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斛律敦却在一旁接口道:“艾头将军,话不能这么讲。

咱们几家千里迢迢,兴师动众来攻打这盛乐城,

主要目的,还不是为了帮他们拓跋家平定内乱,铲除那叛逆拓跋六修么?

这期间的粮饷消耗、人员伤亡,按理说,本就该由拓跋大单于承担才是。

如今大单于不在,陈盟主代行其权,事先约定个补偿的法子,以防万一,也是合情合理嘛!”

“就是,就是!本该如此的!”

乞伏敖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刚刚那点恭敬和亲热瞬间荡然无存,又变回了那副贪婪凶恶的豺狼面孔,

他死盯住李晓明,逼问道:“陈盟主,你还是给句痛快话吧!这约定,你应是不应?”

贺赖艾头气得手握刀柄,眼看就要与三人争执起来。

就在这时,却见李晓明转过脸来,一字一句地说道:“好。我应了。就以日六首领所言。

若是此番‘堆土筑堙’之计仍不能破城,我陈祖发做主,

五原郡府库中的粮秣、牧场里的牲畜,任你们三家取用,以弥补损失。”

此言一出,斛律敦第一个堆满笑容,竖起大拇指赞道:“痛快!陈盟主果然是快人快语,一诺千金!

既有盟主此言担保,大伙必当尽心尽力,拿下这盛乐城,

也算是给陈盟主、给拓跋大单于一个最好的回报!

大伙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乞伏敖也咧开大嘴,嘿嘿笑道:“对对对!这样才像话嘛!

大伙心里有了底,干起活来才有劲头!

不过要我说啊,盟主的妙计定然能成!

能抢那富得流油的盛乐城,谁还会去惦记五原郡那几头瘦羊老牛?

嘿嘿嘿……”

日六延也满意地笑了起来,连连点头:“好好好!一言为定,驷马难追!

如此一来,大伙再无疑虑,可以安心去布置这‘堆土筑堙’的大计了!”

说着,三个胡酋都笑嘻嘻地,再次向李晓明拱手作揖,

然后勾肩搭背,嘀嘀咕咕,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大帐。

帐中只剩下李晓明和一脸忧心忡忡的贺赖艾头。

贺赖艾头看着李晓明,担忧地道:“陈盟主,你……你这答应得也太轻率了!

要攻取盛乐这样的坚城,自古以来便是难事,哪有百分百必胜的手段?

若是万一……万一这‘堆土’之法也未能奏效,到时候难道真让他们去祸害五原郡不成?

那你我二人,又如何向妹夫交代?”

李晓明情知在这四个胡酋之中,就数这贺赖艾头还算是个守信重义的真豪杰,是真心实意站在拓跋义律这边的。

此刻帐中再无外人,他便叹了口气,以实情相告:“艾头将军,实不相瞒,

前几日我接到密报,大单于奇袭参合坡凉城,已然成功,俘获颇丰。

眼下,大单于正与羌部滇英合兵一处,猛攻平城!”

贺赖艾头闻言,又惊又喜:“原来妹夫已取了凉城?那可真是天大的喜事!

如此一来,你们总算有了更稳固的根基!”

惊喜过后,他转而忧虑道:“只是……那平城我素来知道,乃是代国中部重镇,城高池深,守备森严,

比起中原一些雄关大城也不遑多让。

不知妹夫,能否顺利啃下这块硬骨头……”

李晓明也深深叹了口气,眉头紧锁:“以大单于眼下的实力和处境,能走到这一步,先取凉城,再攻平城,已实属万幸,是险中求胜之举。

眼下咱们所能做的,就是尽力稳住后院,不让这三个祸害掉头去搅乱五原郡,

好让大单于能心无旁骛地在前线作战。

只要大单于能攻下平城,届时手握凉城、平城两处要地,兵力大增,

再加上你贺兰部的精锐骑兵从旁策应,还怕这三个首鼠两端的乌合之众作乱吗?”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迷茫:“至于将来究竟如何,能否一切顺利……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我心里也没底啊!

只能是走一步看一步,尽力而为罢了。”

贺赖艾头听了,沉默片刻,用力拍了拍李晓明的肩膀,安慰道:“陈盟主不必过于忧心!

我妹夫能有今日局面,全赖盟主你运筹帷幄,出谋划策!

以我看来,既然已得凉城,你们总算有了个比五原郡强得多的落脚之处,这便是天大的好事!

我即刻就派人快马返回五原郡,通知守军,让他们立刻加固城防,提高戒备!

