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确定自己某项的上限已经被拔高时,你如何才能让自己快速的弥补与上限之间的差距?
答案,就是不断突破的自己的极限。
刺骨的寒风裹挟着雪花降临尘世,上午时下落的雨水已经在地上凝成了一层薄薄的冰面。
它吹过高楼,吹过人群,也吹过中央少年的身躯。
他对此其实没什么感觉,甚至都不觉得自己此刻处于冰天雪地之中。
他甚至觉得自己体内的温度现在有点高。
就是一团在寒冷冬季中熊熊燃烧的火焰正处于他的胸膛,炙热的火焰烧向四面八方。
烧的他头也发懵,大脑迷糊。
烧的他躯干滚烫,涌向四肢。
“...呼。”
深深的呼出一口炙气,姜峥的意识终于恢复了一点。
对,今天的初次选拔已经结束了。
对,他现在正处于自由武械区域。
稍微清晰的大脑还没等与现实接轨,比意识更早一步回来的是浑身密密麻麻的疼痛。
是的,密密麻麻。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痛苦如蛛爬蜘网,又像是夜晚天穹上逐渐点亮的星辰,闪烁在他的上半身。
姜峥的呼吸一滞。
对,他现在正在承受枪械的洗礼。
提问:子弹是钝器还是利器?
回答:毋庸置疑,除个别特制的钝伤弹之外,以火药燃气进行推进的它必然是利器。
除非它无法击穿护甲。
思绪短暂中止,是因为一股热流从腹部涌上了喉咙。
那既是淤血,也是火焰。
姜峥的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青筋暴起的额头上滚着汗珠。
直至它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化做水汽。
一种微乎其微的声音在他的身边响起,听起来并不明显,但一直将他拢在中央的圆形雪层,却不知何时再度向外扩张起了范围。
湿漉后深色的地面,也莫名的颜色开始变浅,也随着颜色变浅,那股微乎其微的声音变得越发明显。
咕咚。
少年僵着一张略显狰狞的脸,嘴里的血与火焰被他硬生生的咽了下去。
也就在他将其咽下去的瞬间,不断清晰的思维刹那间又回到了原点,好处是痛苦也在迷离的瞬间再度远离。
他的意识又开始混沌起来。
耳旁吹响的风声离他又近又远,逐渐取代这股声音的是一阵又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
像天空中倏地升起的烟花,炸的绚烂。
朦胧间,姜峥只觉得这股声音来自他的体内。
像是他身躯里的鲜血,如鼓面的水珠,正噼里啪啦的跳动着。
咚咚咚咚!
...
轰隆隆激昂的响声暂时告一段落,四挺来自于四个方位的轻型机枪宣布子弹告终。
一旁矗立着的人型造物嗡的一声亮起光芒。
它整体的线条流畅,白色的金属表面在顶光的照耀下泛着光泽,但处于人类五官的脑袋上,只有一道斜着的光条。
在它的胸前,贴着一个名牌,上面写着一些字迹——
名称:服务型自助智械(6级)
产地:天琴朗顿。
“执行:装卸弹鼓。”
雌雄同体的声音从它的躯干中响起,它不紧不慢的转身从身旁的铁箱中捧起一堆东西,依次走到机枪的旁边熟练的操作。
随着几声轻响,自动的机枪调转枪口,像之前一样重新锁定了目标。
“执行:待机。”
它则缓缓的走回原位,一动不动。
脸颊上横着的光条,重新暗淡下去。
砰砰砰砰!
剧烈的噪音重新响彻周围。
智械的光条忽地明亮,好像是顶光投来泛起的光泽。
咚咚咚咚!
...
一行人停在远处,惊呼在他们中央不断响起。
孙羊瑞眼睁睁看着火蛇覆盖上了挚友的身躯,耳朵里充斥着叮叮当当的响声。
他的眼神里先是震惊,转而就换上了显而易见的担忧。
“他疯了?”
替他说出这句话的,是一旁瞠目结舌的胡囡囡。
她像是看怪物一样的看着被火蛇包裹的少年,全然不顾掉在地面疯狂撞击灯罩的十八爷,只是指着姜峥的方向,对着孙羊瑞道:“姐,姜峥疯了。”
孙羊瑞此刻也没了更改对方称呼的想法,因为他心里的想法和对方如出一辙。
姜峥疯了。
不疯,做不出这种事情。
无论【钢铁皮肤】能不能的顶的住子弹的洗礼,这都不可能是一件好事!
