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笼中鸟】还有其他的效果吗?”
“有的,家人。”
端坐着的智械轻轻点头,直接道:“【笼中鸟】由执掌第三区域的集团制造,因此也具备和睦市本身最为显着的特点。”
“它会根据持有者本身的‘幸福指数’换算比例,提高持有者的各项数值,包括并不限于增加持有者的‘核心能源储蓄’和‘反恐精锐化武装能力’。”
咖啡屋里的众人听得若有所思,吧台后的中年人已经俯下身躯,奋笔疾书。
“到我了,家人。”
智械优雅的双手交叉,放在桌前:“据【集团】所知,因为一些无法验证的不明原因,神州一种名为【真龙】的灵兽已在境内许久不曾出现,据说隐匿于神州本土的传说级秘境【壶中庭】里。”
“但您却契约了一只真龙。”
“但丁的意思是...”
智械无比优雅地摊开左手,道:“【集团】对此很感兴趣,想来这应该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话落。
数道视线同样落在沉默不语的少年身上。
这件事,不止那座未来之城中所谓的【集团】感兴趣,他们也很感兴趣。
坐在这里的,有些人压根就不知道张家堑岭有龙的事,他们听不到这样的隐秘。
但也有人多少知道点内幕。
可即便他们有所了解,也多听长辈说过,堑岭的那条龙是只永远也不会孵化的死胎。
而最终的结果,所有人都清楚。
那在长辈嘴里的死胎,成为了窗边这位少年的伙伴。
成为了很有可能,是神州最后一条可以遨游在外界的真龙。
真龙这两个字,不仅仅代表着神州历史中的图腾与典故,更代表着神州专属的强悍灵兽与至高上限。
各地截然不同的龙君传说,就验证了这一说法——
那绝对不仅仅是一位龙君可以造成的影响力。
张义昌的眉毛连跳两下,再度生出了想要中止这场交流的想法。
契约真龙的机会对张家而言,并不是什么值得隐藏的秘密,但老弟为了契约所付出的代价,却绝不能让外人知晓。
因为张家自己,其实到现在也都不清楚老弟是怎么做到的。
起初在堑岭时,张家认为姜峥被定为了【摄政行走】,掌握了【神霄降阙】的能力,这才能趟过那片要命的地方。
是凭借着这明显被摄政看重的契机,再加上摄政与龙之间的关系,这才让冤魂不散的龙母认可了他的存在,并将龙子托付于他。
但在后边公爷施展办法,在画卷中见过姜峥之后,立刻就向家中传回了一道让几位长辈瞬间沉默的消息。
姜峥,并无【神霄降阙】的痕迹。
摄政行走的身份,恐怕依旧在帝都的天人身上。
当时家中不是没有长辈说过,想要找姜峥去问个清楚,但最终都被老爷子亲自拦了下来。
“只要是御灵师,就不会没有秘密。”
“既然都已经下定了决心,就疑人不用,用人不疑。”
在这两句话后,事态就发展到了今天。
张义昌的脸色逐渐严肃起来,抱着臂膀的双拳隐隐收缩。
张家给予了姜峥足够的私人空间,就绝不会任由这秘密被外人知晓。
他准备起身拦截。
但比他动作更快的,是少年随即说出的话语。
“对我而言,那并不是一段很有意思的故事。”
姜峥凝视着对面的智械,道:“我付出了严重的代价。”
周遭注视的人群顿了顿,不少人失望地叹了口气。
他们不信。
因为不管是姜峥的体魄、蕴槽的容量,还是其他细节方面。
姜峥所在大庭广众之下呈现出来的状态,都跟‘严重代价’这几个字截然相反。
于是,他们将希冀的眼神看向了智械的方向。
只有张义昌突然屏息刹那,视线本能地快速瞥了一眼姜峥那雪白的碎发,而后又生硬地移开视线。
不。
这可能,并不是谎言。
但问题在于,如此含糊不清的答案,那名智械会信吗?
这可和坦诚一点都搭不上关系啊...
