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拓跋义律帐中,见他正靠在榻上,也正在吃肉干、喝黄汤,脸色比前几日好了些。
李晓明行过礼,便将斥候打探到的,关于匈奴骑兵逼近贺兰山的消息,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什么?!匈奴人出了萧关,去了贺兰山方向?!”
拓跋义律闻言,大吃一惊。
他示意亲随退下,自己坐直了身子,眉头紧锁,沉吟片刻,说道:“若是匈奴人真是冲着咱们这里,那倒好了!
眼下咱们势微,六修势大,匈奴人若要插手代国之事,必先与六修冲突,
咱们正好坐山观虎斗,或许能得渔翁之利……”
他话锋一转,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可是……他们出关第一站,便是我岳丈贺兰部的领地!
我和众将的妻子儿女,还有数万部众、数十万头牲畜,如今全都托庇在贺兰部!
那里是我们的退路,也是根基之一!
倘若贺兰部有失,被匈奴人攻破或劫掠……那咱们可真就再无后路了!”
李晓明见拓跋义律如此惊慌,心中也知此事严重。
但眼下自己被困孤城,城外叛军未退,自身尚且难保,又能有什么办法去救援千里之外的贺兰部?
他只得搜肠刮肚,找出些话来安慰:“大单于暂且宽心。
匈奴骑兵远在千里之外,其真实意图尚未可知,未必就是冲着贺兰部去的。
贺兰山一带部落众多,水草丰美,他们或许只是例行劫掠,未必敢攻打贺兰部这样的大部落。
况且,单于的岳丈既然能成为一部首领,雄踞贺兰山多年,想必也非等闲之辈,麾下必有精兵强将。
即便匈奴人来犯,想来贺兰首领也有自保甚至破敌之策。
咱们如今困守在此,忧心也是无用,不如先静观其变。”
拓跋义律沉闷地叹了口气,他一拳砸在身旁的矮几上,苦恼地道:“自我继位单于以来,内忧外患,总是诸事不顺!
也不知这艰难时世,何时才是个头?
何时才能让我否极泰来,真正一舒胸中这憋闷已久的壮志?!”
李晓明看着眼前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如今却伤痕累累、忧心如焚的草原首领,
他心中忽然一动,又想起以前看过的史书,五胡有个很有名的君主,叫拓跋郁律,
史书上说他英明神武,是草原上的一代雄主,曾一度统一拓跋各部,手下有“控弦之士百万”,威震北疆,
后来被北魏的皇帝追尊为“太祖”。
按照时间推算……那个拓跋郁律,大概率……就是面前的这位拓跋义律。
他忍不住仔细打量起拓跋义律来。
只见他身材依旧魁梧,面容刚毅,但此刻胳膊上、腿上还缠着布条,脸色因为伤病和忧思,而显得有些灰败落寞。
看起来,不太像是史书中描绘的那位“控弦百万”、“威震草原”的太祖皇帝的风范啊!
再说了,如今他手下满打满算也就几千残兵,困守在这小小的五原郡。
就连可能作为后路的贺兰部老家,眼看也要被匈奴人威胁。
就这样的家底,他是怎么在历史上做到扫平群雄、一统代国的?
“控弦之士百万”又从何而来?
想到这里,李晓明不禁又起了疑心,
之前宇文悉独官和慕容翰,都曾献上“奇袭参合陂、夺取凉城、占据代国中部”的计谋,
虽然冒险,但仔细想来,确是一条可能绝处逢生、甚至开创基业的险棋!
如果真能成功,占据中部富庶之地,收拢人心,未尝不能积聚力量,逐步统一各部。
可是……可是宇文悉独官,如今叛逃到了拓跋六修那边。
而慕容翰,更是因为自己和郡主的那档子“好事”,被气得拔刀相向,最终负气走了。
这两个可能的关键人物和关键计划,都因为自己直接或间接的原因,彻底泡汤了!
难道……难道真的是因为自己的出现,改变了历史的关键节点?
导致原本可能成为一代雄主的拓跋义律,失去了崛起的机会,
以至于从可能成为的草原英雄,变成了现在这般困守孤城、前途渺茫的“狗熊”?
那可真是太对不起他了!
“阿发……”
拓跋义律喊了李晓明一声,却见他呆呆地站在那里,眼神飘忽,毫无反应。
拓跋义律不由得皱起了眉头,心中有些不悦,又提高了音调:“阿发!”
“啊?!”
李晓明浑身一震,仿佛从梦中惊醒,
他猛地抬起头,这才发现自己走神走得厉害,连忙应道:“在!大单于,您叫我?”
“你在想什么呢?魂不守舍的!我跟你说话,你也不应声。”
拓跋义律有些不满地问道。
李晓明抬头看了拓跋义律一眼,心中五味杂陈。
慕容翰之所以愤而出走,全是因为自己和郡主那档子事,破坏了联姻计划,也破坏了他可能帮助拓跋义律崛起的契机。
可回想起来,大单于虽然生气,却并未真正深责自己,
甚至在慕容翰拔刀要杀自己时,不顾臂伤挺身相救……
这足以见得,大单于内心深处,还是重情重义,真的把自己当成了兄弟。
“唉……”
李晓明心中被满满的愧疚填满。
他后退一步,对着拓跋义律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诚心诚意地说道:“启禀单于,阿发方才……方才是在想,
大单于待阿发,真是情深义重。
想我阿发,在旁人那里时,尚能出谋划策,帮着外人建立过许多功勋。
哪知到了大单于这里,深受信重,却……却不能为大单于解得半分忧虑。
面对眼前困局,竟束手无策,实在是愧疚难安,无地自容!”
拓跋义律闻言一怔,似乎没料到李晓明,会突然说出这样一番话。
他脸上的不悦之色渐渐散去,挣扎着从榻上站了起来,走到李晓明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温言说道:“阿发,莫要如此说。
人力终有穷尽,天意更是难测。
我现在这样的境地,我自己也知道,便是诸葛孔明重生,淮阴侯韩信在世,估计也不见得能做得比你更好了。”
说到这里,他语气变得更加诚挚:“如今咱们已是一家人,我没有亲兄弟,你便如同我的亲兄弟一般。
你只管放手去干,不要有太多顾虑。
五原郡的军务交给你,我拓跋义律再放心不过。
大丈夫生于世间,只要凡事皆能尽力而为,即便是最后时运不济,失败了,也不算愧对胸中这一腔抱负和壮志!”
李晓明闻言,猛地抬头看向拓跋义律。
见此刻的拓跋义律,一脸的温和与信任,竟真如兄长一般。
一时之间,李晓明只觉得热血上涌,鼻子都有些发酸。
他后退一步,再次深深躬身,声音有些激动地道:“大单于待我之情义,天高地厚!
阿发在此立誓,便是肝脑涂地,也要辅佐单于,扫平叛逆,一展胸中之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