一但该天赋被破,肉体凡胎如何与子弹相抗衡?
真以为御灵师不怕寻常枪械,是因为肉体不怕吗?
除了本身就擅长肉体的命途之外,除了觉醒了这方面天赋的御灵师之外,哪个敢说自己能和子弹碰一碰的?
脱离一品之后,大家之所以不怕,是因为大家有的是手段。
灵气只需要稍加运用,都不需要释放灵术,飞来的子弹就难以精准的命中自己。
都打不中人,当然不怕。
那你呢?
你他妈就站在这里硬扛,不是疯了还能是什么?
至于天赋没破...那就是另一个问题来了。
孙羊瑞没忍住向前半步。
这种程度的钝击,恐怕【钢铁皮肤】之下的五脏六腑,都已经打的稀碎了。
在他看来,姜峥不是不动。
恐怕是没法动了。
“装逼装逼,我就知道早晚要装出事来!”
孙羊瑞气急甩手,袋子们落在地上,掉出里面的食材。
他摸向腕部的手镯,意识沉入,像是在找着什么东西。
孙家底蕴深厚,吊命的宝贝他有不少,只是不知道还能不能用得上了。
啪!
高达猛的一拍脸颊,打醒自己。
“弟,救人啊!”
“...哎!”
高拓浑身一个激灵,也瞬间回过神来。
命途在转瞬间被激发,暴涨的肌肉充盈双腿,他的身躯下潜,一层白雾绕着升腾至空中,形成庞大又狰狞的长型——
青龙流派。
他的双掌向腰间合拢,源源不断的雾气开始在他的掌心凝聚。
但就在他准备释放【意宗】为数不多的远程攻击,率先击毁右侧的两挺机枪时,一只手臂突兀的横在他的眼前。
“别急,他没事。”
他扭头看去,说话的是李敖。
对方正目不转睛的打量着火射中不亚于正在经历鞭尸的身影,开口道:“你没有听到什么声音吗?”
“声音?”
高拓动作稍缓,双眉紧皱。
他们虽然和李敖的关系并没有那么亲密,但彼此之间也算有些了解,要说对方想要阻止他们救人,不太现实。
声音?
高拓沉下心神,聚精会神。
下一秒。
许是青龙流派尚未激发的缘故,一连串微乎其微的声响挤入了他的耳旁。
咚咚...咚咚?
“鼓...”
他皱眉不确定道:“敲鼓声?”
一旁。
孙羊瑞忽地想到什么,焦急的表情顿时缓解一二。
鼓声...
鼓声?
“错,但也对。”
也就在这时,始终不曾开口的人终于开口。
她遥遥看着姜峥,又沉默片刻,才开口道:“这是血在跳动的声音。”
孙羊瑞突然笑出了声。
“躯做鼓,血激昂。”
他的担忧一扫而空,脸上是松了一口气的笑容:“我知道了,传音竟然是真的...”
一旁。
李敖垂下手臂,相互交拢,插进袖子里。
他悠悠开口,接过最后的话茬:
“南征北伐时期,灵台的药师世家皇甫家被【名府幕国】的织田信雄险些灭门,千年积蓄落入贼手...”
“...后在堑岭的追龙之战中,张家公爷临阵升公,斩杀了早已在六品许久的织田信雄,将资源留在了神州。”
“都传在这件事发生之后,张家力排众议将东西还给剩余的皇甫子弟,而后者也曾亲自登门给予谢礼...就是这个谢礼,曾众说纷纭一阵。”
“有说是皇甫家血脉相传的秘术【甲乙经】的,毕竟他们这门秘术,可以激发人体全部的极限,也有说是别的的,却没想到竟然是这个。”
“姓皇甫的人不是说,老祖宗练的宝贝,他们几百年前就练不出来了吗?”
“世家的人,就是喜欢撒谎。”
“几十年过去了,现在张家还能给姜峥一颗,当年的皇甫到底是炼了多少颗出来送人啊?”
...
