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透过穹顶玻璃，在橡木吧台上投下菱形的光斑。
七八名系着工作围裙的侍应生，要么缓步在周围擦拭着那些本来就干净到没有一丝尘埃的桌面，要么礼貌接待着涌入店内零零散散的几名客人。
客人们总是随便点些东西，然后故作镇定，实则偷偷朝着某处投去视线。
侍应生们则拿着点好的单子朝着吧台走去，对这帮人的反应并不意外。
因为他们其实也在偷偷看。
就在这帮人视线汇聚的地方，张义昌正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盯着不远处。
他对身后投来的那些视线视若无睹，因为他知道这些人此时此刻，并不是在看他。
而是和他一样，在看落地窗边对坐的两人...
或者不能被称之为‘两人’。
...
穿着贴有卡皮巴拉图案的围裙、负责接待的侍应生站在那里，眼眸低垂。
她看似是在看自己的脚尖，可眼睛总是不受控制地朝着两边瞥去。
在她身前，少年的指尖划过菜单边缘的烫金花纹。
像是在寻找自己心仪的饮品，却一时做不好决断。
在他对面，挺拔的身影安静地在那里等待。
只是它好似察觉到了少年的犹豫。
于是在短暂的思索过后，晶蓝色的科技瞳孔微微闪烁。
下一秒。
“家人。”
姜峥的耳中响起了降噪后极致温柔的特殊声线：
“温馨提示，在64分钟零59秒前，今天这家咖啡屋新到了一批特殊的巴拉米豆，带有一点点焦糖的余韵。”
它贴心地补充道：“如果家人喝惯了以前口味的话，或许体验这里的新款，也是一种合适的选择。”
听见这话。
姜峥还没有什么反应，一旁的侍应生脸上却先愣了一下。
她微微张大了嘴巴，有些惊讶。
眼眸一动不动，但姜峥的余光已经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划动在菜单上的指腹缓慢摩擦着烫金处深浅不一的纹路，随后停顿刹那。
第一次简单的尝试，让他已经得到了第一个想要了解的答案。
“好。”
在晶蓝色的注视下，他点了点头，看向旁边的侍应生。
后者赶忙拿起笔和小本：“要...要手冲...”
姜峥含笑点头，温和道：“要冷萃，加奶，指定oat milk。”
阳光透过窗户，映照在少年侧脸上，勾勒出他的轮廓，让侍应生又愣了一下。
“好，好...”
嘴里本能地答应完，脸颊逐渐附上一抹浅浅的红晕，她这才注意到自己的失态。
赶忙懊悔着低下脑袋，嘟囔着什么准备快步离开。
有客人看到这一幕轻笑着摇头。
倒也顾及侍应生的脸面，只是和朋友低声说着这次的志愿者应该没有怎么培训。
所有在演武村中除选手之外的人员，并不完全都是御灵协会的内部人员，也有从帝都各大特殊高校中招募而来的志愿者。
虽说都是御灵师，但特殊高校跟竞争院校不同，前者的主要方向未必是战斗，也有可能是后勤保障类相关的业务。
“稍等！”
姜峥突然出声喊住她。
然后看向对面的身影，笑道：“你要不要也喝一杯？我请客。”
“但丁不渴，家人。”
“为什么要叫我家人？”
姜峥轻笑一声，随意道：“这是你们一贯对人类的称呼吗？”
“并不是我们一贯的称呼。”
泛起的声线中带着明显的笑意与善意：“这种称呼只存在于【第三街区】，我们将一切生物均视为家人，无关乎种族。”
“而其他的街区有其他的称呼，不过...”
