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咎站在那里,看向少年的眼球中逐渐覆盖上的血丝。
心中压抑着的怒火熊熊燃烧,恨意无限滋长。
就是眼前的人,毁掉了他的家庭。
说实话,徐咎和家里人的关系一直都很一般。
在他尚且年幼的时候,聪慧的他就敏锐地察觉到了自己家庭存在的问题,那就是太过于嚣张跋扈。
人狂必有天收,这句话在御灵圈中更加灵验。
徐家充其量只是一座省市的第一富商,和其他世家相比远远没有御灵师底蕴,若一旦惹到什么不该惹的人,灰飞烟灭只在朝夕之间。
可偏偏家人好像都不明白这个道理。
随着时间增长,嚣张跋扈的问题也变得越来越严重,他看得非常清楚,曾亲自找父亲母亲严肃讨论过这个问题。
现在的他,仍然记着父母当时那变幻在错愕、欣喜、停滞、复杂和悔恨中的眼神。
父母没有回答他的质问,这让他非常失望。
终于,他彻底下定决心,不会为三冬大学出战。
选择离开这艘看不到未来的船,去寻找更适合他的院校。
父母并没有阻碍他,甚至在他成功觉醒晋升为御灵师、拿下三冬武试第一后,再也没有见过他。
就连微讯和电话都删除拉黑的彻底。
他恨父母的愚蠢,恨自己出生在这样劣质的地方,所以当时在察觉到被父母拉黑和删除后,他心中还生出了一丝庆幸。
倘若往后家中当真惹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权贵,他说不定能因早早就跟家里断绝了关系,而因此幸存。
但为了确保这情况能够实现,他还需要一个更加权威的势力来保护自己,半点都不受蠢货家庭的拖累。
于是,他就来到了神都。
而他所担忧的事情,发生的时间远远比他预料的还要早。
徐家当真惹到了不该惹的人,被连根拔除。
他的父母惨死在了他曾经生活过的房子里,他的两个亲弟弟就此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无音讯。
而他也当真如愿以偿,在神都的庇佑下无事发生。
可他却并不觉得侥幸,也半点都没有从此再无拖累的轻松。
反而,反而..
徐咎咬紧的牙关嘎吱作响。
过去岁月那些熟悉的音容笑貌,无论他如何疯狂训练、筋疲力尽,都不断浮现。
他无数次因此惊醒,双眼模糊,不知多少夜晚情难自禁。
他那无数次拉黑,但又无数次解开的微讯号上,也再没有了愚蠢弟弟们对生活的扭曲骄纵之理解,和针对某人的委屈嫉恨之控诉。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徐咎的眼神越发狰狞,脖颈暴起的青筋也越来越明显。
“姜峥...”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一样,充满了憎恨与杀欲:“你行事跋扈,滥杀无辜,必遭天谴!”
周遭看来的数道视线再次定格在这里,眼珠子反复游荡在姜峥和徐咎的身上。
徐咎家里发生的事,在圈里并不算秘密,最起码也都有所耳闻。
可那不是张家动的手吗?跟姜峥有什么关系?
难道真有什么隐秘?
吃瓜群众相互对视一眼,精神抖擞的很。
虽说依照御灵协会总部事后漠视的态度来看,徐家八成是真的犯了什么事,但倘若其中要是有点龌龊的话,那张家也确实具备这样的实力底蕴。
奉天张是拥有大公的世家,真想针对一处地方商贾,归根结底也不算难事。
远处。
姜峥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有所收敛。
他能理解徐咎为何如此恨意滔天。
虽说在张家提供的资料中,徐咎算是徐家唯一的明白人,且并无压迫同学之类的丑闻,更是唾弃自己家人的行事作风。
但他终究姓徐,且徐家好像也并未苛待过他。
他如此反应,实乃人之常情。
要想每个人从始至终都能保持公正和清醒,是不可能的。
即便情绪自控能力极强的姜峥,都做不到这一点,更何况是别人呢?
但理解对方,并不代表要承受对方情绪的输出。
我欠你的?
所以姜峥看着五官隐隐有些扭曲的徐咎,直言不讳道:“第一,不是滥杀无辜,你家里落得如此下场,是罪有应得。”
“至于你家中具体犯了什么罪孽,你口口声声说我滥杀无辜,想来你也是坚定这个想法的,那就必然动过找出我滥杀无辜证据的念头,所以你应该了解过案情的细节吧?”
