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安生看着面前层层叠叠,如凝固的海浪般从地面涌向穹顶的褐色竹简,仅看这壮观的画面,就知道这座藏经阁规模不会比天祁宗的小酉楼逊色多少。
如此宏伟的藏经阁中,放着的居然全是空白的竹简,总不可能是这座古刹的先人们在消遣后世的访客吧?
『这是有人故意把沉疴寺的传承给抹去了!』
安生暗暗惊叹,出手之人道行极高,将一切文字抹去还浑然天成,让他发现不了半点遗留痕迹,甚至以为这些竹简原本就是空白的。
而且那人明明可以用一道火法将这藏经阁付之一炬,却采用了更具威慑意味的手段:
『哪怕寺里的和尚外出求经,求回来的那也是别家的经,这是摆明了要让这一道法统彻底断绝了。』
沉疴寺怎么说也是出过须陀洹甚至往上一级的法统,居然沦落到无经可念的地步,而且……
“是一道可以支配文字的神通。”
安生在《天问》幻化的学塾中修行过,知道古时曾有大能以【文】证道,后人尊祂为言尊。
祂的道统在古时直接叫做【司文】,到了后世更名为【全经】,安生曾与这一道统的修士交过手,很有玄妙,能拟化万世间般法术。
这位尊者在世行走的年代太过久远,身世来历皆无迹可寻,因其近乎等同于文字本身,故世间一切典籍都不敢记下祂的名号,只有修行【全经】的修士能在极少数情况下感应到这位尊者。
有人说祂是第一位证得道果的人族炼气士,也有人说祂是秉天地气运而生的先天神圣,但少年知道,这一位证道的年代还在白泽创建学塾之前,那大概率就不会是人族了。
『什么样的释法传承才会被人如此严防死守呢?』
少年摩挲着空无一物的竹面,心底骤然萌生出这么一个念头,于是越发不可遏制地想要探究这座古刹的传承。
其他道统的修士面对这种状况或许会无计可施,而安生不同。
“星辰眼中,没有秘密。”
安生阖上双眼,再睁开时,有黯淡的光点从其中摇曳而出,如流萤般慢悠悠地飘零到了地上。
“!”
一刹那满室生光,灰色的雾气从四下角落里涌出,占据了这座藏经阁的每一处角落,而那道最初的星光却愈发明亮,如迷雾中的灯塔。
待到所有异象消散,才发现那光芒来自一盏古朴的铜灯,它在这藏经阁中燃烧了不知多少年月,早已经结束了自己的使命,却在这一刻又再度燃起。
丹位神通【溯故辰】
时光仿佛在一瞬间倒退了数百年,寺庙香火鼎盛,佛灯长明不灭,阁中不再是狼藉破败,而是明亮整洁,温暖宁静,隐隐约约还能听见外面有僧人来往的低语声。
安生轻轻呼出一口气,面色有少许苍白,就如同【照惊鸿】于【癸水】,这一道【溯故辰】需要借助丹位加持才能完整施展出来,筑基阶段顶天了也就显化出一丁点零碎物件。
哪怕少年成就金丹,维持这道神通对他来说依然是不小的消耗。
『这下总能看清楚了吧。』
安生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经卷,果然瞧见竹面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梵文,他在流沙地狱中修习过释家的典籍,对这一类梵文并不陌生。
只是正当他打算好好端详时,竹面上的文字有一列突然极细微地动弹了一下,就像是刻字的工匠疲乏时的谬误,那一列梵文从原先的位置跳了出来,与旁边那一列叠在了一起。
『啊?』
安生目光呆滞了一瞬,内心生出无限荒谬之感:
『总不能是眼花了吧。』
只是他都修行到了金丹境界,又怎么会有这种凡人才有的毛病!
就在少年愣神的这一息,竹面上的所有文字纷纷活了过来,跳出到竹面之外,如同无数拇指大小的小人,摆动着笔画构成的四肢,争先恐后往大门奔去。
这场景实在荒诞,安生顿感不妙,回过头,果然看见累至穹顶的经函书山上,数不清的文字小人手挽着手,笔画连着笔画,如雪崩般朝自己涌来。
“哦豁!”
安生转头就跑,正要驾起遁光,就见迎面落下一个以梵文写就的【封】字,正正落在他的脑门上。
这梵文的字体不过拇指大小,却还带着金灿灿的释光,一下子砸得少年眼冒金星,周身刚刚升起的遁光被直接打灭,就连丹位的玄妙也被封在身内,不得溢散半分。
他还来不及思考对策,转瞬间就被淹没在汹涌袭来的文字大军中。
文字大军也并未停留,从少年身上碾过之后,就齐刷刷朝着藏经阁大门涌去,只留下安生神色恍惚坐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是喜是怒:
这些文字没有给他带来任何伤势,仿佛只是冲刷过礁石的海浪,这种近乎无视的态度才更为伤人。
但安生知道,这只是施术者没有伤人的意思,就看方才那一枚【封】字,若这些文字真想打架,恐怕他今天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少年心情复杂,走出藏经阁向外望去,只见这座千年古刹的院落中密密麻麻铺满了歪歪斜斜的字迹,如同逃难的羊群争先恐后往山下奔去。
『神乎其技。』
他现在知道为什么沉疴寺的藏经阁里供奉着一堆空白竹简了,有如此手段却只是抹去传承而没有把整个沉疴寺灭门……
这些僧人要感恩戴德才对。
安生回到藏经阁内,那盏铜灯上的火焰已经余下极微弱的一线,四周光影变幻,时而整洁明亮,时而衰败破落。
少年轻轻呼出一口气,吹灭了灯上的烛火,于是景致定格在了衰败的瞬间。
好像什么都不曾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