始终警惕的安德鲁立刻锁定了声音的来源——正是最初骷髅涌现的森林方向。
视野中,在那些一步步向前走来,逼迫哥布林向后退去的骷髅身后,一个矮小的轮廓,正踏着林间斑驳的光影,缓缓行来。
她的手中,持着一个造型奇异的银色铃铛。
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安德鲁也能看清那铃铛的大致轮廓——那并非传统的手铃样式,而是被精巧地塑造成纠缠的荆棘环绕着几颗凹陷星辰的形态。
随着铃铛的摇晃,挡在前方的骷髅们,动作僵硬却整齐地向两侧挪移,让出了一条笔直的路径。
一个穿着深色贴身皮甲、外罩便于行动的短袍,拥有一头利落黑色短发的女孩,从骨墙通道中走了出来。
她个子非常矮小,比在场的哥布林高不了多少,但步伐却迈得稳当,甚至带着点刻意为之的、与她体型不太相称的“气势”。
看清来者是谁,安德鲁面甲下的瞳孔微微一缩,一个熟悉的名字几乎要脱口而出,但长期训练养成的克制让他只是微微吸了口气,沉稳嘶哑的打了个招呼:
“薇薇安......我的挚友,你还是来了。”
薇薇安闻声抬头,那副努力维持的“高手风范”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气,转而换上一种混合着得意、如释重负和一点点“看吧你果然需要我”的别扭神情,挺了挺其实没什么弧度的胸膛,声音清脆道:
“哼!怎么......不欢迎本大人?”
一边说着,她快速环视一圈,目光所见,向着四面八方逃窜的哥布林们早已被从地下和森林边缘涌出的骨骸逼得向后退去,惊恐万状地发出“嘎嘎!嘎呜嘎!”的混乱叫声。
囚牢里的难民们大多也被吓个不轻,这会儿一个个死死盯着周围活动的白骨,几个幼小的孩子更是被大人死死捂住了嘴。
收回目光,薇薇安小巧的鼻子皱了皱,冲着安德鲁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你看,要不是我,这些丑东西起码得跑掉一半!让它们钻进林子里,以后肯定又会去祸害其他人!”
安德鲁没有接话,他此刻的注意力完全被薇薇安手中那个持续散发着魔力波动的银色铃铛吸引了。
注意到安德鲁的目光,薇薇安脸上那点得意迅速消褪,转而浮现出一丝尴尬。
她眼神飘忽了一下,干咳两声,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
“呃......那个......我说这铃铛是我不小心在路边捡的......你信吗?”
回答薇薇安的,是更长久的沉默,以及安德鲁微微偏转的头盔角度——那姿态仿佛在说:你继续编,反正我不信。
薇薇安缩了缩脖子,自知瞒不过,脸颊有些发烫,但依旧嘴硬地哼哼唧唧:
“好嘛好嘛......我承认......是‘借’的啦!这不是想着这趟危险嘛......就、就稍微发挥了一下我以前......嗯,做盗贼时练出来的手感......临走前,去莉莉丝那儿‘借’了点......她大概用不上的小玩意儿。”
她越说声音越小,但似乎又觉得不能弱了气势,赶紧举起铃铛晃了晃,试图用专业知识转移话题:
“不过该说不说,莉莉丝真是个宝藏老……咳,老前辈!你瞧这个,上面好像嵌了个什么‘伪·贤者之石’,我只需要念头动一动,就可以驱动简单的亡灵唤醒法术,嘿!尤其是这种地方!那效果更是拔群!”
说着,薇薇安指了指脚下:“食人魔的老窝,天知道积累了多少骸骨,简直是天然的材料库!我稍微引导一下,咱们就多了这么一大群帮手!”
说完,她又有些心虚地瞥了安德鲁一眼,连忙拍了拍腰间那个传出轻微碰撞声的小皮包,用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别扭语气道:
“而且!而且我早就跟你说过我准备了‘秘密武器’的!那时候你自己没细问嘛!反正......用完了我就想办法还回去!现在情况紧急,你就别计较这个了,先解决这些绿皮家伙要紧!”