万一这边真与那三条恶狼闹翻了脸,

咱们便立即率领本部兵马,退入五原郡中,据城坚守!

看他们没了粮草,又有拓跋六修在后,如何能奈何得了我们?”

李晓明听了这话,心中涌起一股暖流,由衷地说道:“危难时刻,果然还是至亲最为可靠!

有艾头将军在此为拓跋单于撑腰,稳住大局,我心中的忧虑,确实减轻了许多!”

贺赖艾头爽朗一笑,摆手道:“那是不消说的!

我贺兰部与拓跋部世代姻亲,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至亲!

况且此番又得了妹夫慷慨赐予的丰美草场,为他多操些心,多出些力,那也是分内应当之事!”

听到“慷慨赐予的丰美草场”这几个字,李晓明猛然想起,

五原郡以西那近千里的上好草场,正是被贺赖纥那老胡头逼迫着,由自己亲笔写下文书,割让给贺兰部的!

这事……这事要是将来被拓跋义律知晓……那可不同于黄河岸边那几百里荒地......

他心中立刻又泛起一阵强烈的别扭和不安,刚刚升起的那点暖意,瞬间凉了半截。

他心中暗暗嘀咕:割让给胡酋土地这事,一桩接着一桩,桩桩件件都是泼天的大罪!

纸终究包不住火,这么大的事,怎么可能永远瞒得住?

难道我……,终究还是难逃“事败跑路”的命运么?

想到此处,他又没了兴致,只觉得前途一片灰暗。

与贺赖艾头又心不在焉地敷衍了两句,

艾头见他面色不佳,以为他是被三个胡酋气的,便也拱手告辞,自去安排加固五原郡防务之事了。

李晓明呆坐了片刻,强打精神,唤来王吉,

命他带上一队可靠人马,连夜赶回五原郡,再征调一千头牛羊,再筹措几百石粮食,

火速运回联军大营,分发给那三个胡酋,以安其心,也让他们有力气去“堆土”。

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几个胡酋果然起了个大早,

他们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地驱使着手下近万名胡兵,扛着铁锹锄头,推着大车,涌向盛乐城下,开始实施那“堆土筑堙”的“宏伟”计划。

城上的守军又不是瞎子,看到联军不再扛着云梯冲车来爬墙,反而开始在城外挖土。

守城的范旭何等精明,略一思索便明白了联军的意图,哪里会跟他们客气?

城内的投石机立刻“吱吱嘎嘎”地转动起来,调整角度,将一块块磨盘大的石头,没头没脑地朝着城外挖土、运土的联军队伍砸去。

同时,一两千名弓箭手也接到命令,集中火力,朝着那些暴露在旷野上、正在埋头挖土的胡兵倾泻箭雨。

“嗖嗖”的破空声,和“砰砰”的巨石砸地声顿时响成一片。

毫无遮蔽、正在奋力挖土的联军士卒猝不及防,瞬间被射倒、砸死了一大片,

惨叫声此起彼伏,刚刚开始的“土工作业”立刻陷入了混乱。

几个胡酋在后面看得心头滴血,但事已至此,也决不能半途而废。

他们并不气馁,立刻调整策略,喝令联军退出守军投石机和弓弩的有效射程,在更远的地方取土。

然后用大车将泥土装满,再由手持大盾的步兵结成盾阵,护着运土的车队,一点点挪到城下,将土倾倒在那指定的位置。

只是这法子,效率顿时大打折扣。

而且远远望去,大车上堆的泥土看似像座小山,

可一旦倾倒在广阔的城下空地上,薄薄的一层,连地面都难以完全覆盖。

更别提要堆积到三丈多高的城墙齐平了,那所需的土方量,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日六延在后方督战,看着那进展缓慢的土堆,脸上不由得露出担忧之色,

他喃喃道:“这……这要运来多少车泥土,才能堆得跟那城墙一般高?

这‘堆土筑堙’之法,听起来简单,干起来……只怕并不比攻城容易多少啊!

咱们能弄的成么,可别......”

乞伏敖闻言,却嫌他这话大煞风景,挫伤士气,

立刻皱起眉头,不满地呵斥道:“我说你这人,怎地老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爱泼凉水?

咱们有这数万大军,分成三拨,轮流上阵,昼夜不停,歇人不歇工!

老子就不信,挖不通阴山,还堆不起一座土坡?

总有将这土堆到城头的时候!

你少给老子在那里聒噪!”

