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班车驶离夏家空域,朝着展家老宅的方向平稳前行。
窗外街景飞速向后掠去,主星繁华灯火渐渐淡去,沿途漫山遍野的淡紫色桔梗花田铺展开来。晚风拂过,花浪层层起伏,像极了席梦生前最偏爱的景致。
夏静芸倚着车窗,指尖轻轻摩挲怀里那枚温润白玉佩,眼底难得漾开一丝浅淡暖意。
这世间若还有一处能让她放下所有防备、安心落脚的地方,便只有展家。
无关权势地位,无关六大家族的光鲜名头。只因为这里留着席梦的温柔、展略的沉稳守护,还有展老爷子毫无保留的疼爱。是她两世以来,唯一得到过不带条件、不求回报的真心暖意。
前世,她在展家被捧在掌心宠成珍宝;今生,依旧是在这里,寻到了心底仅存的安稳归处。
哪怕早已打定主意归隐星河,斩断所有俗世牵绊,唯独展家这份恩情,她不能悄无声息一走了之。
她必须亲自来一趟。
一来,取回真正属于自己、寄托着展家念想的物件;
二来,向展益老爷子坦诚心意,做一番郑重托付;
三来,安顿好展舒扬与东达尔星系的后路,护住展家根基。
把恩情还清,把心事了断,往后她才能毫无牵挂,奔赴属于自己的那片安静星河。
班车稳稳停在展家老宅门前。
和夏家那股清冷疏离的肃穆截然不同,展家老宅始终萦绕着淡淡的烟火温情。庭院暖灯次第亮起,桔梗花香随风漫溢,佣人看见她走来,脸上立刻漾起真切的笑意,语气亲近又热络。
“大小姐可算回来了!老爷子一早就叮嘱厨房,备着您爱吃的点心呢。”
夏静芸微微颔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软弧度:“劳烦你们费心了。”
在展家,她不必刻意扮演乖巧懂事,不用刻意疏离客套,更不用小心翼翼看人脸色。
在这里,她只是 Riti,是展家打心底里疼惜长大的孩子。
穿过庭院刚走到客厅门口,便听见展益爽朗的笑声传出来。
“我们的小珍珠可算到家了。”
老人安坐在沙发上,精神矍铄,眉眼间满是藏不住的疼爱。瞧见她进门,立刻放下手里的光脑,起身朝她伸出手。
夏静芸快步上前,轻轻握住老人温热的掌心。
“爷爷。”
一声软声呼唤,褪去了所有在外的淡漠疏离,只剩独属于展家的依赖与温顺。
展益拉着她坐下,目光细细打量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看着又清瘦了些。是不是在学校受了委屈?伙食不合胃口,还是训练强度太大?只管跟爷爷说,有谁敢欺负你,爷爷替你撑腰。”
一连串的关心,不问学业规矩,不问身份本分,只单单问她过得好不好,受没受委屈。
夏静芸心头暖意翻涌,轻轻摇头:“我没受委屈,一切都安好,只是训练稍多些,不碍事的。”
“不碍事也不能这般折腾。” 展益当即沉下脸色,语气满是护短,“向导本就该被好好呵护,哪能任由旁人这般操劳。改日我定要去找学校负责人好好说道说道。”
老人语气笃定,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
前世今生,从来没人这般不问缘由、不问对错,一心只站在她这边护着她。
凌楠永远只会劝她懂事忍让,夏景逸永远只会教她顾全大局,夏湛永远只会说着下次定会护她。
唯有展家,自始至终把她放在心上,无需她解释,无需她迁就,永远替她遮风挡雨。
夏静芸鼻尖微微发酸,连忙低下头,掩去眼底泛起的湿意。
她不敢再多沉溺这份温情。
今日前来,不是贪恋温存,是为托付,为告别。
深吸一口气,她抬眸敛去所有柔软心绪,神色变得认真而郑重。
“爷爷,我今日过来,是有几件心事,想郑重托付给您。”
展益闻言一怔,见她神色凝重,脸上的笑意渐渐敛去,心底莫名一紧,温和开口:“Riti 你只管说,无论什么事,爷爷都听着,都替你担着。”
“第一件。” 夏静芸竖起一根手指,语声平静清晰,“往后我若不在主星,劳烦爷爷替我照看好私留的后路。我在潘多拉星系边缘藏了一处隐秘坐标,存了部分物资与星币。日后若是我遇上难解的麻烦,这些东西,能护我一时安稳。”
她没有直白说出归隐的打算,只以托付后路的方式,悄悄交代好自己最后的安身之地。
展益活了大半辈子,心思通透,瞬间听出弦外之音 —— 这孩子,是打算给自己留一条完全独立、不依附任何家族的退路。
老人眉头紧锁,却没有追问缘由,只是重重点头:“爷爷记下了。你的地方,你的东西,谁也动不得,想碰,先过我这一关。”
“第二件。” 夏静芸神色愈发郑重,“东达尔星系,还有舒扬哥哥,往后便多劳爷爷费心照拂了。”
提及东达尔与展舒扬,展益神色陡然端正:“你放心,东达尔是展家根基,舒扬是展家未来,我自会拼尽全力护住。只是你今日,怎会突然说起这些?”