“明白了。”
真正意义上充满磁性的声音响起,是笼罩在众多错愕视线中的智械。
那明明无法被看穿,因为压根不会产生任何变化的脸庞上,却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所有人能够感受到的善意。
“信任、理解与尊重,是构建任何感情都必不可少的一部分。”
它眼眶中的蓝光不断闪烁,声音也不断响起:“家人之间,理应毫无保留,但尊重家人意愿的家人,才是真正的家人...”
“但丁诞生于【第三区域】,而【集团】的六位董事早在执掌和睦市的初始阶段,就已经定下了不可动摇、篡改、扭曲的基调...”
“让所有生活在和睦市的市民感受到幸福,让这片区域再也不会产生任何的困扰。”
“为此,但丁充分理解家人之间的真谛,明确...”
咖啡屋里。
数道充满希冀的眼神再度变得失望,甚至有人用看煞笔的眼神盯着它。
吧台后的中年人更是深深地叹了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一样。
只有坐在智械正对面的少年,看向对方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
他放在桌边、轻轻敲击着桌面的指尖上下起伏。
咚,咚...
“...所以,这就是但丁对家人的全部理解。”
智械洋洋洒洒地说了一堆,少说也有几百字。
直到末尾,它迎上对面投来的注视,声音落幕:“家人,您认可【集团】的理念吗?”
咚,咚...
咚。
指尖最后重重地落在上面,姜峥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而是忽然深吸了口气。
下一秒。
他紧锁的眉头逐渐松弛,平静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他又进行了一次测试,得到了一个他有所猜测,但眼下终于确定了的答案。
“我非常认同。”
“感谢您的理解,家人。”
智械抬手摘下牛仔帽,微微躬身。
胸前的银链微微摇晃,发出碰撞的声响。
“现在,又到我的回答时间了。”
...
悬在空中的太阳逐渐朝着西边滑落,演武村的街道上也逐渐减少了人影。
但此刻咖啡屋里却不像上午时那般空闲,反而诡异地坐满了人。
他们都是闻讯赶来的各校选手。
屋里剩余的座椅早已被瓜分干净,有的人甚至不惜坐在地上。
各自认真严肃的掏着手机记录,又或者是拿着在外边超市买的本子不断记录着什么。
整体看起来,就像是都回到了过去猛学文理科时候的样子。
吧台后的中年人彻底忙飞边子了,甚至恨不得分身出来制作咖啡。
他时而抬头看向还在不断涌入的人流,脸上露出了痛并快乐着的笑容。
他小时候的梦想,是做一名咖啡师,因为那时候的他家贫,不舍得喝刚刚在国内兴起的外邦饮品。
可眼下他的梦想有点破碎了。
虽然不累,但...
中年人低头卖力地洗刷起杯盘,表情变得越发复杂。
这段时间他不是休假来着吗?
“随便来几杯咖啡。”
吧台又多了几张生面孔,年轻的男生视线始终盯着窗边,嘴里跟同伴吩咐道:“赶紧找地坐,那智械讲到哪了?”
“南疆民族文化大学的常用战术已经讲完了,眼下应该是人员的具体配置吧...”
“什么?”
男生微微一愣,随即咬着牙痛恨道:“可恶,我们来晚了。”
他们是在论坛里得到的消息。
有很多人发帖,说有慈善家正在这家咖啡屋里大肆背刺...不是大肆传递真善美理念。
将南疆民族文化大学,这所排在全国前列的顶级高校,底裤扒了个干净。
就连校内有几个井盖都说出来了。
这能不听?
男生显然是非常懊悔。
一开始那帖子说姜峥和智械出现在这里时,他当玩笑来着,没放在心上。
眼下才知何为追悔莫及。
他来自于上届总排名在第十五位的高校,实打实属于演武中的准一线队伍。
在上届的演武赛事上,他们就是在16进8的赛程中输给了南疆民族文化大学,又因伤势难以恢复如初,二连败于后续的败者组内战,最终只能含泪止步于此。
但其实在他看来,无论是自己的实力还是同伴们的配合,都不应该卡在这里。
要真说差距,那就是彼此的院校之间,存在的天然底蕴差距。
但眼下就可以弥补这段缺陷了。
南疆民族文化大学今年有外援的消息不是秘密,他也知道这位‘仇敌’迎来了两位强有力的‘雇佣兵’。
原本,他对这届复仇是不抱希望的。
但谁能想到...
