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步走到哥哥院里,屋里传来的哭嚎声断断续续钻进来,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下剐着她的耳膜。
那是她的亲哥哥薛蟠的声音。
素来养尊处优的薛家大爷,此刻竟像个破布娃娃似的,由着人摆弄。
薛宝钗猛地攥紧了帕子,指节泛白,她几乎是凭着本能的靠近,裙摆扫过案几上的茶盏,青瓷落地的脆响,竟没压过那声凄厉的痛呼。
“放开我!疼死我了,我要休了那个毒妇!反了天了!”
薛蟠的嘶吼里带着哭腔,薛宝钗掀开帘子的手顿住了,眼前的景象让她浑身的血液都像是瞬间凝固了。
只见薛蟠被两个粗壮的小厮按着,上身的衣衫被撕得稀烂,背脊上纵横交错的血痕狰狞可怖,皮肉翻卷着,渗出来的血珠顺着脊背往下淌。
一旁的大夫眉头皱紧,正在准备上药。
薛宝钗有些恼了,打成这样!
“还不快把奶奶叫来!”
这个嫂子,当真是……
下人们瑟瑟发抖,叫奶奶做甚?
可别叫那个母夜叉来了,大爷都险些被打死了,要是惹恼了她,顺手赏大家一人两鞭子,那不就完了吗?
不过姑娘发话,大家也不敢不听,只能磨蹭着去了。
薛宝钗气的不轻,等了好一会儿,哥哥的哀嚎听得她心烦意乱。
才有人禀报,奶奶来了。
而站在她面前的,不是别人,正是她的嫂子,夏金桂。
夏金桂穿着一身石榴红的夹袄,裙摆上绣着缠枝莲纹,衬得她那张本就艳丽的脸,此刻竟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狠厉。
薛宝钗拧眉:“嫂子,何故这般大的火气,哥哥纵使千错万错,也是家中男丁,嫂嫂这般……”
女人嘴角勾着一抹冷笑,却只当她是个空气,看着疼得恨不得在床上打滚的薛蟠,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怎么?知道疼了?”
“我喝花酒碍着你什么事了!”薛蟠疼得直抽冷气,却还梗着脖子犟嘴,“薛家的家业,还轮不到你一个妇道人家指手画脚!”
“薛家的家业?”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上前一步,抬脚就踹在了薛蟠的屁股上。
“你也配提薛家的家业?这些年你吃喝嫖赌,败光了多少银子?若不是靠着祖上留下来的基业,凭你这般废物,你们娘们几个早就喝西北风去了!今日我不教训教训你,你真当我夏金桂是泥捏的!”
荆条再次落下,带着破风的声响,抽在薛蟠的身上,又是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薛宝钗只觉得眼前阵阵发黑,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
她是薛家的嫡小姐,自小在金尊玉贵里长大,府里下人数百,便是有哪个下人犯了错,也轮不到她亲自出面,只消吩咐一声管事嬷嬷,自有人照着规矩处置。
她见过的最严厉的惩罚,不过是打几板子撵出府去,何曾见过这样血肉横飞的场面?
更何况,被打的是她的亲哥哥。
那个虽然顽劣不堪,却也从未在她面前受过这般苦楚的兄长。
她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门框上,才勉强稳住身形。
素来端庄自持的仪态,此刻荡然无存,她的嘴唇哆嗦着,竟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不远处的游廊下,她的母亲薛姨妈正被几个丫鬟扶着,脸色惨白如纸,一口气没上来,直直地晕了过去。
周围的下人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垂着头,眼观鼻鼻观心,仿佛眼前的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薛宝钗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疼得她喘不过气。
她自幼饱读诗书,信奉的是“夫为妻纲”的礼教。
女子当温婉贤淑,相夫教子,即便是当家主母,也该以理服人,哪里有这样对丈夫动私刑,打得皮开肉绽的道理?
便是她的表姐王熙凤,在荣国府里是出了名的厉害角色,手段泼辣,杀伐果断,可对着贾琏那样的混账东西,也不过是骂几句,闹几场,何曾真的动过手,打得他这般狼狈?
