李镇踏步上前。
那食仙蛏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气息,庞大的身体剧烈收缩了一下,随后数条触手同时朝他射来。
触手破空声极响,如鞭子抽打空气。
他侧身避过第一条,抬手挡开第二条,第三条触手擦着他的腰肋扫过,划破了他的衣襟。
第四、第五条触手同时卷向他的双腿。
他猛地跃起,一脚踩在一条触手上借力翻身,整个人腾到食仙蛏上方,一拳轰下。
拳风破空,轰在那团灰白色肉块上。
砰的一声巨响,食仙蛏的身体被他轰出一个凹坑,灰白色的浆液四溅。
可那东西似乎并不致命,凹坑迅速复原,触手反而更猛地朝他绞来。
李镇与它缠斗在一起,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带着炸雷般的响动。
街道两侧的玻璃橱窗纷纷碎裂,大块大块的水泥路面被掀起来。
那食仙蛏越打越狂,触手漫天乱抽,将停在路边的汽车卷起,砸向李镇。
李镇一拳打碎一辆飞来的汽车,又抓住一条触手,硬生生将它从食仙蛏身上撕了下来。
腥臭的灰白色汁液喷了半条街。
可那东西再生极快,断掉的地方眨眼间又长出一条新的。
红衣娘娘站在远处,眼睛盯着那食仙蛏,忽然喊了一声:
“李镇,别跟它硬拼!它本体在地底下,你打地面上的部分,打不死!”
李镇耳听八方,拳脚未停,心中已有计较。
这食仙蛏出现在闹市,又恰巧在他与红衣娘娘经过之处,分明早有预谋。
这方天地看似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有人不想让他好过,也不把这满街的凡人性命当回事。
想到这里,他的拳收了几分力,脚下步伐一变,开始有意识地将食仙蛏引离人群密集处。
那怪物被激怒,巨大的身体从井口彻底钻出,露在地面上的部分竟有半间屋子那么高,触手如林,遮天蔽日。
满街慌乱中,只有李镇一人逆着人潮,朝那灰白色的怪物走去。
他的影子被正午的日光拉得极长,像一柄即将出鞘的长剑。
……
李镇将食仙蛏引向街尾时,那怪物已经彻底从井中脱身,灰白色的身躯铺展开来,占了小半条街。
触手如暴雨般朝他抽落,每一击都在柏油路面上留下数尺深的裂痕,碎石子飞溅,砸进两旁楼房的玻璃窗里,哗啦啦一阵乱响。
他边退边打,拳脚与触手碰撞,发出闷雷般的响动。
那东西的再生能力极强,李镇刚撕下一条触手,断口处便涌出一团新的肉芽,几个呼吸间便长回原样,甚至比先前更长更粗。他知道不能这么耗下去,得把它拖进领域中。
可那食仙蛏忽然不动了。
它那团灰白色的肉块开始收缩、翻涌,像有什么东西在内部重塑。
几条触手慢慢收了回去,整个身体开始变形。
李镇警惕地盯着它,只见那团肉块表面浮现出模糊的五官轮廓,紧接着越来越清晰,像有只看不见的手在捏泥塑。不过片刻,
那食仙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小女孩。
那个卖玫瑰花的小女孩。
她站在满地狼藉中,羊角辫晃了晃,仰起脸,朝他怯生生地笑了一下。
那张小脸干干净净,眼睛又圆又亮,与方才那个活生生的小姑娘没有半点分别。
“哥哥,”她开口了,声音清脆糯软,
“你为什么不救我?”