男生看向窗边的视线逐渐明亮,脸上逐渐憋不住笑意。
这两位雇佣兵里,竟然出现了一位...
一位...
“哈哈。”
他不知该如何评价,也彻底憋不住了自己的笑容。
就在这时。
吧台后传来一记麻木的声音。
“也别点咖啡意思意思了,随便找地方坐吧。”
中年人认命地摆了摆手,转身朝着后边的仓库走去:“别烦我了,想干嘛干嘛吧。”
男生重重点头,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那边的脚步,一路喊着借过一路撞了过去。
在挑选好合适的座位后,他满意地盘膝坐下,顺势掏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笔记本。
而他面对方向的不远处,刚刚好讲到他最感兴趣的部分。
...
“但丁,能不能跟我讲一讲,另一位远道而来的欧美选手具体资料。”
“当然可以,家人...她的译名为玛蒂亚,来自于执掌【亡血之熵】的三大家族之一【圣梵蒂】,族徽为【枯死蔷薇】”
“玛蒂亚女士属于御灵师中的二品水准,契约的灵兽,译名分别为【嚼骨蝠】与【予血眷属】”
“虽说玛蒂亚女士是那家年龄最小的孩子,但同样和她的兄弟姐妹一样,拥有对家族的部分继承权...只不过,她终究还是诞生的晚了一些。”
“因此,她需要一次机遇,能够让她的长辈真正的注意到她。”
“在所有执掌【亡血之熵】的家族中,圣梵蒂家族最为注重血脉的纯粹性,为此它们付出了相当程度的辛苦...”
“好在圣梵蒂家族非常庞大,历史悠久。”
“所以,这个家族的御灵师,都完美的继承了只属于这条命途的特殊形态,可以一直保持下去。”
“玛蒂亚女士也不例外。”
“她的续航能力非常出众,可以在命中敌人后全方位的恢复体能与灵气,本身的恢复速率也不容小觑;她的速度和爆发力也同样出众。”
“只不过,世界始终公平,好与坏都将同时存在。”
“她非常畏惧光芒,哪怕是普通的日光也会让她非常的不适应,这是圣梵蒂家族的通性,这项缺陷甚至延续到了签订契约的灵兽身上。”
“在灵术防御方面相对薄弱,对负面效果的抵抗能力非常薄弱。”
“易怒,不好相处。”
笔尖摩擦纸页的声音唰唰唰的在周遭响起,很多人甚至跟着呢喃对话。
“畏光,可尝试火、金类型的攻击手段...”
“司胤·符箓大有所为。”
“性情不稳定,可尝试挑衅等办法寻找战局机会...”
有人停笔呼出一口气,忍不住开口道:“还有吗?”
智械并未搭理,只是看着对面。
这让周遭乌泱泱的人群有些遗憾,但转而就振奋起来。
“行吧,也可以了。”
“速速发回到群里,今晚回去就要抓紧研究对策。”
指尖触及屏幕,姜峥终止录制。
他同样将消息发回到了群聊里,随之响起的是一连串的大拇指表情。
少年笑了笑,抬眸:“你的问题。”
“家人,你喜欢这个国家吗?”
姜峥没有迟疑:“喜欢...我们聊了多久了?”
“家人,截至您新问题的落语,是161分钟零25秒...到但丁了。”
智械顿了顿,突然道:“家人,您有兴趣来【天琴朗顿】看一看吗?”
姜峥的笑容弧度不变。
他看着对他真正做到了知无不言的智械,温和又无比坚定道:“抱歉,我不感兴趣。”
这句话让智械低了低脑袋。
“理解。”
它重新看向姜峥:“好在我清楚,人类拥有相当不可思议的大脑。”
“它的多样性与变化性,非常值得期待。”
姜峥面带笑容,没有回应。
“家人,您对但丁还有其他的问题吗?”
“还有一个问题。”
“请讲,但丁对您已经没有问题了,面对家人,我选择全部奉献。”
少年笑了笑。
“但丁,你为什么会来参加神州的百校演武。”
“家人,这其实是源于一场意外。”
“应【第一区域·大都会】颁发的旨意,所有区域都需选择合适的同胞,前往挑选的国家进行代表着友谊的非正式访问...”