它微微停顿，又补充道：“即便但丁不属于【第三街区】，但丁也喜欢这个称呼，我愿意将您称之为家人。”
姜峥含笑看着对方，第一时间没有说话。
片刻。
“你好像很喜欢我？”
“是的，我很喜欢你。”
“为什么？”
“家人之间的爱没有理由，家人。”
“那你是怎么看待家人的。”
对方几乎没有犹豫：“在但丁看来，家人之间应该毫无保留，家人之间的爱是纯粹的，是奉献、责任与羁绊。”
“好。”
姜峥轻轻点头，说道：“那你愿意为了家人做出一点微不足道的改变吗？”
“但丁愿意，但但丁认为能够相互奉献的，才是家人。”
“我知道你有问题想要问我，大概就是我怎么发现你的事吧...可我需要你先为我奉献，这过程才能持续下去。”
“但丁明白了，请说吧，家人。”
“那就先别叫我家人了，我其实并不是很喜欢这两个字。”
“其次，你可以改变你说话的方式吗？”
对方顿在那里，眼眶再次闪烁起来。
“...原来如此，您并不喜欢这种风格，是吗？”
它陷入了几秒钟的沉默。
而后。
它忽然抬起脑袋，看向旁边的侍应生，抬起手臂：“有性感火辣的九号白兰地风味液油吗，女士？”
姜峥眼眉轻挑。
侍应生虎躯一震。
咖啡店里瞬间鸦雀无声。
它想了想，又道：“或许香香软软的钢筋搅拌沉着稳重的混凝土马卡龙？”
侍应生的脸色逐渐煞白，双眼开始迷离。
这就是...这就是步入社会工作之后的险恶吗？
吧台后。
正洗刷着精美瓷杯的中年人动作停顿，抬眸，逐渐眯起眼睛。
他是这家《超级可爱卡皮巴拉咖啡屋》的店长，但不是志愿者。
他来自三法司中的缉人坊，民间俗称勾魂司的地方。
而他所在的部门，专司歼灭神州境内潜在的危险个体和势力，负责全面维护神州社会的稳定性。
而在他的职责之内，也包括了对外抗衡、渗透、反间谍等一系列的工作。
所以...
从这个该死的智械进来的那一秒钟开始，他的心情就非常的恶劣。
因为在这里工作，是他难得宝贵的休假时间。
他甚至得到了组织的准许，在盈利必须上交的基础上，还获得了这家咖啡屋的命名权和自费装修权。
他很满意，这是他过去辛苦工作应有的福利待遇。
而没人希望自己在放假的时候，还要上班。
好好好。
瓷杯放在柜台上，中年人又往里推了推，这才恶狠狠的看向窗边。
你丫找茬是吧？
就在这时。
一道爽朗的笑容忽然在咖啡屋中响起。
是姜峥。
他笑的非常开心，笑得前仰后合，似乎被对方的话戳中了笑点。
“算了吧，你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吧，爱叫家人就叫吧，这是连到哪里的网络去了？”
对面的眼眶中的蓝光第三次闪烁，而后平静。
“如您所愿，家人。”
在肆意的笑声过后，姜峥擦了擦眼角，朝着吧台的方向道：“不好意思，实在不好意思。”
中年人凝视着他片刻，低头继续擦起杯子。
他又看向身侧呆立着的侍应生，歉意道：“更是抱歉...它不用喝，就我这一份。”
“工作辛苦了，得到小费是应该的...大哥？”
不远处。
张义昌闷闷的嗯了一声，伸手在兜里摸索片刻，掏出十块钱。
姜峥一声轻咳，张义昌刚掏出的手当即原路返回，又摸了一阵，拿出了他那张珍藏的黑色信用卡。
“去给自己买套房子，再配辆喜欢的...”
少年由衷的叹了口气。
“稍等。”
起身，推回卡片，手腕翻转，一颗拇指大小、晶莹剔透的蕴灵石放在侍应生手中。
“你是本地人吧？”
侍应生脸色再度红润起来，声如蚊蚋：“嗯嗯，我连津京儿人。”
“特黏糊一连津京孩子嘛...也成，靠近帝都，能守的住。”
姜峥放心了，笑道：“但如果不想卖，还是这几天就用了吧。”
在做好这一切后，少年重新回到座位上。
他终于正式看向对面的身影。
遮光的牛仔帽之下，是拟人的身躯，从左右后方只要不定睛观察，都很难看出端倪。
但只要正面对视，却一眼就能看出异样。
它拥有着拟人的肢体构造，却并非是类人的面孔。
它没有嘴巴，没有鼻子，没有耳朵，只有冰冷又干净的银色金属。
除了眼眶的位置上亮着两颗晶蓝色的光芒外，它和人的五官半点关系都没有。
它甚至和姜峥曾经见到过的智能傀儡都不太一样。
如果要用更加贴切的方式来形容，那么它更像是姜峥上辈子，偶然在路边车站广告牌上，看到过的某部欧美英雄电影人物。
所以...
这就是智械？
姜峥笑眯眯的看着对方。
有点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