这个夏金桂,简直是无法无天!
她定了定神,强压下心头的惊惧和不适,提起裙摆,快步走到夏金桂面前,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依旧维持着大家闺秀的端庄:“嫂子,快些住手吧。”
夏金桂闻声转过头,看到薛宝钗,脸上的狠厉淡了几分,却也没放下手里的荆条,只是挑眉看着她:“妹妹这是来替你哥哥求情的?”
薛宝钗抿了抿唇,目光落在薛蟠血肉模糊的背上,只觉得那景象刺得她眼睛生疼。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嫂子,兄长纵然有错,也该好好教训,这般动粗,传出去,怕是要惹人笑话。再者,母亲已经气晕过去了,若是真有个三长两短,薛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脸面?”夏金桂冷笑一声,随手将荆条丢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薛家的脸面,早就被你这个好哥哥丢尽了!他在外面惹是生非,强抢民女,打死了人,靠着贾府的势力才脱了罪,如今又流连风月场,挥霍无度,这样的人,打一顿算轻的!”
“我看就是母亲平日里舍不得,才纵得他如此,今日我来管教一番,妹妹很不必谢我。”
她的话字字诛心,薛宝钗竟无从反驳。
薛蟠的那些混账事,她不是不知道,只是碍于兄妹情面,又念着母亲的身体,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她万万没想到,夏金桂竟然会用这样极端的方式,来惩治薛蟠。
“可他终究是你的丈夫,”薛宝钗咬着牙,说出了自己的心里话,“夫妻之间,本该相敬如宾,你这般……这般狠毒,传出去,别人会说你是妒妇,是悍妻,于你的名声,于薛家的名声,都不好。”
“名声?”夏金桂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她上前一步,凑近薛宝钗,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浓浓的嘲讽。
“好妹妹,你以为我稀罕那些虚名?我夏金桂嫁入薛家,不是来当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地刺进薛宝钗的心里。
薛宝钗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这般张扬,这般泼辣,这般……不守规矩。
在她的认知里,女子就该像她这样,藏愚守拙,端庄稳重,凡事以大局为重,以礼教为先。
可夏金桂的存在,像是一把火,烧穿了她固守多年的认知。
就在这时,晕过去的薛姨妈悠悠转醒,一睁开眼,就忙不迭让人扶了她来,看到趴在床上哀嚎的儿子,当即哭得撕心裂肺:“我的儿啊……造孽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夏金桂听到薛姨妈的哭声,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她瞥了一眼地上的薛蟠,冷冷道:“今日暂且饶过你,若是再有下次,我便打断你的腿!”
说完,她拂袖转身,竟是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满院的狼藉,和一群手足无措的人。
薛宝钗看着夏金桂的背影,又看了看疼得直打滚的薛蟠,还有哭得肝肠寸断的母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天灵盖。
她忽然意识到,这个看似平静的薛家,不是她记忆里那个安稳富贵的薛家了。
夏金桂的到来,像是一块巨石,砸进了薛家这潭死水,激起的涟漪,怕是要将这百年望族,搅得天翻地覆。
而她自己,夹在母亲、兄长和嫂子之间,又该何去何从?
薛宝钗站在原地,晚风吹起她的裙摆,带着落花的残香,却吹不散她心头的迷茫。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指尖,那上面还残留着书页的墨香,可此刻,却仿佛沾染上了薛蟠背脊上的血腥味,浓烈得让她窒息。
她这辈子,都忘不了今日这一幕。忘不了夏金桂那双带着狠厉的眼睛,忘不了薛蟠的惨叫,更忘不了自己心头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震撼与惶恐。
“妈,我要休了那毒妇,我要休了那毒妇!”
“我的儿啊,我的儿啊!我活了这般年岁,从未见过这样的人,我的儿啊!”
“我要休了她!”
“妈,妈,她好狠毒的心肠,快叫香菱来,叫香菱来伺候我,日后我不要她,不要那个毒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