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镜怜气笑一声,万般无奈地唤了句:“阿姐……”
那时指尖轻轻一顿,笔尖在宣纸边缘顿出一点浅墨,却依旧垂着眼,面色冷沉,只当没听见。
见她这般不理不睬,楚镜怜心头一紧,再不敢有半分嬉闹,当即卸下散漫,单膝重重跪地,膝盖撞在地面发出沉闷一声。
那时这才缓缓抬眼,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案沿,语气冷硬:
“军营重地,擅闯主帐,违抗军令,还不起来!”
“臣不起。”楚镜怜抬头,眼神执拗,“陛下若不允,臣便一直跪在这里。”
那时眉峰微蹙,握着狼毫的手微微收紧,声色俱厉:“别闹脾气,服从军令。驻守边境,是朕对你的信任。”
楚镜怜望着她冷硬的眉眼,心头又急又涩,终是把藏了许久的心事,一字一句,郑重道出:“臣不是闹脾气。
臣与张游龙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情相悦,心意早已互通。此次边境平叛、清剿内奸,臣亦有军功在身。
臣斗胆,请陛下恩准臣回京,以战功求陛下赐婚!”
他脊背挺得笔直,字字恳切:“臣不愿在此空耗三年,错过良人。
愿回京驻守,护卫京城!,随时听候调遣。只求阿姐……只求陛下成全臣这桩心愿!”
那时看着跪在下方、眼神恳切又带着几分忐忑的楚镜怜,喉间微动,竟一时欲言又止。
张家满门抄斩,这件事她一直压着,楚镜怜半句未曾透露。原是想着边境战事要紧,他在阵前不能分心,更不能因儿女情长乱了心神。
可如今他一身军功,满心欢喜地要回京求赐婚,要娶他心心念念的人……
那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涩意,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
“镜怜,张……”
话说到一半,她又顿住。要怎么开口,才能打碎一个人藏了数年的念想?
要怎么告诉他,他想迎娶的那个人,早已不在人世。
听着楚镜怜恳切又满怀期待的话语,那时握着笔的手骤然收紧,指节泛白,良久没有出声。
她不能说,也不敢说。一旦开口,眼前这个眼里有光的弟弟,便会瞬间坠入深渊。
不知道,就还有念想;不知道,就还能等着一个不会来的人,至少心是活的。
那时缓缓合上眼,再睁开时,只剩一片冷硬得近乎无情的帝王威仪。
“朕意已决。”
楚镜怜还想再争,那时已扬声对外下令:
“来人。”
帐外侍卫立刻掀帘而入。
“将楚镜怜带回偏帐,未经朕令,不得踏出半步。”
楚镜怜猛地一怔,不敢置信地望着她:“阿姐!你——”
“违抗军令,目无君上,暂且禁足思过。”
那时别开目光,不再看他眼中的错愕与受伤,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带走。”
侍卫上前,一左一右架起还在挣扎的楚镜怜。
楚镜怜一路回头,声声喊着“阿姐”,语气里有不解,有委屈,有愤怒,唯独没有猜到那残酷的真相。
帐门落下,一切声响隔绝在外。
那时才缓缓松了手,狼毫笔“嗒”地落在砚台上,墨汁溅出几点,像极了她压在心底、不敢落下来的情绪。
赤梅轻声道:“陛下……”
那时抬手止住他的话,继续提笔,只是捏笔的手,却是再也没有了写下去的动作。
她听侍卫说,镜怜被锁进偏帐后,彻底炸了。
楚镜怜拍着帐门怒吼,骂侍卫不开眼,吼她不讲情面,一声声“阿姐”喊得又急又怒,恨不得拆了营帐冲出去。
从白昼闹到深夜,嗓子喊哑了,力气也耗尽了,他才靠着帐壁滑坐下来,玄衣上还沾着未擦的征尘。
愤怒慢慢冷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满心委屈和不解。他不懂那时为什么突然变得这么狠心,更不懂驻守边境,和他娶张游龙有什么冲突。
后来,那时又听说他开始不吃不喝,要么坐着发呆,要么攥着拳死死盯着帐门,眼里全是不服输的执拗。
他大抵觉得,只要再坚持一下,她总会松口,他总能回京,总能见到张游龙吧。
回京的日程因楚镜怜一事一拖再拖,终究迟了数日。
那时一身玄色劲装,披风沾着些许风尘,长发高束,利落英气,径直走向禁足楚镜怜的偏帐。
她不觉得楚镜怜会有所谓的反省,换个人,都不会。
行至帐口,里面隐约有说话声,她便顿住脚步,没有立刻入内。
帐内,楚镜怜靠着案几坐着,戾气早已散去大半,只剩一身倦怠与执拗。
王万里默默收拾着碗筷,动作利落,一言不发。“滚!”楚镜怜先开口。
王万里头也没抬:“我只是奉命行事。”
他也不想来,谁让云岫那个大疯子把他安排过来送饭,不然他肯定离楚镜怜这个小疯子远远的。
楚镜怜自嘲一声,似在自言自语:“闹也闹过了,跪也跪过了,她就是不肯松口……我不过想回京娶个人,就这么难。”
王万里手上微顿,只淡淡道:“她的决定,从来没人能改。”
收拾好食盒,正要走,脚下一停:“求而不得的人,向来都不好过。”
说罢掀帘便往外走,一出门,正撞见立在帐外的那时。
玄衣披风,气场沉肃,分明是昔日旧人,如今已是高高在上的帝王。
王万里没有半分迟疑,立刻垂首躬身,行了个标准的军礼,一言不发,提着食盒快步低头离去,步履匆匆,只想尽快离开。
而那句“求而不得的人,向来都不好过。”却如同一粒石子一样扎入湖底,在那时的心里激起层层水晕。
〔求而不得的人,向来都不好过……〕
说的是他自己么?
失神只是一瞬,那时目光放在地上的楚镜怜身上,冷眼以待。楚镜怜抬眼撞见那时走进帐内,没等那时开口,他膝盖一弯,再次重重跪地,膝盖撞在地面再一次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
他没有叫阿姐,语气沉得发哑,却字字清晰坚定:“请陛下收回戍边之命,允臣回京,以边境军功,求陛下赐婚,臣要娶张游龙!”
他垂着头,脊背却挺得笔直,分明是臣服的姿态,却带着绝不退让的决心。
可他的决心,在那时这里便是在逼她。
张家满门抄斩,楚镜怜一定会去报仇的,杀了李争?还是去杀崔梦追?
局势未稳,他不能胡来。
张游龙是才比天高,可惜命比纸薄。一个死了一个了,不能再疯一个。
那时站在原地,背对着他,玄色披风垂落,周身气息冷得像边关的风。
她没有回头,没有半句安慰,也没有一句斥责。只沉默一瞬,便抬脚,径直转身往外走。步伐稳而冷,没有丝毫停留。
楚镜怜僵在原地,跪在地上,仰头望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心口猛地一空。
“陛下!”
一声震得帐顶微颤。那时背影一顿,却依旧没有回头。
“陛下——!”
他又喊一声,声音里带着压抑多日的沙哑与绝望。见她仍旧往前,楚镜怜几乎是拼尽全身力气,嘶吼出声:
“陛下——!!”
一声高过一声,撞在营帐四壁,空荡荡地回响。
可那时终究没有回身,只一步步,决绝地消失在他的视线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