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营。
一处由营房改成的“临时牢房”内,二十七镇 53 协协统汤玉麟正对着桌上的吃食发起着猛攻。
不愧是见过世面的,汤协统即便是俘虏状态却也未见有丝毫胆怯,一筷头子就夹起来两大块锅包肉,就着另一只手里酸菜猪肉馅的饺子就送到嘴里。
吧唧、吧唧......
吃得是这个香啊,就连从嘴角掉到桌上的酸菜丝他都不放过,稍稍拢一拢后又夹起来给塞了回去。
吴禄贞就坐在他对面,见到这番情景也不由得暗道一声“罢了”,都说东北的胡子“横”,这点在此人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啊。
同时他也很自然地联想到了杜玉霖,那位仁兄虽然说话、办事儿要比眼前这位文雅不少,但在骨子里所透露出来的也是差不多的感觉啊。
正胡乱琢磨呢,突然就见汤玉麟眼睛一翻、脸色开始发红,空着的那只手用力朝吴禄贞猛摇晃,这家伙是吃噎着了。
吴禄贞“嘿嘿”坏笑,要真想憋死这个大块头没个两分钟怕是很难,所以他手头上的动作也不惊慌,慢悠悠地递过去了一大杯清水。
“哎呦,张统制那边的条件是有多差?才能把手下堂堂的协统大人给馋成你这个德行。”
汤玉麟一把抢过水杯大口灌了起来,“咳嗽”了几声后才缓过来点,闻言大脑袋一晃反驳道。
“吴禄贞你少在那放屁啊,咱家老疙瘩那伙食可好着呢,只因为老子上辈子是饿死后投得胎,平时吃饭就是这样,你管得着嘛你?”
吴禄贞笑得更开怀了。
“我也不想管,你说部队里养个大饭桶图什么?图真打仗的时候被对方俘虏?”
这话说得可太缺德了,不就明摆着骂汤玉麟是“大饭桶”呢么?
可没想到汤二虎就只是晃了晃大脑袋,又夹了几块锅包肉塞进嘴里,随后才用筷子头点指向对方。
“小子,看你小了十岁的份上,哥哥给你个忠告,年轻人别太狂妄,那样会吃亏滴。”
这话其实也算切中了吴禄贞的要害,平日里他便是个锋芒毕露的性格,与人交往更是不拘小节、想到哪说哪,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好在经历了“石家庄”那一夜后他也改变了不少,这次到奉天来在蓝天蔚面前就收敛了不少。
可尽管吴禄贞知道对方建议有道理,他仍是一撇嘴,随即大咧咧地抓起个饺子放入口中。
“你这话还是回头劝你家张大人吧。”
“他也得听劝算啊。”
这二位是你一言、我一语的闲扯,要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这是相处多年的好朋友呢。
话说汤玉麟被困到奉天城南后,便带着自己的卫兵边打边退到一座废弃酒坊里,随着对面围过来的新军士兵越来越多,最终所有出路也都被彻底堵死了。
可别看汤玉麟外表五大三粗,实则他脑子一点都不笨,他觉着自己虽是打算带兵偷偷进城,但毕竟没有具体做出实质性攻击行为,就算真被俘了也不至于立即被枪毙,那就犯不着在这里拼到死啊。
虽然他也听说了南面“新军”起义后有枪杀长官的例子存在,但东北的地理情况毕竟跟关内不一样,大开杀戒容易、想全身而退可就难了,难道他蓝天蔚真敢把“东三省”的军人都往死了得罪?
自己要是真出了点什么事儿,莫说张作霖不会罢休,便是冯德麟、杜玉霖、吴俊生这些土匪出身的军头也会来讨个说法吧?毕竟脱了这身军装大家可都还在“道上”行走呢,眼看着东北人被欺负不管那“面子上”过不去的。
在有了这个判断后,汤玉麟便痛快地带着手下百十名弟兄放弃抵抗了,他就赌蓝天蔚不敢随便处置他这个“协统”大人。
事情后续的发展也确实印证了汤玉麟的想法,在北大营门外他还甚至还挑衅到了蓝天蔚本人,结果也只是身上受了些皮肉之苦而已,看来这姓蓝的小伙子果然如传闻那般,做事情还是不够狠厉呀。
而当时拦下蓝天蔚继续鞭打汤玉麟的人正是吴禄贞,二人算是借此事认识的。
随后的几天内,吴禄贞更是多次带着药来到“牢房”,亲手为汤玉麟处理伤口,并每次过来都会带些好吃的。
尤其是战事最紧迫那几天,蓝天蔚命人将俘虏绑到前线去“接子弹”,后来也是吴禄贞出面沟通才装装样子就撤了回来,否则枪炮无眼还真有可能伤到汤玉麟的。
人心都是肉长的,尤其像汤玉麟这种“胡子”出身的人,那就更讲究个“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了,人家吴禄贞跟他一不沾亲、二不带故的,能如此为其着想已经算是不错了,哪怕对方存了个“留后路”的心思也还是难以不让人动容啊。
再加上吴禄贞为人豪爽、说话利落也很对汤二虎的胃口,所以这一来二去的他们就处成了当下这般状态。
一直等汤玉麟吃下最后一个饺子,吴禄贞这才开口说道。
“杜玉霖就要来奉天了,我估摸着啊,最多也就是个三、四天儿,你和你的手下就应该能离开这里了。”
咀嚼着的嘴顿了下后才又继续动起来,汤玉麟的表情明显没有刚才那样舒坦了。
“哼,到底还是要便宜那姓杜的小子了。”
“听这话,你是跟杜玉霖有仇?”
