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许多人怕是无法入睡了。
蓝天蔚肯定要失眠了。
他心中那个自立于关外的“大都督梦”彻底碎了,曾几何时他与吴禄贞、张绍增并称“北方三杰”且皆兵权在握,当时只觉锡良昏聩、几路巡防营更是不堪一击,恍惚间甚至看到了自己带大兵与南军会师于京城的振奋场面,然而当他先后碰到了张作霖和杜玉霖后,才惊觉到自己的想法是何其的理想化。
好在杜玉霖这人还算厚道,他承诺自己可以带着部分亲信离开东北,至于有多少人会愿意跟自己走还不确定呢......
落合谦太郎应该也是睡不着的。
真是有一屁股的事等着他去处理呢,总督锡良交给他的《对倭十二条要求》该如何上报才不会被骂个狗血淋头呢?一旦处置不当,“陆军部”的武人肯定会发疯地寻求开战,可那样就意味着倭国国内将面临经济彻底崩盘的风险啊。
此外,刚才“奉天公所”猪狩直吉办公室莫名其妙的着火了,现场还发现了多具被烧得不像样子的尸体,据推断死者中除了猪狩副主任外很可能还有松本毅队长,这事会是华军干的?不可能啊,他们除非打算立即开战才会在这么明显的时期杀守备队长呢?也许是潜伏在奉天城内革命党人干的,目的就是要挑起事端,还有入江正太郎也有嫌疑,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呢?想想都头疼。
“观音屯”的张作霖八成也不会太早睡的。
但他这是高兴的失眠,今天二虎哥平安归来了,杜玉霖又亲口许给了他“长春府”作为新的根据地,天底下还有这种好事儿?
当初放手一搏来奉天,就是因为“东三省”的好地方都被瓜分完了,事情失败后本还以为自己又要回到“郑家屯儿”喝西北风去了,没想到人家大手一挥把那么富庶的长春府就给了自己,这可就让他有台阶下了,说到底还得是杜兄弟够意思、真够交,俺老张可记下这个情分了。
而在“奉天兵工厂”地牢里关押着的川岛浪速那肯定是没法睡的,原因也很朴素,他被揍的实在是浑身疼啊。
还有袁世铠的“大谋士”杨士琦,他的胳膊、腿都在车厢侧翻时摔骨折了,刚换好了药隔壁又传来了冯德麟没心没肺的呼噜声,恐怕也是不好入睡的。
要说真睡得好的,自然还得是杜玉霖和总督锡良了,眼前事的最大受益者就是这二位,得好好睡一觉,养足了精神好在天亮后去迎接东北的新阶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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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十一日上午。
“东北总督府”陆续传出多道命令:
免去蓝天蔚“第二混成协”全部职务,协统之职由刚被释放的标统聂汝清接任,部队暂时调离省城至“于洪屯”附近候命。
由“总参议”杜玉霖节制陆军“第二十四镇”兵权,全面接管省城奉天防务,第 47 协即刻进驻“北大营”。
“奉天国民保安会”会长之职由总督锡良兼任,“咨议局”议长吴景廉将负责大会日常运作事宜。
责令“奉天巡警总局”总办孟秉初严查“皇姑屯”炸车事件,务不可使凶手逍遥法外。
对“奉天公所”的意外大火表示深切慰问,并再次重申华、倭两国是最“亲密”的合作伙伴,华军会尽全力保障省城内倭国侨民的人身安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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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督府,办公室内。
锡良正跟坐在沙发那“第二混成协”的新任协统聂汝清说着话。
“汝清啊,今年三十......?”
聂汝清的屁股立即就欠了起来。
“啊,卑职今年三十有五了。”
锡良点点头。
“正是大有可为的年纪啊,虽说跟玉霖是没法比的,但跟张作霖、冯德麟他们就算差不了太多的。”
聂汝清一缩脖,暗道总督您可小声点吧,自己哪敢跟杜统制比啊?这要被人家知道还不得笑掉大牙了。
“啊,卑职才能浅薄,哪敢跟几位统制大人相提并论啊,只望以后总督大人莫要嫌弃,多给汝清为您效力的机会才好。”
这话说得锡良很舒坦,昨天之前他还躲在“奉天兵工厂”里呢,一夜过来就又有了大权在握的感觉了,随即他眯起了眼。
“本督对你自然是重视的,否则也不会将一协人马交到你的手上啊,说起机会眼下就有一个,只是不知道你敢不敢要?”
