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馆之内,青茵遍布核心区域。
观众席呈环形在边缘铺开,层层叠叠的座椅像凝固的浪潮。
正中央草坪的上方,面向东南西北的四块大屏幕悬空在那里。
大量穿着荧光背心的工作人员站在对应屏幕的席位方向,熟练地调试着设备。
微型的电动车载着器具在跑道上穿梭,金属碰撞的叮当声不断地在周围响起,像是在为即将到来的盛大赛事敲响前奏。
草坪淡淡的清香飘荡在空气中,近百道身穿官方制服的男女神情严肃地站在上面,
他们仰着头,各自都带着喇叭,望着从上空露天缺口处逐渐逼近的庞大灵兽或灵具,指挥着全国各地的选手们分批次安稳降落。
“三晋理工,看标记的位置,请降落在那里。”
“神都政法大学,不要抢别人的降落区域,立刻回去等待通知。”
“神州特殊道教学院的各位选手,请控制胯下骑乘的【云中鹤】,不要随意在高空抛屎。”
“帝都航空航天,空中继续待命,【翼火凤】看我们的眼神不对,带队老师赶紧控制一下。”
嘈杂的声音同样在场馆内响起,和馆外人海的声啸相互呼应。
北面观众席的阴影处,几道身影负手而立,悠然地站在那里。
“真张扬啊...”
戴着眼镜的男人笑眯眯的看着天上的那些庞然大物,道:“我在司中操劳几十载,还真是头一次见到如此张扬的画面...”
此话一出,有和他相熟的朋友默默点头。
确实如此。
在过去的岁月中,御灵师往往代表着神秘,更极其注重个人的隐私,极少会产生这样显眼的画面。
“不过是解禁后的一次尝试罢了。”
英姿飒爽的女人负手而立,双眼中只有平静:“不过这也说明,往后的日子,御灵师和普通人之间的距离只会越发靠近,而非过去一般的远离。”
说完。
她从腰包中掏出两三颗果子,伸到旁边的阴影中。
阴影荡起波动,好似那里趴着什么生物,只有湿润又鲜红的长舌凭空出现,卷起果子,又重新归于平静。
女人毫不在乎地拍了拍手上的黏液,依旧看向天空的方向。
“我说的就是这里,真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啊。”
最开始说话的眼镜男深深地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慢条斯理地从兜里掏出软布轻轻擦拭:“做出这种改变,早晚会出现问题...”
他将清晰的眼镜重新戴上,笑道:“距离产生美嘛。”
“能不能成为御灵师,本就是一种概率不高的事情,过去晋升失败的普通人大有人在,但正因为存在着信息壁垒,所有他们在失败后难以接触到御灵师,也就很少会产生一些阴暗的思想。”
“但眼下政策发生了改变,拉近了双方之间的关系,那就必然会导致一些嫉恨不断滋生,说不定就会爆发出更加严重的后果...”
“而御灵师中的部分人对普通人是什么态度,我相信在座的各位也都心知肚明。”
“一旦发生某些问题...”
眼镜男话至末尾,没有说明,只是有叹了口气。
听见他的这番话语,周遭几人一时间没人讲话。
有人漠不关心,有人暗自思索,总之神色各异。
半晌。
眼镜男扫过众人,微微一笑。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时候,忽然旁边响起了一道沙哑的声线。
“总部既有决断,就不要胡乱猜测。”
几道视线朝着来源看去,有点惊讶,显然没想到他会讲话。
那是一个留着戴着半边金黄眼罩的男人。
他整体的风格偏白黄明亮,但脸上的神态却漠然的很,肩膀上站着一只灵兽,乍一看像是的符号。
它正噼里啪啦的向外溅出电流,望着眼前看向它搭档的众人。
望着男人,有人点头赞许了他的发言。
也有人出声规劝眼镜男,提醒他注意言辞。
后者则笑着点头,再出声时已然不是那有些严肃的话题:“难得纠天部派了人过来,不知这次演武,王灵官更看好哪支队伍登顶?”
王灵官斜着看他一眼,并不搭话。
他向来不喜欢这位在地察院任职的同僚,已经有些年头了。
眼镜男的笑容微微一僵。
周遭的氛围一时间也变得有点压抑。
“哈哈哈,不用问。”
“我记得王灵官来自于神都,想必肯定是支持家乡的代表队吧?”
“支持也是理所应当,若我老家能出现这样的好苗子,我定然也支持他。”
“没错,神都政法实力出众,小麒麟更是早已名扬圈内...”