“但丁所属的【第三区域】,共选择了五位合适的家人,原本挑选的目标是与【天琴朗顿】衔接的另一座国家白鹰联邦,那里也正在举办和神州【百校演武】类似的【联邦青少年联合州赛】。”
“可惜在准备出发的过程中,各区域的家人之间发生了一点微不足道的争执...”
说到这里时,智械的音调依旧没有起伏。
它就像说着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可随后说出来的话却让嘈杂的咖啡屋逐渐寂静。
“最终,【集团】派遣的家人仅剩下了但丁,因此在结合路途及各种综合的判断过后,我决定放弃初始选择,递交了更改终点,变更神州为目的地的申请,最终得到了通过。”
这段话,让很多人都瞪大了眼睛。
他们愣愣地看着坐在窗边在这两个多小时,始终传递着‘真善美’的智械,心中忽然生出了些许寒意。
姜峥倒是一如往常,仿佛并没有察觉到什么一样。
“我没有问题了,有机会再聊吧。”
“理解。”
智械缓缓起身:“我由衷的期待下次见面。”
而后直截了当的朝着门口走去。
但就在它马上就要踏出门槛的刹那,坐在窗边的少年突然头也不回的再度出声:“但丁...”
“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啪。
皮鞋踩住门槛,智械定格在那里。
半晌。
它缓缓转过身体,不紧不慢再次摘下帽子,躬身行礼。
“但丁真的很想这样回答,但很可惜,不是。”
“但丁的到来,起始于【天琴郎顿】和多国之间的友谊桥梁。”
座位上。
姜峥微微点头,看向窗外。
...
“我说哪里感觉不对劲呢,我差点忘了它是智械...或者是,是一块能够活动的铁。”
“谁说不是呢,我去...自相残杀说成微不足道的争执,这么理性的吗?”
“如此听来,那依照着幸福指标的和睦市...也感觉有点诡异啊。”
“没错,没错...”
“那它说的话能信吗?会不会是陷阱?”
“应该不会...说起来,智械冰冷也是理所应当的,但我没看出来它有说谎的痕迹...”
屋里的人群逐渐散去,直到这里再度恢复冷清。
姜峥疲惫的扭了扭脖颈。
就在刚刚,他大约又合了十分钟的影。
对面空落的座椅被张义昌一屁股坐稳,他第一件事就是往嘴里塞两块马卡龙。
然后一脸嫌弃的又吐了出来。
“不好吃。”
说完。
他看向陷入沉默的姜峥,疑惑道:“怎么了?”
“嗯?”
少年抚摸着脖颈抬头,随意的摇了摇头:“姜峥觉得没事。”
张义昌虎躯一震:“你学它说话干嘛?”
姜峥轻笑一声,一边揉搓,一边道:“违和吗?”
张义昌更加困惑了:“当然违和了。”
“那如果我是智械,还违和吗?”
“不,呃...我虽然没见过智械,但焘叔说过,它们在聊天中,都必然会将句子中的主语变成自己的名称。”
“是呀。”
姜峥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是的呀。”
张义昌反应过来的一点异样。
他皱起眉毛,道:“你是觉得那个连搪塞都听不明白的傻铁皮,哪里不对劲吗?”
姜峥没有回答,而是闭目养神。
半晌。
他忽然道:“它不傻,它只是一直在顺着我说话。”
“只要我说的话,符合但丁的某种标准就行。”
说完。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它是专门过来找我的。”
“呃...当然,它在灵兽店估计蹲你半天了,应该是接轨了演武村的监控吧?”
张义昌愣了愣,有点迷糊,感觉自己完全没听明白:“那就,先回去?”
“...”
姜峥睁开眼睛,轻叹口气:“算了,回家吧。”
“总之,先忙后天的开幕式。”
“嗯,你不用担心,即便它真有说法,张家也不是吃素的。”
“我明白。”
“那到时候老弟你打头阵?”
“你是魁首。”
“你形象好,到时候有观众,直播呢...”
“...你怕这个?”
“怕个屁,我是...我这也是为了奉天的形象着想。”
“哎,再说吧。”
“就这么定了。”
“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