聂汝清眼睛顿时就亮了,他现在也是心气正旺的时候,有能在总督面前露脸的机会哪能不抓住呢?
他“刷”地就站起身,腰板拔得溜直。
“大人只管吩咐,卑职万死不辞。”
锡良笑着按了按手,示意对方坐下。
“蓝天蔚、吴禄贞之乱虽暂时压了下去,但我奉天城内却依旧是暗潮涌动,如张容、柳大年、李德瑚者仍在到处煽动革命、图谋不轨,这些人不除本督夜不能寐啊。”
聂汝清低着头听着心头就是“咯噔”一下啊,总督大人这是要彻底地清除奉天“革命党”了?
这事锡良为啥不找杜玉霖干呢?可也是,那可是他的心头肉还能去干这种脏活了?哼,那老子就去干,这年头谁要脸谁吃亏,想出头手上不沾血怎么可能。
想到这,他再次起身双腿并紧。
“卑职愿为总督大人分忧。”
锡良露出了“老狐狸”般的笑容。
“好好好,我可就等你这句话呢,你需要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随后二人的身子便拉得更近了一些嘀咕了起来。
大约半个小时以后,聂汝清趾高气昂地从总督“办公室”走了出来,精神头这个足,就觉得在“北大营”这一个多月没白呆,虽说没有立下“救驾”的首功,但好歹也让上头人知道自己是可以信任的了,这刚一被释放就升到了“协统”,若把大人刚交代下来的事给办好了,那升官发财还不是指日可待啊,嘿嘿......
心情一美,这人走起路都发飘啊,在往楼梯口转的时候就没太注意,正好与对面过来的人撞了个满怀。
“啧,吸.......”
聂汝清的公文包都掉地上了,里面的一些杂物也都散落出来,他这心里就有些不高兴。
如今自己什么身份?将来又可能是什么身份?妈的这么金贵的身子是谁都能狠狠撞一下的么?撞坏了你赔得起......
可当他抬头不服不忿地看向对面的时候,眼角就不自觉地抽动了好几下。
只见聂汝清身前站立的乃是名年轻军官,此时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呢,那一身哔叽面料的高档新式军服烫得板板正正,肩线笔直如刀削、领子硬挺地都能立住一根笔,英武之气是扑面而来啊。
“杜、杜、杜、杜统制,怎.....怎么是您啊?”
聂汝清连话都说不利索了,要是周围没人他真想给脸上来几个大嘴巴啊,才刚上个破烂协统飘什么玩意?都忘了奉天城里还有这位活祖宗了,刚才自己那副嘴脸没被对方看见吧,哎呦,这前途可能就因为这点小细节就没了啊。
杜玉霖抿着嘴看了对方有十几秒,然后嘴角弧线才缓缓从向下弯曲转成了向上扬起,上前一步轻拍了下对方肩头。
“是汝清啊,果然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这走起路来都是虎虎生风的。”
按道理杜玉霖比人家小十几岁呢,直呼其名确实有些不够尊重了,但如今的官场哪里是论资排辈的,拳头大就喊你“孙子”也得受着。
聂汝清哪能挑这点小理,他巴不得人能认自己做个义子呢,不但没生气反而还朝锡良“办公室”那边一抱拳。
“承蒙总督大人器重,卑职将来怎敢不鞠躬尽瘁为东北死而后已啊。”
杜玉霖点点头,满脸都是欣慰之色。
“好啊,昨晚与总督谈话,他本有意让杜某接管第二混成协,无奈我实在是军务缠身便向他推荐了汝清你,方才听你一席话也就放心了,以后好好干。”
(ΩДΩ)。
聂汝清嘴巴立即凹成了“o”型,他这才知道原来这杜统制才是自己的真贵人啊,一时间竟不知该是握手、抱拳、行礼还是下跪好了。
“这......我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大人您了。”
杜玉霖只是笑着摆摆手,然后便从他身边走过,但在肩并肩时又停了下来低声嘀咕了一句。
“你们协有个叫苏炳文的管带,那是我的小兄弟。”
只说了这些,他就继续往前走去了。
聂汝清别的不会,见风使舵的本事可是很精通,立即对着那笔直的背影喊道。
“卑职明白该怎么做了。”
杜玉霖也没回头,几步走到了锡良办公室门外。
“杜玉霖求见。”
“哎呦,还求什么见啊,直接进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