“...不说贪狼点缀,即便在命途上他也颇受【兵家】宠爱,早早就定成了兵家行走,觉醒【干戈载戢】,毋庸置疑,乃当今年轻一代中的兵戈第一。”
好在有几人相互对视一眼,赶紧出面缓和一下氛围。
有位胖乎乎的灵官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见眼镜男恢复正常,并没有恼怒的痕迹,暗暗松了口气。
虽说在场的几人都是三法司的灵官,地位理论上相当,但实际上本就不可能存在真正意义上的相当。
实话讲,有三人地位超乎。
淡漠寡言的王灵官乃神威公座下好手,实力最强,又来自最神秘的纠天部·监理司,因此地位最高。
侃侃而谈的眼镜男来自地察院·镇渊司,同样是一位大公座下的灵官,出身显赫,地位仅次于前者。
先前曾说过话的女人位列第三,乃缉人坊·勾魂司中两位灵公的亲妹妹。
面对众人的举动,王灵官也不是当真看不出来大家的想法。
他也着实不是那种只顾自身喜恶,而罔顾他人想法之人...只是不善言辞罢了。
因此。
他思索再三,侧过脑袋眼神示意了一下。
始终站在他身后的寸头青年,心领神会的点了点头。
“诸位灵官,正如诸位所料,王师看好神都...但晚辈其实更看好帝都。”
不少视线朝着他看去,眉眼间多是笑意。
“哈哈,我们倒是知道你这灵捕帝都出身,但这么说,不怕你老师生气?”
“不怕。”
寸头青年笑着摇头:“王师虽然对弟子严厉,但仅限于工作和修行方面。”
王灵官闷闷的冷哼一声。
周遭数人闻声大笑,略显沉重的气氛就此消散。
“张逵,你小子五年前领衔帝都大学,拿下过演武魁首,那留痕楼里至今还有你的名字...虽说当年演武不在凤巢中举办,但在情感上你也算是旧地重游,感想如何?”
张逵想了想,由衷道:“遗憾自己生早了五年,缺失了这场盛宴。”
胖灵官指着他哈哈大笑:“意气风发,正青春啊。”
周遭同时传出爽朗的笑声。
这时。
胖灵官无比自然的瞥向眼镜男的方向,思绪在心头一转,对着相熟的瘦灵官投去视线。
后者微乎其微的点了点头,对着眼镜男的方向看去:“哎?那郭灵官支持哪里?”
“我吗?”
眼镜男微笑的看了过去,他就是郭灵官:“也是帝都。”
“也是,也是。”
瘦灵官露着笑脸点头,话语中带有一丝羡慕:“我在赶来帝都的路上,就收到江南道递交的申请了 ,据说他准备在毕业之后,就去镇渊司中历练?”
“未必等到毕业。”
郭灵官含笑点头:“而且不仅如此,在镇渊司中,他也正是准备加入我们这一脉。”
这话倒是让某些消息未通的灵官有些惊讶。
历来三法司,都有招收演武出色选手的传统。
只是一般情况下,当届表现最出色的那个人,都会选择加入到纠天部中历练,就如同五年前的张逵一样。
加入镇渊司的演武第一非常少见,更别提是这届已然被业内认定为几十年来强度最高的一届演武,必然会在将来大放异彩的江南道了。
“恭喜恭喜,得此助力,实在让人羡慕...不过这未必毕业,从何说来?”
有灵官投来探寻的视线,郭灵官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些,却不准备过多解释。
胖瘦灵官又对视一眼,前者撇了撇嘴。
只是他刚瞥片刻,郭灵官的视线忽然投来,让他浑身一抖。
心中暗骂两句狗眼真尖,果断扭头看向女人的方向:“武灵官呢,看好哪支队伍?”
“武灵官出身帝都,想来应该也是帝都吧?”
不远处。
武灵官微微低下脑袋,并未立刻回答,脑海中却忽然浮现出一段记忆。
那段记忆的来源,是前不久发生的事。
当时,她奉命前往琅琊缉拿在逃凶犯,当地的三法司也派了个三品帮衬。
三品,实力太低了。
对她而言,那次缉拿本就是一件顺手的任务,她拒绝了两次,那人都板着脸跟随,只说职责所在,她也就懒得管了。
毕竟目标也只有三品,她不认为会出现什么风险,只当是对方想要蹭点功劳。
她向来不喜欢这种人,只是琅琊终究不是她的地盘,只拿对方当个屁放。
但出乎意料的是,在找到目标时,对方并非孤身一人,反而有组织有预谋。
凭借夜色布下的阵法更是出自高品之手,着实让她吃了闷亏。
那就是专门针对她弄的阵法。
而就在那危机时刻,琅琊本地派遣的御灵师立了大功,扛着她就疾驰在山林当中,穿梭腾挪。
对民间行猎手段也无比熟悉,陷阱随走随设,搞的逆党在追逐中不断的破口大骂。
更是足足在浓浓的夜色中绕了两个多时辰,费尽千辛万苦,这才撑到天亮,等来武家驰援,转险为安。
想到这里。
武灵官冷峻的脸色缓解些许。
即便在现在的她看来,那灵狩的实力也不值一提,但...
