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鲁肃归剑还鞘,扯着怒气未消的吕蒙复回席间坐下,见孙权亦将赵林劝回,正温言安抚。
遂借着内侍布置酒菜之时,细思方才的猜测。
此番赵林过江,乃是受大王所邀,前来探望国太。
国太月前病重,恐不久于世,思念女儿,故而命大王书信相邀。
及赵林回信,言及定会携郡主同归江东,于国太床前尽孝。
恰逢吕蒙兵败,残兵败将逃回建业,久欲再起兵复仇,夺取荆州而不得孙权应允,故此在得知此信后,便向大王献策,欲趁赵林夫妇到江东时,或擒或杀。
一可报兵败损兵之仇;
二可趁关羽、赵林皆不在荆州,麾下兵马群龙无首之际,再图疆土。
大王颇为动心,却又被自己劝住,正在犹豫不决之间。
今日赵林登岸,吕蒙又来献策,因其计狠毒,恐为群臣非议,故而大王遣散左右,只君臣三人于殿中密议。
如此临时决定的密会,赵林怎会来此?
他怎知此时此刻,大王便在这殿内?
须知此时已然夜深,若以常理度之,大王应在后宫,怎会在这前殿?
何况先前大王早已下令监视赵林一行人,他若出偏宫而至此地,必为侍卫察觉,早该来报!
他又如何悄无声息,直闯大殿之内,方才有侍卫阻拦?
此间必有蹊跷!
鲁肃虽是忠厚长者之风,但也同时是个智谋过人,深谋远虑的智者,既然察觉到一丝蛛丝马迹,很快便推断出其中缘由。
城中有赵林细作!
不...不止如此!
这太初宫中,也有他暗伏的探谍!
嘶——!
思及此处,鲁肃暗自倒吸一口凉气!
建业乃新筑之城,此刻尚无城墙,可见是多么新!
役夫、劳夫人多眼杂,若是安排些许细作,倒也不难。
可这太初宫原本是孙策的府邸,在建城之初便已改建为宫。
更有禁军把守内外,宫内一应事物采买皆有内府侍从督办,如何能插进耳目?
但以今夜赵林闯殿来看,其必有探谍埋伏,且已身居要职,甚至就在那禁军之中!
嘶——!
鲁肃越想越心惊,直觉脑后凉风阵阵,不寒而栗!
这暗谍能探明大王深夜与我等密会于此,又能将消息传给被侍卫监视的赵林,最后又将他指引到此处...
如此手段,若有朝一日,行阴谋刺杀之举,大王如何能活?
即便不舍命刺杀,只说窥探情报,吴国岂不虚实尽泄,如同裸衣登市?
此间若不除,我吴国再无机密事矣!
念及此处,鲁肃再也无心安抚吕蒙,思忖片刻,见大王与赵林共饮,便假借敬酒致歉之由,举樽相邀,开口道:
“驸马向日来江东时,也曾在柴桑与吕都督有过一面之缘。
彼时大王曾与驸马亲领一军,讨顾、陆二贼。(见 73 章)”
鲁肃一手举其酒樽遥敬,一手示意面色阴沉的吕蒙。
吕蒙无动于衷。
“当时,吕都督便守在柴桑。如此说来,蒙与驸马乃有袍泽之谊。”
一边说着,一边隐蔽的又向吕蒙递了个眼色,也顾不得他是否看得见,看得明白,继续道:
“今日吕都督虽行事莽撞,然其护主之举,实乃忠勇所为,望驸马念在其忠,怀其旧谊,莫要深究。”
言罢,又看了一眼吕蒙,见其不情不愿的提起酒樽略微一顿,极为敷衍的遥敬一番便一饮而尽,这才又对赵林抬起酒樽,仰头饮下,又道:
“肃与吕都督同敬驸马一觥,谨来谢过,万望海涵。”
这般诚恳,倒也叫赵林无从发作,只能陪了一觥酒。
但也同时借着饮酒的间隙,将吕蒙、鲁肃神情尽收眼底。
鲁肃面上看不出虚实,赵林暗骂一声老实人学坏了。
吕蒙脸色倒是阴沉,赵林又暗道一声喜怒形于色,看来书还是读的不够多,不足为虑。
待放下酒樽,孙权见赵林不再发癫,又亲手为赵林舀满浊酒,继而笑道:
“夜深人倦,贤弟舟车劳顿,远来辛苦,为何不安歇,却来寻孤,可是宫中起居有所不周?或是侍从侍奉怠慢,有何不如意之处,尽可直言,孤即刻命人处置。”
赵林探出两根手指,拈起一片炙肉送进口中咀嚼,又拾起酒樽浅饮一口,囫囵吞下。
“兄长招待甚厚,一切妥当,并无不周。
只是香儿挂念国太,哭了许久,倦极方才安睡。
我心中难安,连夜冒昧前来,便是想探问国太实情,病势轻重如何。”
孙权闻言,指尖摩挲案上酒盏,一声长叹,面带忧色,只是目光隐有斟酌。
“唉,实不相瞒,母亲沉疴累日,病体时危时缓。
日间进过汤药,今夕方才卧下静养。
医官再三叮嘱,最忌惊忧。
倘若此刻入内相见,徒耗她元气,是以劝你夫妇待到来日。”
孙权抬眼看向赵林,语气温和:“孤何尝不欲令她们母女即刻相见?
只是国太衰惫,不可动了情志。
吾妹素怀孝心,孤尽知之。待来日天明,医官诊毕,孤当亲引你二人入内省视,绝不相欺。”
得此答复,赵林微微颔首。
既然明日便能探望国太,大概率说明丈母病重应当属实。
那孙权书信相邀,便不是特意设计。
赵林此番渡江早有准备。
自江陵乘快船顺水而下,不过六七日便可抵达建业,赵林却走了十余日,便是在途中等待细作传递消息。
也是赵林在经历大小数十战之后,不敢再小瞧古人,愈发谨慎。
除了偶尔肾上腺素作祟,莽起来上头,平日里可谓是没有九成八的把握,绝不轻易下决断。
因此在今日之前,哪怕早收到细作密报,仍担心是东吴设计佯作国太病重来诈他。
须知这年代装病可太容易骗人了。
你说是吧司马懿?
虽然在赵林看来,吴国太必不会装病骗自己来杀,让女儿守寡。
但架不住大舅哥的信誉分实在有些低,万一呢?
好在现在看来,国太病重应当属实。
既然如此,那今日登岸时五百骑兵护送,以及大舅哥强硬安排自己的亲卫宿在宫外驿馆,结合细作送来的情报和方才在殿外听到的只言片语来看...
大舅哥应当是尚在犹豫之间...
鲁肃应当是鸽派...
念及此处,赵林不动声色的瞥了一眼吕蒙。
你小子,摊上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