夏静芸垂眸,掩去眼底一抹怅然:“没什么,只是前世东达尔曾历经动乱,舒扬哥哥也熬了许多难处。我不愿那样的悲剧,再重演一次。”
她没有道出轮回重生的隐秘,只淡淡一句提点,已足够让展益心生警醒。
老人沉默片刻,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锐利,随即化作满心疼惜。他似隐约看穿了她心底的疲惫与抉择,却没有点破,只是沉沉应声。
“爷爷懂了。”
“有我在一日,展家便安稳一日,东达尔乱不了,舒扬也垮不了。谁想动我们展家分毫,都得掂量掂量。”
一句承诺,重若千钧。
夏静芸心头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展益本就是能看透时局、稳住大局的明白人,无需她多言,自会提前布局,护住展家,护住东达尔,护住展舒扬。
她欠展家的恩情,便以这份提前预警、安稳后路来偿还;对干爹干妈的念想,也以这份守护圆满了结。
从此恩情两清,再无亏欠牵绊。
“第三件。” 夏静芸抬眸,目光澄澈又坚定,“爷爷,若有朝一日,我离开主星,去往很远很远的地方,你们…… 不必寻我。”
话音轻软如絮,却重重撞在展益心上。
老人身子猛地一震,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隐隐发颤,藏不住慌乱与心疼:“Riti,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要去往何处?是不是夏家又对你苛待?还是有人逼迫你什么?只管告诉爷爷,爷爷替你做主!”
一连串追问,满是怕她受委屈、怕她突然消失的焦灼。
夏静芸轻轻摇头,眼眶微热,语气却依旧平静:“没人欺负我,也没人逼迫我。爷爷,我只是…… 真的累了。”
“我不想再做夏家名义上的大小姐,不想再做联盟被寄予厚望的向导,不想卷入星际权谋家族纷争,更不想被这些身份名头一辈子捆绑束缚。”
“我只想寻一颗安静无人的星球,安安稳稳度日。种满桔梗,闲翻书卷,静看星空,没人打扰,没有偏心,没有委屈,安度余生就好。”
这是她第一次,把心底最深、最真切的渴望,坦然说给旁人听。
不是赌气远走,不是任性逃避,是历经两世生死浮沉、看透人情凉薄后,最朴素的心愿。
展益望着她眼底藏不住的疲惫,看着她年纪轻轻,却透着一身历尽沧桑的淡然,到了嘴边的劝阻,尽数化作一声沉重长叹。
他半生历经权谋战火,看透人心叵测,怎会不懂?
这孩子,是心彻底凉了,也累透了,再也不愿纠缠在俗世恩怨里了。
良久,老人才缓缓开口,只沉声道出一个字:“好。”
没有劝阻,没有强求,没有追问缘由。
唯有全然的成全。
“爷爷都懂。”
“你想去哪里,便去哪里。想过怎样的日子,便过怎样的日子。展家永远是你的退路,却绝不会做你的牵绊。”
“你若决意要走,没人能拦你。你若哪天想回来,展家的大门,永远为你敞开。”
一句话落,夏静芸再也忍不住,眼底泪水悄然滑落。
她俯身轻轻抱住老人瘦弱却格外温暖的肩头,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爷爷……”
“傻孩子。” 展益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温柔得无以复加,“你是展家捧在手心的珍珠,不是任何人的棋子,更不是谁的附属。”
“你只需平安,只需喜乐,只需随心而活。那些恩怨责任、家族荣辱,都有爷爷替你扛着。”
这番话,瞬间卸下了她心头所有沉甸甸的重担。
是啊,她不必勉强自己懂事,不必被迫承担不属于自己的责任,更不必为旁人的期待委屈一生。
她只是夏静芸,只是 Riti,只是她自己而已。
许久,她才慢慢平复情绪,擦干眼角湿意,重新恢复沉静从容。
心事托付已毕,恩情已然还清,温情妥帖藏于心间。
是时候放下一切,奔赴自己的归途了。
“爷爷,我该回学校了。”
展益缓缓点头,没有强留,抬手从怀中取出一枚通体雪白、雕着雪狼纹路的素银指环,郑重套在她的指尖。
“这是展家主母传承指环,今日赠予你。持此指环,整个东达尔星系,所有展家势力,皆可听你调遣。”
“往后在外,不必顾及任何人情面,不必勉强自己分毫。你只需记得 ——”
老人望着她,眼神郑重又温柔。
“只管朝着你想去的前路走。星河万里,天地辽阔,有展家在,便永远有人护你安稳。”
夏静芸低头望着指尖素雅的指环,微凉金属贴着肌肤,却暖得心底发烫。
这不止是一枚指环,是展家毫无保留的底气,是她两世收到过最纯粹、最无条件的偏爱。
她指尖微拢,微微躬身,郑重行了一礼:“多谢爷爷。”
千言万语,不必多说。
恩情铭记心底,俗世牵绊,自此斩断。
她转身迈步走出客厅,步履从容,没有回头留恋。
庭院夜色静谧,桔梗花在晚风里轻轻摇曳,花香浅浅萦绕。
夏静芸抬眼望向漫天星河,心底一片澄澈空明。
夏家的冷眼偏心,她已然斩断;
夏湛的愧疚试探,她已然回绝;
展家的温情托付,她已然安顿;
前世所有遗憾执念,她已然尽数了结。
从此,再无俗世牵挂。
从此,一心归隐星河。
星际班车缓缓停靠在门前,舱门开启。
她抬步踏上车身,身姿挺拔,目光坚定。
前方是浩瀚无垠的星河,是她期盼已久的自由,是无人惊扰的安稳余生。
是那一颗只属于她、种满桔梗、清净无忧的世外桃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