也确实有些本事。
可惜。
她忽然叹了口气。
诸葛明阳拒绝了她的交换条件,对方也拒绝了她私下提及的转投条件。
胖灵官站在旁边,有点惊讶的看着她。
“武灵官?”
“嗯?”
武灵官闻声抬头,愣了一下,这才想起自己在哪。
“...”
话至嘴边,她的脑海中又泛起了一段记忆。
那是在武家验证那灵狩并非逆党探子之后,于她病床前发起的一段对话。
...
武祯躺在病床上,平静的看着眼前的男人。
后者淡漠的很,脸上半点也没有救自己后的喜悦,也没有在通过武家检验后,必然可以得到大肆嘉奖的激动。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眼如锋芒。
好似漫天遍野背着她跑的嗷嗷快的不是这个人。
武祯看着对方,突然道:“你本领一般,但脑子转的快,可惜待在琅琊你不会有出头之日...”
“...诸葛明阳接了诸葛家主的位置,他在三法司中当不了几年灵官了,纠天部虽然管的相对松散,可仍然忌讳这种事。”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认真道:“想要出人头地,就来武家,我当家主还要等很久。。”
男人冷冷的看着她,只道:“我不去。”
武祯真的有些不解。
“你为了功劳,不惜被本灵官当众斥责也要跟在一边;你救我一命,你来找我,我给你机会,你又不要?”
“停。”
男人抬手止住她的话语,飘荡的袖子里好似藏着什么东西。
“第一,我跟着你不是贪图功劳,是因为职责所在...那是三法司交给我的任务,有没有你,你骂不不骂我,我都会去。”
“第二,我来看你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诸葛灵公又给我的新任务罢了,他忙,让我代替他向你表达慰问,毕竟你也是灵官。”
“第三,我不想出人头地,我只想安稳的待在这里,等待着他长大...更何况诸葛灵官待我不薄,我绝不会背叛他,此事不要再提。”
话落。
男人冷着脸从果篮中掏出一个苹果,拿小刀削了削。
随后递了过来:“吃水果吗?”
武祯看着那削后变成的果核儿,陷入沉默。
数息。
男人懂了她的意思,将果核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抱歉,不常做这种事。”
武祯没有回话。
“我看完了,你状态还不错,武灵官,我先走一步。”
男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武祯突然又一次开口道:“我武家对野心最是敏感,你明明有雄心壮志,我看的出来...所以你口中的他是谁?你的子嗣?”
男人停下脚步,皱眉转身:“武家不是已经查过我资料了吗?”
“查你不是我的意思,我知道你不是逆党想要趁机插进我这里的内鬼...我没有别的意思,抱歉。”
武祯移开视线,看向窗外:“我只是记着,你没有血脉相连的亲人了,稍微生出了点好奇而已。”
男人的拳头微微攥紧。
“那是我子侄,视如亲生,将来必然会站的很远。”
他看着缓缓转头过来的武祯,道:“而我要做的,就是找一处安全的地方,不要被他将来可能会遭遇到的敌人带走,成为胁迫他的工具。”
武祯打量着他,没有说话。
男人再次离开。
但就在踏出门槛的刹那,声音再度从他背后响起。
“那你更应该来帝都,来武家。”
“武家不准备支持江南道,奉天也已经提前下注,我对你那子侄不感兴趣。”
“但你想要的安全,帝都比这里更适合你。”
“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诸葛明阳心气消散,纵然后天双命途,也已然封公无望,你指望这里安全,就是低看你那子侄的潜力。”
“我知道你念他帮你重建家乡的恩情,但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
“因为你救我一命,我才愿意多费口舌,但不要以为我武祯会一直给你机会。”
“这是最后一次问你。”
“你到底,要不要来我武家,来我这脉的缉人坊?”
男人幽幽看着她,最后道:“你武家在圈里名声也不咋地,别胁迫我的人最后是你们吧?”
“滚出去。”
脚步渐行渐远,武祯气的牙痒痒。
...
武祯回忆再断。
她看着眼前更多凝聚过来得疑惑视线,就连王灵官和郭灵官也在打量着她。
她的神态迅速回归冷峻:“我...”
就在这时。
草坪上忽然响起了声音:“奉天讲武堂,悬落这里,这里,不要偏了啊。”
武祯看向那里,道:“我支持他。”
“讲武堂?”
郭灵官摸了摸下巴,笑道:“虽说讲武堂今年有些不一样,但其他院校今年也都很不一样。”
“或许能比上一届的排名好很多,但能不能占据前三依旧并不容易,武灵官,你这选择可随意了。”
“你管我?”
武祯冷笑一声,目光看向那草坪上从灵兽身上下来的几道身影。
为首的少年满脸笑容,看起来倒是和那不知好歹的家伙有几分神似...
看着让人心烦。
武祯定了定心,直接甩袖而去:“我就是不吃压力,都不看好他们,那我偏偏看好他们。”
“口头上猜来猜去,没什么意思。”
“开盘吧,我还真就压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