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沙依旧迷眼,空气中的腥臭逐渐浓郁。
甚至不断呼啸的风,都难以将这种难闻的味道吹散。
但现在没人关注这些。
若从天上向下俯视,则能惊讶地发现,被血染红的暗红色沙漠上,正不断绽放出难以用肉眼捕捉的火星。
急速碰撞的战况已接近白热化,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喝啊——”
怒啸震散黄砂,满目狰狞的桑巴子嗤地前顶,再度主动上前。
此刻。
虽然他感觉自己的大脑滚烫炙热,像是酒后般朦胧,但仅剩的一丝意识,仍然让他的内心中震撼不已。
他竟然难以在近战中讨到什么好处。
这意思不是指他就打不中对方,恰恰相反,他近战经验丰富,无数次击中了对方理应存在的薄弱点,但始终都造不成有效的杀伤。
甚至别说杀伤了,哪怕是痛击对方的脖颈,也只是换来对方身形的微微一滞。
而在停滞过后,他便会迎来更加狠厉、疯狂的进攻。
最重要的是...
每一次迎接对方的攻击,他都必须要无比谨慎小心,疯狂寻找着能够卸掉对方部分力量的角度,这才能得以从那擦到即伤的攻击中全身而退。
可即便是这样,他的双臂也已然酸痛不已。
突然。
耳后风声逼近,桑巴子强撑着仅剩的意识,蹲下身子。
火红箭矢擦过他的身体,想要命中追杀而来的少年。
后者挥舞陌刀,以刀身格挡箭矢。
咚声响,少年止步,正欲抬头时候黑影逼近,又一拳正中他的左胸口。
砰!
少年倒飞出去,滑在地面。
桑巴子的眼中重燃希望。
可惜他再一次失望了。
两秒之后,那被他再次痛击心脏,本该死透了的少年,又在他的眼皮下站了起来。
桑巴子的眼神僵硬,心中一阵阵儿的泛着恶心。
打不死?
他甚至连喘息的次数都少得可怜,天生体能高得惊人,并且自己越来越难以命中对方了。
一开始他随便就能绕过陌刀命中对面,可现在已经需要喀秋辅助射击,方能实现这一步...
等一下。
桑巴子残存的意识,忽然亮起了名为智慧的灯火。
他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对方...
是不是在拿他当磨刀石?
...
猜到了?
听着耳中响起的声音,姜峥略微有点遗憾。
没想到桑巴子的诺化当真不够彻底,竟然这么快就能察觉到这一情况。
不过也好。
遗憾逐渐消散,姜峥恢复平静。
他练的也差不多了。
正如对方所料,他确实是在拿对方当自己的磨刀石。
毕竟这样死战的经验,实在难得。
在投影的世界中,他不会被任何人窥视,所以他可以尽情地展示自己的体魄。
那吞噬过五品御灵师的‘肉身’的效果,也难得得到了一次释放的机会。
他能感受到,在激烈的战斗中,他的肉身正在变得越来越强悍。
如果说。
桑巴子是三品压制到二品的肉身,那姜峥自己的肉身,就是‘五品’压制到二品的肉身。
两者天然的上限不同,压缩后的精华程度也不同,在姜峥熟练释放【钢铁肌肤】的前提下,自然难以对他造成什么伤害。
不过,对方也确实无愧身经百战、名震一时的恶匪头目之名。
姜峥可以坦然承认,如果他没有吞噬掉谷来霆的‘体魄’,他此刻多半已经被打回了现实世界。
也就是‘死’在了这里。
当然。
如果没吃‘体魄’,他也不会跟对面玩真男人搏杀就是了。
所以正因如此,他才要在这里拿对方练兵。
对方近战的技艺炉火纯青,动作狠辣步步杀招,绝无半点留手,却又难以真正杀死自己...
这不正是一等一的好陪练吗?
他完全可以借用对方熟练的武艺,来找寻自身招式的漏洞,加以修正。
姜峥缓缓呼出口气,脸上隐隐浮现出发自内心的兴奋。
变强,是会上瘾的。
“再来!”
他一声长喝,主动出击,身型前倾,后脚点地。
手中陌刀自右向左划过弯月,凭借着距离优势,直奔对方的脖颈斩去。
寒霜自刀锋向右弥漫,隐约间,好似有一只猛虎在溢出的霜雾中嘶吼咆哮。
对面。
桑巴子眼梢抽搐。
看着少年兴奋的模样,他终于确定自己猜的没错。
对方真的在拿他当磨刀石。
在想明白这件事的刹那,无尽的耻辱迅速覆盖在他的心头。
他内心搅得天翻地覆,恨不得硬生生撕碎对方,让姜峥在痛苦哀嚎中逐渐死去。
想他声名赫赫,也算是漠北有头有脸的人物...
怎么就能落得这副田地?
“杀!”
桑巴子狠意滔天,大臂微微上扬,手上化拳为掌。
小臂摆荡之间,残影点向刀面。
但随即到来的并非是戳面后刀锋下坠,他近身殴击对方的流程。
然而在他的眼皮底下,那股视线尚能捕捉的动作,倏地加速了数倍。
桑巴子的脸色骤然剧变。
你还留力了?
