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艰难行进了约莫一个多时辰,夜色已深,山风渐冷。
青青和公主毕竟体力较弱,早已支撑不住,两人挤在一辆粮车上,裹着皮袍子打盹。
一众羌人车夫也是人困马乏,脚步越来越沉重,吆喝牲口的声音都透着疲惫,先前的劲头渐渐消磨殆尽。
陈二策马靠近李晓明,低声道:“将军,看这山势,阴山南北纵深恐怕不下数十里。
咱们带着粮车,又都疲惫不堪,今夜怕是很难穿过去了。
不如寻个避风稳妥的地方扎营歇息一晚,让大伙养养精神,明日天亮了再走不迟。”
李晓明何尝不知众人疲惫?
但他一来心急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盛乐城见到义律兄妹;
二来更为滇英的生死日夜悬心,总觉得早一刻搬来救兵,滇英就多一分生机。
此刻哪肯停下来?
他犹豫片刻,转身对着后面的羌人们喊道:“诸位先零族的兄弟们!
咱们的少将军,可还在那帮天杀的胡匪手里攥着呢!是吉是凶,就在这两日之间!
你们说,咱们是就地扎营,歇息一晚,养足了精神明日再走?
还是咬紧牙关,星夜兼程,尽快赶到盛乐城搬来救兵?”
羌人们虽然疲惫,却也都硬着头皮道:“救少主要紧!情愿连夜赶路!”
李晓明十分满意,转向陈二,脸无奈地道:“兄弟,你看,这是大伙的意思。
救人如救火,耽搁不得啊。
还是再忍耐忍耐,尽快赶到盛乐城吧!”
陈二心中暗叹一声,心想:“你这般问法,他们哪个能说‘先歇歇’?”
心里想想,嘴上却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众人于是强打精神,举着噼啪燃烧的火把,继续在黑暗的山道上艰难前行。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谷地,两侧山势平缓。
众人正暗自庆幸道路好走了一些,忽然——
“咻——!”
一声尖锐的呼哨,毫无征兆地从路旁的树林中响起!
紧接着,呐喊之声四起,在寂静的山谷中显得格外刺耳!
只见两侧原本阴暗安静的林子里,猛地涌出许多人影,火把次第燃起,瞬间将这片谷地照得亮如白昼!
李晓明心头巨震,脱口惊呼:“不好!又有胡匪!快抄家伙!”
陈二、潘石毅、林兰三人反应极快,“呛啷”一声从马后拽出长枪,横在身前。
一众羌人车夫也都被惊出一头汗,手忙脚乱地从粮车上抓起刀枪,结成一个松散的圆阵,将粮车护在中间。
粮车上的青青和公主,更是吓得魂不附体,用皮袍子蒙住脑袋,连看都不敢往外看。
陈二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牛眼,急声问道:“将军!点子扎手,看样子人不少!
怎么办?打还是跑?”
李晓明心中又惊又怒,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和恼火:“怎地如此倒霉?真是步步有灾,处处遇劫!”
他迅速扫视前方,只见涌出的胡匪足有百十号人,而且个个骑着马,手持刀枪。
为首一人,体型格外彪悍雄壮,骑在一匹大马上,披散着一头乱发,手中挺着一杆粗大的铁枪,
正冲着这边叽里呱啦地大声喊话,虽听不懂具体内容,但语气嚣张,绝非善类。
再看看自己这边,经过上次与胡匪厮杀的折损,能战之人满打满算不过二十来个,还大半是徒步的车夫,且人人疲惫不堪。
若真打起来,恐怕真要全军覆没于此了。
他心念电转,忽然想到拓跋义律平时也爱披散头发,此地距离盛乐城应该不算太远了,
莫非……是拓跋鲜卑的巡逻兵马?
心中不由升起最后一丝侥幸的幻想。
他强自镇定,硬着头皮,冲着那为首的长发头目高声喊道:“嗨!前面的朋友!你们可是拓跋氏单于麾下的人马?
且莫动手!
我们是军都关羌王的部下,与你家大单于乃是旧识!
后面这些粮车,正是奉羌王之命,专程送来赠与拓跋单于的礼物!
咱们都是自己人,切莫误会!”
那长发头目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仰天爆发出三声粗野的大笑:“哈哈哈哈!哪里来的不开眼的蛮子?
傍晚时分就看见你们鬼鬼祟祟一路西行,果然钻到这山里来了!
尔等既有粮食送给那拓跋家的小儿,却为何不能送给我乞伏家尝尝鲜?”
他说的竟是颇为流利的汉语,只是带着浓重的胡人口音。
他身后的一众匪徒闻言,也都跟着发出“呜哈哈”的怪笑声,挥舞着火把刀枪,显得有恃无恐。
李晓明一听对方自报家门是“乞伏家”,而非拓跋氏,心中那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
心中暗叫一声:“苦也!”
但面上仍不肯示弱,继续硬着头皮,还语带威胁道:“这位……长头发的朋友!
我们乃是军都关羌王的部下,此次是奉羌王之命,专程南下拜望拓跋单于的!
我劝你行事前掂量掂量,莫要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今日你若敢动我们分毫,他日不仅军都关羌王不会与你干休,拓跋单于也必会向你们乞伏家讨个说法!
到时候,只怕你吃罪不起!”
那披头散发的胡匪头目一听这话,非但没有惧怕,反而勃然大怒,
他将手中铁枪猛地向前一指,破口大骂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狗蛮子,休拿这些大话来吓唬某家!
我乞伏敖横行阴山南北,怕过谁来着?
这阴山,自古以来就是我乞伏家放牧狩猎之地!
他羌王的手再长,也管不到这阴山脚下!
至于拓跋家那个黄口小儿,占着我乞伏家的草场立城,他不来找我,我还要去找他算账哩!
识相的,自己乖乖下马受缚,献上粮车,某家叫你们少受些罪!
否则,等会逮住你们,一个个剁成八瓣!”
李晓明本就积压了一路的怒火、憋屈和焦虑,此刻被这狂妄的胡匪头目一激,终于如同火山般爆发出来!
他再也按捺不住!也用长枪指着那乞伏敖破口大骂道:“好个长毛的狗胡虏!真是狂妄得不知死活!”
“老子在战场上生擒段文鸯,力败慕容翰的时候,你还不知在哪个草窝里喝风呢!
你算是哪根葱,也敢在你蛮子爷爷面前如此嚣张?
今日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是不知马王爷有三只眼!
兄弟们,跟这不知死活的狗贼拼了!”
说罢,他热血上涌,也顾不上什么敌众我寡了,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胯下那匹枣红大马发出一声激昂的长嘶,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那嚣张的乞伏敖猛冲过去!
竟是要单枪匹马,与这胡匪头子决一死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