汤玉麟把筷子一掰两段,然后将断口处的细尖捅进了自己的槽牙缝中剔了起来。
“不但没仇,说起来人家还对汤某有救命之恩呢。”
“说来听听。”
“几年前草原剿匪,要不是杜玉霖的帮助恐怕我和老疙瘩就很难回来喽。”
说着,汤玉麟的脸色变得严肃了起来。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是叫各为其主吧,反正我总觉着这姓杜是在抢咱家大人的气运呢,但要我细说可真说不出什么了。”
吴禄贞当然不太理解汤玉麟这话的意思,在他看来杜玉霖能走到今天那是用命换来的,从当初的“间岛保卫战”到后来的“长春之战”、“哈尔滨抗疫”,人家每一步都是脚踏实地的在做事儿,这跟“气运”有什么关系?无非是技不如人的借口罢了。
当然这种得罪人的话如今大吴禄贞是不会说出来了,同时情况也确实跟汤玉麟认为的一样,他如此厚待这些俘虏只是在给“第二混成协”在留条后路呢。
这支起义部队在东北就如汪洋间的孤舟,想要在张作霖、杜玉霖、冯德麟这些巨鲨嘴下全身而退就不能真把事做绝了,其实他们唯一获胜机会就是那晚抓到锡良并逼其宣布“东北独立”,可眼下说这些都没意义了,想要保存力量就只能寄希望于“南北议和”的结果,以及东北这些大军头的态度如何了。
于是他违心地附和道。
“你说得也许有道理吧,呵,将来的事谁知道呢?说不准杜统制的气运很快就到头了呢。”
汤玉麟一撇嘴。
“我看够呛,就那小子一肚子鬼点子,如今手底下又有两万多枪杆子,更可怕的是人还年轻,就是熬也能把你、我给熬死啊。这回再救下总督和奉天城,东北这旮瘩已经没有人压得住他喽。”
吴禄贞摇头刚要反驳,门外却传来了说话声。
“吴副都督可在里面?”
“在。”
随即房间门便被推开了,进来的竟然是“关外大都督”蓝天蔚。
吴禄贞扭身就是一愣,这人可是从来不管俘虏的事啊,难道今天这是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汤玉麟见到他那就更是仇人见面、分外眼红了,一口裹挟着酸菜渣的浓痰就吐了出去。
“啊呸,刚吃饱就让老子看恶心东西,真他妈的腻味。”
蓝天蔚压根就没搭理他,过来一把就将吴禄贞拉到了一旁。
“从山海关过来的专列被炸了。”
吴禄贞眼皮就是一跳,“气运断了”几个字莫名其妙地浮现在脑海中。
“车上的......杜玉霖如何?”
“具体伤亡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据前来报告的人说现场十分惨烈,恐怕是凶多吉少。”
吴禄贞的身子随即就晃了一晃。
“知道谁干的么?”
蓝天蔚眯起眼。
“这还用说么?除了倭人,眼下也没谁愿意见到杜玉霖暴死吧?”
这时,在后面抻着耳朵听的汤玉麟就喊了起来。
“哎,谁死了?你俩刚是说杜玉霖死了嘛?”
吴禄贞对这喊声却是充耳不闻,顿了片刻后他猛地一脚踹翻了身边一摞子长条凳。
随即他朝外面大声喊到。
“来人啊,传我命令让骑兵营全体集合。”
说完吴禄贞看向蓝天蔚。
“杜统制于我有救命之恩,这个事大都督莫要阻拦。”
蓝天蔚一拍他的肩头。
“去吧,多带点兵。”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