她最后几乎是带着点央求的语气,但努力用凶巴巴的表情掩饰着。
安德鲁静静地看了她几秒,目光在她尴尬又强撑的脸上、那诡异的铃铛和鼓囊的皮包之间移动。
最终,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沉重的头盔带动颈甲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见状,薇薇安顿时像是得到了特赦,眉眼弯起,刚才的尴尬不翼而飞,立刻重新专注于手中的铃铛。
小巧的手腕以一种特定的节奏缓缓摇动,清脆诡异的铃声再次响起,带着特殊韵律的细微波动扩散开来。周围那些或静止或艰难从地下钻出的骷髅们,仿佛接到了更明确的指令,开始活动着僵硬的身躯,嘎吱作响地如同收网的渔夫,将惊恐万状的哥布林们向中心区域挤压、驱赶。
安德鲁见状,也不再犹豫。
他转身,扛着依旧滴落着粘稠液体的阔剑,迈着沉稳的步伐走向最近的囚笼。
他的意图清晰:清理残余哥布林的任务或许可以交给薇薇安和她的“亡灵大军”,当务之急是打破牢笼,解救这些可怜的难民,不然如果一会食人魔那边的斗争牵扯到这边,这些可怜人将会无处可躲。
然而,绝境往往催生最疯狂的反扑。
被不断逼近的骷髅逼到绝境的哥布林,在极度恐惧的煎熬下,那点残存的野兽般的凶性终于彻底压倒了怯懦。
它们那不算复杂的脑回路在生死关头迸发出扭曲的“灵感”——是那个矮子!是她在控制骨头!
在几个最强壮哥布林嘶哑的鼓动和带头下,它们发出混杂着绝望与癫狂的尖啸,朝着薇薇安这个操控者的方向,发起了自杀式的冲锋!
哪怕后者意识到这一点后,马上控制骷髅前去围堵,但这些被唤醒的骨骸动作僵硬迟缓,攻击方式单一,全靠数量和不畏损伤的特性阻挡。
一些格外敏捷或疯狂的哥布林,拼着被骨爪抓伤的代价,用武器狠狠敲碎挡路的肋骨、腿骨,竟然真的在局部冲开了一些小小的缺口!
“嘎!嘎!(那里!那个!)”
“吱嘎!嘎!(杀了摇铃铛的!)”
“嘎里!啊嘎!(她是头儿!冲啊!)”
这边,安德鲁刚刚准备用剑刃撬开一个囚笼的牢门,闻声猛地回头。
当看到薇薇安的情况,他几乎是本能地就要发力朝那个方向冲去。
“骑士大人!别走!求您别走!”
“它们看过来了,他们会杀了我们的!”
“救命啊!大人!别丢下我们!”
但就在他重心前移,力量即将爆发的刹那,脚踝处传来一阵紧箍感。
一只只枯瘦、肮脏、颤抖得如同风中落叶的手,从囚笼木栏的间隙拼命伸出,死死抱住了他覆盖着铁甲的脚踝和小腿。
哀求声、哭泣声、夹杂着极度恐惧的呜咽,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试图迈出的步伐冻结。
那些手指的力度微弱,却带着濒死者抓住浮木般的执拗,透过冰冷的金属,传递来令人心悸的绝望温度。
安德鲁的身体猛地顿住,如同被无形的锁链拴在原地。
他低下头,面甲下的视线与一双双浑浊、盈满泪水、被恐惧彻底支配的眼睛相遇。
抬起头,向周围看去,有一些哥布林似乎终于意识到了难民们的重要性,于是重新关注到了他这边,开始放弃突围,朝着这边逼近过来。
圣骑士的信条如同沉重的钟鸣在他脑海和胸膛中回荡。
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此刻冲向薇薇安,这些刚刚看到一丝生机的俘虏,很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混乱中遭遇不幸——他们或许会被狗急跳墙的哥布林顺手屠戮,或许被当做要挟的人质。
保护眼前的弱者,还是救援远处的同伴?
时间在思维的剧烈撕扯中仿佛被拉长。每一瞬都充斥着难民们哀切的哭求和远处哥布林疯狂的“嘎嘎”怪叫。
安德鲁能看到薇薇安那边,骷髅的防线正在被那股决死的冲锋搅动,她身边那寥寥几具骨骸的动作,在那些疯狂突进的绿色身影对比下,显得愈发迟缓笨拙。
一只格外瘦小灵活的哥布林,不知何时已经达到了极尽的距离,他的眼中闪烁着残忍与狂喜的猩红光芒,此时正以不符合体型的敏捷,泥鳅般连续躲过两具骷髅迟缓的拦截,磨尖的骨刺已经对准了薇薇安那毫无防护的脖颈,两者距离正在急速缩短!
不能再犹豫了!薇薇安如今并不比普通人强多少!
虽然保护弱者是信条,但眼睁睁看着最重要的挚友因我的“恪守职责”而殒命,那将是另一种更深刻、更无法原谅的背叛!
当年......我抛弃了你,这一次,我不会再抛弃你了!
安德鲁下定决心,腿部肌肉猛然贲张,覆盖其上的精钢板甲仿佛都微微膨胀了一下,一股沛然力道骤然爆发!
“啊!”抱着他脚踝的难民们被这股力量带得向前扑倒。
安德鲁强行挣脱了束缚,只感到脚踝处一松。
没有时间去看那些摔倒的难民,甚至来不及完全调整好姿态,他以最快的速度,朝着薇薇安的方向猛冲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