贺赖艾头也在一旁帮腔道:“乞伏首领说得在理!好饭不怕晚,慢工出细活!

只要能最终打下这座坚城,便是多费些时日,多耗些人工,那也是值得的!

况且陈盟主已派人去五原郡调粮了,

儿郎们有饭吃,有力气,还怕堆不起一座土山?

日六首领莫要过于忧虑。”

那日六延见两人都这么说,自己也拿不出更好的办法,只得讪讪地挠了挠头,不再多言。

于是,四部人马就依照乞伏敖的说法,大致分成了三拨,每拨近万人,轮流上前挖土、运土、堆土。

盛乐城下,就此展开了一场旷日持久的“土木工程”大战。

李晓明在帐中,却是度日如年。

他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平城那边传来任何捷报或消息。

派出去的斥候也回报说,平城方向战事正酣,具体情况不明。

他不知道拓跋义律和滇英联手攻城,究竟进展如何,是顺利还是受阻?

心中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

时间一天天过去。

一直到了第八天头上,李晓明带着王吉、沈宁等一干亲信,亲自去前线查看联军“堆土”的进展。

到得阵前一看,饶是李晓明心有准备,也不禁吃了一惊。

只见盛乐城下,东西两侧,果然已经矗立起了两座庞然大物!

那是两座用无数车泥土、耗费数万人工,硬生生堆砌起来的土山!

虽然顶部还未能与三丈高的城墙完全齐平,但已然只相差丈余的距离了!

远远望去,两座土山如同巨人的臂膀,从左右环抱,紧紧抵靠在盛乐城墙脚下,场面颇为壮观。

此刻,仍有大批联军士兵,顶着巨大的盾牌,冒着城头上守军不断射下的箭雨、砸下的石块,

沿着土山侧面的临时斜坡,艰难地将一车车新挖的泥土运送到土山顶端,倾倒下去,

以期再将土山加高那么一点点。

而在土山后方更远的南面空地上,景象更是“恢宏”。

数以千计的胡兵,如同工蚁一般,在旷野上奋力挖掘。

十几人一组,推着一辆辆装得满满当当、泥土堆得冒尖的巨大木轮车,络绎不绝,

形成了一条条长长的运输线,将远处的泥土源源不断地运送到城下。

那场面,人喊马嘶,尘土飞扬,热火朝天,

竟有几分像是埃及法老,驱使奴隶建造金字塔时的磅礴情景。

城头上的守军显然也意识到了巨大的威胁,防守变得空前激烈。

他们将身子探出垛口,用长枪往下捅刺,用石头狠狠砸,用滚烫的金汁粪汤拼命泼洒,

攻击距离之近,几乎伸手就能够到,那些在土山顶上堆土的联军士兵。

乞伏敖、斛律敦、日六延、贺赖艾头四人,此刻正立马在城南不远处,指着盛乐城下的土山,兴高采烈地比划着,

脸上洋溢着即将大功告成的兴奋与期待。

然而,李晓明看在眼里,心头却是“咚咚”打鼓。

他原本抛出这“堆土筑堙”之计,纯粹是为了拖延时间,糊弄这几个胡酋,根本没指望它真能奏效。

可眼前这景象……这土山竟然真的快堆成了?

看这架势,再有两三日,说不定真能堆到与城墙齐平!

这下,若是等不到拓跋义律打下平城,这盛乐城先被这三个莽夫,用这笨办法给攻破了……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盛乐城中军民必定遭逢大劫,被屠戮抢掠一空。

况且,以斛律敦、乞伏敖、日六延这三头豺狼的本性,

一旦占据了盛乐城,他们还会乖乖听从号令,轻易离开吗?

只怕届时,赶走了拓跋六修这头猛虎,却又引来了三条更加贪婪难缠的恶狼盘踞在此!

那样的话,祸患只怕比拓跋六修更甚!

想到这些,李晓明只觉得心中一团乱麻,实不知下一步棋该如何落子。

似乎哪一条路,都充满了变数和不确定性。

又过了两日,一大清早,天光尚未大亮,李晓明还在羊皮毯子里酣睡,

朦朦胧胧中,便听到帐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乞伏敖那熟悉的大嗓门,充满了气急败坏的意味,远远地便高声喝骂起来:

“他娘的!真是活见了鬼!

没想到这些王八崽子们,竟然如此奸诈狡猾……

这下……这下咱们可怎么办?”

声音由远及近,显然正朝着盟主大帐疾步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