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二，龙抬头。
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温温的，添了几分暖意。
廊下那几盆春兰，叶子碧绿，花苞半开，香气淡淡的。
一早，御膳房照例送来了二月二的吃食：龙须面细如银丝，龙鳞饼薄得透光，还有一碟荠菜，嫩生生的，说是依着宫里挑菜的旧例备的。
谢知意拈起一片荠菜叶看了看，又放回去：“本宫吃不惯生食。拿去焯了水，拌了再送来。”
芒种应下，将那碟荠菜端了下去，焯了水，放了香油，拌好再送了进来。
谢知意先吃了小半碗龙须面，再用龙鳞饼卷着荠菜，吃了一个，漱了口，“其余的你们分了吧，稍后莫离醒了，芒种，你煮一小碗面给他吃，应个景。”
“知道了，娘娘。”芒种笑应道。
谢知意带着冯清宁和霜降、福生等人，坐着轿辇往丽景轩去。
到了丽景轩，发现沈落霞身边多了个瞧着眼熟，却不记得名姓的身穿八品女官服饰的姑娘，笑道：“贤妃，这就是拨到你宫中的女官？”
沈落霞笑道：“王湘瑜，黔远县知县之女。娘娘身边这位，也是刚拨到宫中的女官吧。”
“冯清宁，临城知府之女。”谢知意笑，“都是识文断字的官家千金，你我处理宫务，让她们听听，日后也好学着理账、办差，替咱们分忧。”
“妾身也是这般想的。”沈落霞笑道。
冯清宁和王湘瑜齐齐欠身，“谢娘娘提携，奴婢一定好好当差。”
谢知意笑，抬手虚扶，“不必多礼，你们是女官，原就该当重任。眼下且先听着、学着，把各处的人和事认熟了，往后自有你们挑大梁的时候。”
冯清宁与王湘瑜起身，垂手侍立一旁。
沈落霞呷了口茶，道：“今儿龙抬头，陛下亲耕去了，前朝忙着，后宫倒清静。”
谢知意轻叹，“清静不了，过几日就是皇后娘娘的千秋节，随后就是小选，桩桩件件，没法清闲。”
“娘娘说的是，三月又是万寿节，有得忙。”沈落霞揉着额头道。
说话间，尚仪局掌事进来禀事：“回两位娘娘，小选的章程已送还礼部。瑞宁宫的清扫已妥，屋舍都验过了，干净齐整。验身、留玉的嬷嬷和太医，奴才也挑好了，都是积年的老人，嘴紧手稳。”
沈落霞颔首道：“验身一关最是要紧，你盯紧些，切不可出了纰漏。”
尚仪局掌事应下，行礼退出。
宫正司掌事随后进来，行了礼：“回两位娘娘，咸安宫暂住的姑娘，这两日又领走了几人，如今剩三十余人，名册已逐笔记档。家眷陆续到了便来领，快则三个月就能领完。”
“有亲人来领就好，姑娘们放出宫的赏银，当面交到她们自己手里，不许经旁人的手，更不许短少一文。”谢知意叮嘱道。
宫正司掌事应下，躬身退出。
沈落霞呷了口茶，道：“娘娘，咸安宫的姑娘们陆续领走了，瑞宁宫的小选又近了，好在两处都有人盯着，倒不必多虑。”
“只要当差的人尽职，就不会乱，就怕有人看似安分，私下里自作主张，凭着旧例钻空子。”谢知意指尖轻叩茶盏，目光淡淡扫过侍立的两名女官，“旧例写在纸上，终究要人守。稍有松懈，便会生出枝节。”
沈落霞看了看两名女官，“娘娘，妾身觉得，要不派几个人去监管，这样你我也放心。”
谢知意沉吟片刻，道：“那我这边就让陈育琳领着清宁去。”
“如此，妾身就让张芳龄领着湘瑜去吧。”沈落霞早就想好了人选。
张芳龄和陈育琳不仅同样是六品女官，也是同一批选进宫的姑娘，只是两人都没能获得帝王的宠幸，被留在宫里，成了女官。
冯清宁和王湘瑜欠身道：“奴婢遵命。”
谢知意与沈落霞又说了两句，方才散了，各自上了轿辇回宫。
回到长春宫，谢知意唤来陈育琳，道：“明儿一早，你领清宁去咸安宫，张芳龄会领湘瑜去，往后每日你们都去，直到姑娘们被各家一一领走。你们过去，主为监管、震慑。叫当差的人知道，这儿有咱们的人在盯着，便不敢私下动手脚。姑娘们的起居出入、口角是非、私相授受，见了便逐日记档，晚间回来报与本宫。”
陈育琳应道：“奴婢记下了。”
谢知意又看向侍立一旁的冯清宁，道：“你头一回办差，只记一样：看，不插手。见了什么，先记在心里，回来与本宫说。旁的，一概不用你做。”
冯清宁垂首：“奴婢记住了。”
陈育琳和冯清宁领了命，退出暖阁。
歇过午觉起来，洗漱毕，谢知意进了暖阁，谷雨奉茶进来。
谢知意接过茶盏，呷了一口，道：“明儿起，育琳领清宁白日在外头办差，长春宫上下，你多看顾些。”
谷雨应道：“娘娘放心。”
“长春宫的规矩你是清楚的。”谢知意搁下茶盏，“门户出入，记清名姓时辰；各处当差，不许无故走动；四殿下的起居，仍旧杨嬷嬷照看，闲人一概不许近前。”
谷雨垂首道：“奴婢明白。”
谢知意净了手，坐到琴案前，调了调弦，信手抚起一曲。
琴声泠泠，淡淡的，如流水一般，不疾不徐地淌着，并无什么起伏。
她正抚琴，自娱自乐，门外传来内侍的通报声，“皇上驾到！”
萧浔从宫外回来，穿着一袭轻便的杏黄盘领窄袖常服，头戴乌纱折角向上巾，腰束玉带，足蹬皂靴，步子轻快，身后内侍捧着个漆匣，另一名内侍手里提着一只油亮亮的小木马。
谢知意看他走近，行礼，“陛下万安。”
萧浔扶她起来，“刚朕听到了琴声，可是爱妃在抚琴？”
“午后无事，怕荒了指法，随手抚两曲。”谢知意随他进暖阁，“陛下今儿去皇庄走了一趟，辛苦了。”
“不辛苦。”萧浔在榻上坐下，接过她亲手奉的茶，“庄上做的糖霜果子，朕尝着不错，带回来给你尝尝；庄上有个手艺人，做个漆得油亮的小木马，朕想着莫离，就给带回来了。”
谢知意谢了恩，笑道：“莫离午睡未醒，等他醒了见着这小木马，不知要欢喜成什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