“喀...”
唰——
刀锋裹着寒霜,以势不可挡的趋势斩中桑巴子身上的气铠。
迅速消耗的蒸汽,加速了桑巴子对于灵气的损耗,也让他的意识因命途的沸腾而浑浊。
远处。
喀秋再度搭弓,箭矢又放。
但这次它并没有命中目标,而是被从天而降的赤色雷霆轰然砸落。
失去了黄金血脉的男人仓促抬头,看着天上云层密布,赤雷耀空。
狰狞又盘旋的龙影向下俯视,如同巡视它的领地,两头力竭的铜马躺在地上口吐白沫,俨然一副中毒了的样子。
高打低,永远优势。
前面。
在僵持了一阵儿后,气铠终于破裂开来,最终在姜峥的喝声中消散。
刀锋继续直入,在桑巴子扭曲的表情下,在他的胸膛中划出一道伤口。
那伤口就像是拿刀在肉中间划一道一样干脆,爆出的血液在他自己的视线内凝固成冰。
虽然他没有像别人一样被腰斩,但他的心脏和器官已经在空气中暴露。
换做正常人,已经死了。
但他没有。
【锁命】发动。
桑巴子苍白的脸颊瞬间红润起来,刹那间整个人精神抖擞,意识清晰。
他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如果他不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办法治好自己的致命伤,那他就会在时间流逝之后彻底死去。
而他真有办法。
在很多年的马匪生涯中,他曾扑杀过一支商队,在商队中找到了一枚价值连城的丹药。
只要吃了那枚丹药,或许他就不会死。
但在服下丹药之前...
桑巴子的眼眸下挪,定在姜峥的脸上。
必须先杀了他。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想到这里,
桑巴子卯足了劲,大吼一声用右手攥住了即将移开的陌刀刀柄。
姜峥的动作受阻,抬头看向对面的敌人。
后者嗔目切齿,左拳用力后仰,无尽的气旋在上面疯狂旋转。
他甚至又抻了半秒,这才向前挥舞,直奔姜峥的面门而来。
在轰轰烈烈的旋风拳势降临之前,姜峥已经感受到了些微的刺痛。
对方这次的全力一击,有些危险。
但姜峥并未有半点惊慌失措的意思。
他握着刀柄的右手松开,指尖轻轻对准自己的唇边。
“【取月】”
下一秒。
就在桑巴子绝望又不解的视线里,已然降临至姜峥面前的旋风,忽然不受控制地朝着后者的指尖涌去。
他无力的拳头砸在姜峥的额头,像是小孩在打闹。
他眼睁睁的那些气旋在后者的指尖逐渐压缩,成为一颗葡萄大小的能量球。
然后,那指尖对准了他自己。
“还给你。”
话毕,能量洞穿心脏。
被锁定的生命嗡嗡作响,最后一点灵气彻底消失殆尽。
在他生命最后的尽头,视线里是少年拎着他的衣领,寒芒一闪。
而后天旋地转。
...
远处。
喀秋搭弓剧烈喘息,红箭不断压缩着灵气,仿佛下一秒就要射出去。
他看着熟悉的身影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看着那颗脑袋滚到一边就不再动弹。
他看着这一切,发白的指尖逐渐松懈。
死定了。
他茫然的放下长弓,缓缓闭上眼睛。
在随即就猛的睁开。
在草原,【黄金裔】只有战死,绝无懦弱之举。
长生天在庇佑它的子民,英雄的血脉岂能沾染尘埃?
指尖再搭弓弦,喀秋放声大喝。
父辈的错误我没有拒绝,我承担...
但我还是长生天的子民!
嗖——
...
黄沙湿润又腥臭,黏的仿佛沾上脚底就再也擦不掉。
断臂的地方已然逐渐停止了流血,是御灵师的体魄发挥了作用。
六当家惨白着脸庞坐在那里,从始至终都没有再动弹。
他既没有帮助老大进攻那敌人,也没有帮助眼下正叮叮当当响着的激战。
直到一声熟悉的哀嚎自远处响起。
年轻的六当家浑身一抖,失神的视线更加迷离。
他的耳中响起了死神的脚步。
死神很快就走到了他的跟前,俯视着这个已经丧失了斗志的废人。
约莫三十出头的年龄晋升三品,天赋不错。
可惜走错了路,更是个懦夫。
死神无话可说,摇了摇头。
他将陌刀举起,正要斩落头颅时,忽然听见这已然丧失了生存欲望的御灵师,抬头看向他,喃喃道:“我好像见过另一个摄政,也是在这里。”
“那次也像现在一样,我们输的很惨,他的两只灵兽很厉害,我们几乎没有碰到过对面...”
刀锋微微停顿,死神歪了歪脑袋。
“我们谁厉害?”
六当家茫然半晌,道:“你,因为我们怎么样都杀不死你...”
头颅应声而起。
姜峥甩了甩手上的血液,看向眼前的一片狼藉,舒服的呼出口气。
战斗,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