李镇的动作顿了一瞬。
他明知这是食仙蛏变化的幻形,可眼前这张脸太过真切,那一声软糯的哭腔像根细针,顺着耳膜扎进他心口。
他想起那小姑娘递花时仰起的笑脸,羊角辫一甩一甩的模样,然后那笑脸凝固了,身体被撕成两半。
就在他分神的一瞬间,小女孩的脸裂开了。
从鼻梁正中裂开,整张面皮朝两边翻开,里面涌出无数灰白色的触手,如蛇群出洞,朝李镇铺天盖地地裹来。
距离太近,他来不及完全躲开,只能侧身硬抗。
一条触手抽中他的左肩,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撞穿了街尾一家店铺的卷帘门。铁皮翻卷,烟尘四起。
李镇从废墟中爬出来时,嘴角已经见了血。
那食仙蛏重新变回原形,身躯比之前更大了几分,灰白色的体表泛着一层淡淡的红光,被激起了凶性。
它再次朝他扑来,速度比方才更快,触手舞动之间,竟有几分章法,像在模仿某种武学路数。
李镇不再迟疑,双手结印,五指翻飞。
一道黑光从他体内爆开,迅速扩散,将方圆二十丈全部笼罩其中。
领域。
那领域呈一个巨大的黑色椭圆体,约莫一栋小楼大小,稳稳地立在街心。
表面流动着一层极淡的墨色,像水银一样缓缓转动。
食仙蛏被完全裹进了领域之中。
外界的一切动静都被隔绝了。
领域之内,李镇站在一片黑暗的中央。
这领域中没有天空,没有地面,只有无尽的虚无。
远处有极淡的灰色光晕,像晨昏交替时的天光。
食仙蛏在他对面百步之外,庞大的身躯盘踞着,触手在虚空中缓缓滑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李镇深吸一口气。
玄仙巅峰的道行此刻全部运转起来,气血如江河奔涌,肌肉纤维发出嗡嗡的低鸣。
他的身体就是最强悍的兵器,这铁把式练出来的肉身,在领域中反而更放得开。
没有凡尘中那些高楼街道,没有穿梭的车流与奔跑的平民,他可以尽情出拳。
他动了。
脚下虚踏一步,整个人如箭射出。
那食仙蛏也同时发动,数十条触手交错抽来,封住了他上下左右所有退路。
李镇不闪不避,双拳连出,每一拳都带着玄仙巅峰的全力,拳劲在虚无中炸开,像一朵朵黑色的火花。
那些触手与他的拳头相撞,一条一条地崩断、炸开、化为碎肉飞散。
但那些碎肉并未消失,在半空中又迅速融合,重新长成触手,再次绞来。
李镇越打越快,身形在触手群中穿梭如风,拳脚几乎没有停过。
可无论他撕碎多少次,那东西总能复原。
它就像一团永远也耗不尽的生命体,没有要害,没有核心,甚至连一个相对薄弱的位置都找不到。
食仙蛏的形态再次变化。
它不再维持那团灰白色的肉块,而是变成了一头巨大的虫形怪物,身体分节,每一节都生着两排短小的触足,头部是一张圆形的口器,口中密布螺旋状的利齿。
它朝李镇喷出一团粘稠的酸液,李镇侧身避过,那酸液落在领域边缘,竟把领域内壁都蚀出了几道白印。
这家伙在变强。
又或者,它从一开始就没有拿出全力。
李镇咬紧牙关,冲上去与那虫形怪物近身肉搏。
他的拳头砸在它的体表上,每一击都轰出深深的凹坑,骨节与甲壳碰撞,发出金属般的脆响。
食仙蛏的口器朝他咬来,他双手掰住那圆形的口器两边,额头青筋暴起,硬生生将那张嘴撕开了一道裂口。
灰白色的汁液喷了他满头满脸,腥臭无比。
他撕下了它半颗脑袋。
可那东西连半瞬的停顿都没有,新的头颅从断口处迅速长出,甚至比之前更大更狰狞。
口器一张,朝他当头吞下。
李镇一拳打碎它的新头,可第二颗、第三颗接踵而至,像永远也杀不完。
他不知道自己战斗了多久。领域之中没有日月,时间都变得模糊了。
他只知道自己的双腿越来越沉,双臂越来越酸,呼吸从稳到乱,从乱到喘。
汗水混着血水,从额头滑进眼睛,蜇得生疼。
他仍在一拳一拳地轰出去,一拳一拳地砸碎那些灰白色的血肉,可每一拳都比前一拳轻,每一脚都比前一脚慢。
食仙蛏的身体已经被他撕碎了无数次,可它依旧在生长,无穷无尽,仿佛这片领域就是它的温床,连空气中都弥漫着它再生的因子。
李镇终于一个踉跄,单膝跪了下去。
……
领域展开的一瞬间,整条街都暗了一下。