“如果你没有了解过,那我这算是给你提示了,去找证据吧。”
徐咎面色一滞,呼吸略显沉重。
“第二,如果你查过案情细节,那你还不如坦诚一点,直接说你就是恨我,好歹光明正大,我还敬你几分坦诚。”
“实话告诉你,你二弟就是死在我手里,不知道有没有被人从墙上扣下来。”
姜峥微微昂首,平静道:“他人性更是糜烂渣滓,予他速死已是仁慈。”
听见这话。
徐咎浑身一抖,瞬间脸色剧变。
“你...“
他向前挪动几步,大风呼啸灵气盘旋而起。
讲武堂众人第一时间向前,站好相应的位置,已然做好了反击准备。
沈炼摘弓握紧,神都过半的选手也是找好位置,但也有人站在原地漠视。
旁观的工作人员脸色大变,准备即刻插手中止这场闹剧。
但就在这时。
一阵沉重的脚步,突然在黑金帘纱之后响起。
神都众人闻声一滞,忽然解除了战斗状态,朝着两边让开。
望着气喘吁吁死盯对面的徐咎,沈炼一把拽住他的肩膀,用力朝着旁边一扯。
善弓者必孔武有力,近战不逊。
徐咎踉跄一下,愤怒冲昏了头脑。
他怒视沈炼,挥手喝道:“放开。”
沈炼眯缝着眼睛,又拽了一下,终于将他拽了过来。
徐咎正欲再喝,忽然瞥见眼前好友斜眼看向身后,而后低喝:“闭嘴!”
“魁首来了。”
徐咎扭曲的五官骤然僵硬,胸中的火焰如冷水浇灌,刹那间清醒过来。
他能清楚地感受到,一道漠然的视线停留在他的背后。
喉间上下滚动,徐咎冷汗直流。
他转身深躬,不敢抬头,但许是心中委屈,也不肯说话。
沈炼暗叹一声,拱手道:“世子。”
世子,是仅限于寥寥几人才能喊的称呼。
项家并无王位,这是一种尊称。
他能喊,许咎也能喊,他这已经是在帮徐咎暗暗说话了。
来人披头散发,双眸黝黑,犹如深渊般深不见底,只有四道白瞳均匀地分布在里面,轻微晃动。
他看也没看沈炼一眼,只是淡淡地移开了视线。
他看向前方。
姜峥看向他,认真地打量着这位早已在圈内名扬的天之骄子。
高,壮,系着的黑绒大氅和张义昌类似,但对方身上批着的更加浓密,更加威武。
这不是熊皮,更像是狮鬃。
对方也在看他。
但又只是数息,便再次于众目睽睽之下移开视线,好像姜峥并不值得他过多关注一样。
最终。
他的视线定在讲武堂后边的一品阵营中。
定在了始终低头,始终不曾抬头也不曾言语的女人身上。
“龙雀。”
他终于开口,面色冷淡:“抬头看我。”
傅龙雀垂眸不动。
项麒麟眉眼微皱,抬脚准备向前。
但穿戴着黑金铠靴的脚并未落在地上,而是停在空中,又重新收回。
“罢了。”
项麒麟漠然地转身朝着大门走去:“还有时间考虑,你早晚会想明白的。”
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神都众人缓缓抬头。
外人多是疑惑地看着项麒麟离开的方向,准备等着剩余众人继续和讲武堂发生争执,但却再没看到期待的画面。
神都中,几人同样淡漠,转身跟随项麒麟而去。
好似这件事情就这么生硬地画上了句号。
徐咎挺起胸膛,怨愤难平。
他似乎是还想要说点什么,但几位相熟的伙伴早有预料,死死地抓着他的臂膀不放。
“且等演武,演武!”
沈炼低声急促:“校中跟随过世子的选手,不喜欢你我这种一年成角的新贵,不可能情愿为你出头,哪怕我们的位置是靠实力拿到的。”
“世子显然也不喜欢你搞这种事情,你该明白的!”
“他最不喜欢的就是徒增变故,亦如当年江南道横空出世。”
“而姜峥没来神都,所以...”
沈炼看向讲武堂方向,道:“世子必然也不喜欢姜峥。”
“不急,不急,先走。”
说完。
他不等徐咎反应,生硬地和其他人扯走了他,直到消失在正门入口。
讲武堂也终于松懈下来。
末尾的王闯松了口气,不知不觉间已然大汗淋漓。
“这就是项麒麟?”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水,道:“最早被确定了投资,并举一省五市二十七县之力倾囊相授的,就是这位世子爷?”
话落。
他碰了碰傅龙雀的肩膀,小声道:“你们真有关系?”
傅龙雀眼眸微晃,一言不发。
只是抱刀的指尖用力煞白。
王闯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
最前面。
张义昌打了个哈欠。
他早就认识项麒麟,了解对方的性子。
知道对方独断专横,最厌恶有人自作主张,所以从一开始他就不认为会发生什么大事。
“怕不怕?”
他打趣的看向平静的少年,笑道:“项麒麟好像没把你放在眼里,哪怕你已经打出了实际的成绩。”
“他去年单兵第二,今年又晋了三品,可是很厉害的哟。”
少年眨了眨眼睛,扭头看向张义昌:“大哥,你怕吗?”
“嘿,我不怕。”
张义昌咧嘴笑了笑:“我也是三品,怕他个毛。”
姜峥笑着耸了耸肩膀。
“巧了,我也不怕。”
他抬脚向前,语气平缓:“好狂啊,比我还狂...我不允许有比我狂的人出现。”
“三品...”
姜峥眼神闪烁,呢喃道:“三品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