火蛇再次挥霍一空,四挺机枪嗡嗡的将枪口瞄准地面。
周遭的温度忽地剧烈上升,整个场地内的雪层迅速融化。
正中央的姜峥骤然睁开眼睛,仰头一口鲜血喷在地上。
猩红的血迹覆盖热气腾腾的地面,哗啦一声化作火焰凭空燃烧起来。
与此同时。
【少来闻鼓起,壮年未曾休】
【昼夜累更替,行灸复行灸】
【早闻三医名,壮志闯城楼】
【百里无疾疫,三碑立上头】
【孰胜,孰负?】
【嗔心犯痴贪,行一列四流】
少年闭上眼睛,急促的呼吸逐渐平缓。
再起的痛苦迅速消逝。
他能感受到自己的血肉正在重塑,以一种全新、更加结实的方式进行。
张义昌给他得药材确实有用,但此刻他并不关心这些。
他只觉得眼前似是恍惚,画面忽然变了方寸。
..
瘦如枯骨、状似疯癫的老人流泪不止,紧锁的门外传来大大小小的哭泣与叫喊。
他们衣着华丽,敲着门,喊着让老人出来。
孩童嗷嚎大哭,年长些的苦苦规劝。
但老人充耳不闻。
他只是流着滚烫的眼泪,站在一处炉鼎面前一动不动。
炉鼎熊熊燃烧。
“嗔心犯痴贪,行一列四流...”
老人摇摇欲坠,似疯魔怒火,又似匍匐哀求。
如此困扰他从壮年至老年的魔障,即便在此刻也仍然没有放过他。
就算他早已技达巅峰,天下难有人与他同攀,但他仍然炼不出药师最应该炼出的金丹。
无论如何,都炼不出来。
他死死的盯着眼前的炉鼎,纵然涎水淌向地面,也在所不惜。
他死死的盯着里面,燃烧着大量天材地宝的火焰。
传言说,这团火焰来自天上,是天火。
全名【天昼火】。
能烧尽一切,无论是功德还是罪孽,无论是记忆还是技艺。
“烧...烧!”
老人的声音磕磕绊绊,听起来直让人瘆得慌:“炼不出来,我就该死。”
他咧开嘴角,似哭似笑。
他忽地伸出手臂,摸向屋顶。
像是越过屋顶,摸向更遥远的天际。
“但心生欲望,何错之有?”
“人无欲,如何攀至绝巅?”
“你来给我答案,老夫何错之有!”
“烧尽,烧尽!”
“那不如烧我一切,烧我全部。”
“纵然如此,吾亦不逊三医。”
“成或不成,吾都不逊三医!”
“吾不逊三医。”
癫狂尖锐又像是强撑着的声音,消失在踢倒的炉鼎之中。
门外哗啦一声跪倒一片,哭喊声响彻天际。
更远的地方,模样与老人有几分相似的男人缓缓闭上眼睛。
他也不知道,父亲到底是哪里做错了。
或者说,也不理解这为什么会成为父亲的魔障...两个早已死去,一个苟延残喘的人,竟然能成为父亲的魔障?
论家底,所谓三医的家族,早已被皇甫踩在脚下。
管你生前多受尊贵,可曾有人照顾他们的后人?
论实力...
就算三医之一的董家老祖宗尚在人间,其在命途上的道路,也比不上父亲走的远。
三医三医,屁用没有的名称罢了。
何至于此?
寻死觅活,简直荒唐。
些许感怀消失殆尽,男人冷着脸准备离开。
但就在这时,他忽地停在那里,鼻腔微动。
他在嗅着什么。
半晌。
刻薄已经印在脸上的神态忽地扭曲起来,那是极致的喜悦。
他猛的转过身体,疯狂的朝着燃起熊熊大火的房间跑去。
“成了,成了!”
他的声音更加癫狂,更加扭曲:“父亲,你成了,死也瞑目吧!”
“哈哈!”
“我皇甫家,也有【金丹】啦!”
“哈哈哈哈哈!”
...
画面逐渐凝实,姜峥闭口不言。
他沉下心神,静静的看着那一个黑框。
【以假公及之上的药师命途品境、人生记忆、喜怒哀乐作为代价,方可炼制】
【失去一切,然后得到它】
【孰胜,孰负?】
他向下看去,眼眸平静。
【金丹:逊三医】
【乃世间出现的第四种金丹,排在前面的,分别是华祖“药蒙尘”、张祖“避伤寒”与董祖的“悬壶济”】
姜峥收敛视线,想了想,有些话想说。
但又想了想,最终也只是摇了摇头。
药蒙尘,避伤寒,悬壶济,逊三医。
嗔心犯痴贪,行一列四流。
你有何话讲?
无话可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