那黑色椭圆体凭空出现,稳稳立在街心,约莫一栋小楼高,表面流动着水银般的墨色。所有光线靠近它都像被吸了进去,连正午的日光都照不穿那层外壳。周围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地面轻微震颤,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那黑壳之下搏斗。
街上的平民已经跑得差不多了。
被食仙蛏掀翻的汽车横七竖八,有的冒着黑烟,有的车头凹陷进去,玻璃碎碴铺了满地。
那卖花小女孩的半截身子还躺在车顶上,血已经凝固了,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半截身子则倒在井边,不远处是那束被踩得稀烂的玫瑰花。
红衣娘娘退到了街边店铺的台阶上。
她的脸色白得厉害,呼吸又浅又急促,刚才食仙蛏现身时爆发的那一下,牵动了她从白玉京带出来的旧伤。她只能靠着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黑色领域。
她看得见里面。
那领域的壁垒在旁人眼里是完全不透明的,可在她眼中,却像一层极薄的墨色水幕。
她能看见李镇在里面与食仙蛏厮杀,看见他的拳头轰穿灰白色的肉块,看见那些触手疯狂再生,看见他越打越慢,越打越累。
她甚至能看见他的喘气声、汗水,和逐渐涣散的眼神。
可她进不去。
那领域是李镇的意志所化,没有他的允许,外人很难闯入。
更何况她如今跌境至此,强行破域只会雪上加霜。
正在这时,街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极多极重,整齐划一,像一支训练有素的军队正在急速推进。
紧接着,引擎的轰鸣与旋翼破空的巨响从头顶压了下来。五六架武装直升机从东边楼群间升起,机身上的探照灯扫过街道,最后齐齐打在那黑色领域上。
高见龙冲在队伍最前头。
他今天穿了一身灰黑色的战术服,脚蹬硬底军靴,平时那副温文尔雅的模样全不见了,整个人透着一股冷厉。他身后跟着的部队约莫百来人,个个全副武装,头盔下露出紧绷的下巴,枪口斜指地面,步伐却丝毫不乱。
街口处,三辆黑色装甲车横着停下,车顶上的射灯将整片区域照得亮如白昼。
高见龙远远便看见了红衣娘娘。他几步奔到她面前,目光朝那黑色领域一扫,脸色沉得厉害。
“李镇在里头?”
红衣娘娘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高见龙转头冲身后的人打了个手势。
十几个士兵立刻散开,在领域外围成警戒圈。
几个技术兵模样的家伙从背包里掏出各种仪器,对着领域扫描。
直升机上挂着的扬声器反复播报,警告附近居民不要靠近。
“这东西,能不能从外面打穿?”
高见龙问。
红衣娘娘摇头:“打不得。这是他的领域,强行从外面攻击,等于打他自己。”
高见龙咬了咬牙:“他撑得住吗?”
红衣娘娘没说话,只把目光重新投向领域之中。
那层墨色在她眼里透如薄纱。
她看到李镇已经打得有些踉跄了,那食仙蛏的再生速度越来越快,变出的形态也越来越难缠。
她看到李镇的后背被一条触手抽中,整个人朝前扑出去,在地上翻了两圈,又强撑着站起来。
“撑不住。”她轻声说。
高见龙猛地转向技术兵:
“有没有办法把领域打开一个口子?”
那技术兵满头冷汗,手中的仪器发出急促的警报声:
“高先生,这个能量场超出我们所有已知频谱,我们的设备根本分析不了。
这东西的密度还在上升,内部能量波动剧烈,硬来的话,可能会引发整片街区的坍缩。”
高见龙一拳砸在旁边的消防栓上,铁皮凹陷进去,水流喷溅而出。
“难道就干看着?”
红衣娘娘背靠着墙壁,一点一点地挺直了身体。
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个领域,看着里面的李镇被食仙蛏一次次击退,又一次次扑上去。
她看见他的拳头已经没那么快了,脚步也开始发软。
他的眼中已现出疲态,像一盏油将尽、火将息的灯。
而食仙蛏还在再生。
无穷无尽,不死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