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里那点握手的温度,好像还没散。
张希安松开王萱和黄雪梅的手,看着她们。
“光等不行。”他说。
王萱脸上的泪痕还没干,看着他。
“那……怎么办?”她声音哑哑的。
“得知道宁王到底在干什么。”张希安说,“光猜没用。得拿到东西。”
“什么东西?”黄雪梅问。
“他和草原部落勾结的证据。”张希安说,“走私的账本,往来的密信,草原那边谁在和他接头,运过去的货到底是什么,运回来的是什么。这些。”
王萱吸了口气。
“你上哪儿拿这些去?”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草原。”他说。
屋里一下子静了。
窗外的风声好像都停了。
王萱眼睛睁得很大。
“你……你要去草原?”
“嗯。”张希安点头,“从清源查,查到底也就是些蹄铁印子,文牍对不上,旧案卷里的地名。动不了宁王。得从源头查。货从哪儿来的,谁接的头,怎么运的,最后送到哪儿。这些,只有在草原那边才能弄清楚。”
“不行!”王萱声音一下子高了,她抓住张希安的胳膊,“太险了!那是草原!北狄的地盘!你一个人去,万一……”
“万一被发现了,就是个死。”张希安接过她的话,说得很平静,“我知道。”
王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黄雪梅站在旁边,没说话,眼睛看着张希安。
“老爷。”她终于开口,“一定要去吗?”
“一定要去。”张希安说,“宁王的手已经伸到清源了。马市那个赵铁头,县衙的文牍,老槐树坡的劫案……每一条线,都通到咱们家门口。我们不查,别人也会查。查到最后,我们就是第一个被灭口的。”
他顿了顿。
“而且,如果宁王真要在北疆动手,青州首当其冲。清源就在青州。到时候,战火一起,谁都跑不了。现在去查,是险。不查,是等死。”
王萱的眼泪又涌出来了。
她松开手,转过身,肩膀微微抽动。
张希安没去拉她。
他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王萱转回来,脸上都是泪,但没再哭出声。
她看着张希安,看了很久。
“什么时候走?”她问,声音很轻。
“越快越好。”张希安说,“就这两天。”
“怎么去?”
“乔装。”张希安说,“扮成行商,混进北地商队里。清源这边往北走的商队不少,找个合适的搭上。”
“身份呢?”黄雪梅问,“通关文牍,路引,行商的凭信,这些都要准备。”
“你来办。”张希安看向她,“雪梅,你心思细,以前也打理过商队往来。弄一套像样的身份,要经得起查。名字,籍贯,货物清单,常跑的路线,都要编圆了。”
“明白。”黄雪梅点头,“我今晚就弄。”
“还有衣物。”张希安说,“北地风大,要皮袍,厚靴子,防风的面罩。干粮要耐放,水囊,火折子,防身的短刀。马要挑耐力好的,不要战马,要看起来像拉货的驮马。”
“我都记下了。”黄雪梅说。
王萱看着他们一问一答,好像事情已经定下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最后,她只问了一句。
“要告诉爹吗?”
张希安摇头。
“岳父是县令,知道了反而为难。而且县衙人多眼杂,难保不走漏风声。这事,就我们三个知道。”
他想了想。
“还得叫一个人。”
“谁?”王萱问。
“鲁伯。”张希安说,“他对草原那边熟,有些事得问他。”
黄雪梅立刻说:“我去叫。”
她转身出了书房。
屋里又剩下张希安和王萱两个人。
油灯的光晃着,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王萱走到张希安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衣襟。
动作很慢,很仔细。
“一定要回来。”她说,声音低得像耳语。
“一定。”张希安握住她的手。
“要是回不来……”
“没有要是。”张希安打断她,“我会回来。”
王萱看着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她点点头。
“嗯。”
门外传来脚步声。
黄雪梅回来了,后面跟着鲁一林。
鲁一林还是那身灰布衣裳,手里拿着他那根旧烟杆,没点,就是拿着。
他走进来,看了看张希安,又看了看王萱,最后目光落在张希安脸上。
“有事?”他问。
“有事。”张希安说,“鲁伯,坐。”
鲁一林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烟杆搁在腿上。
“什么事,说吧。”
张希安把刚才的判断又说了一遍,关于宁王,关于草原骑兵,关于走私网络,关于他要去草原的决定。
鲁一林安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张希安说完,他拿起烟杆,在手里转了两圈。
“草原啊。”他慢悠悠地说,“那地方,不好去。”
“我知道。”张希安说。
“尤其你现在去。”鲁一林看着他,“宁王既然在那边有布局,眼线肯定不少。你一个生面孔,贸然混进去,很容易被盯上。”
“所以得装得像。”张希安说,“行商的身份,常跑的路线,熟悉的货物,这些雪梅在准备。”
鲁一林点点头。
“准备得再像,也是装的。”他说,“草原上的人,眼睛毒。你身上有没有那股子行商的气,他们一眼就能看出来。”
“那怎么办?”
“找个真的行商带。”鲁一林说,“清源县里,往北走的商队,总有那么几支是常年跑,底子干净的。你混进去,跟着走,学他们的做派,言谈,规矩。等进了草原,再找机会脱队,单独行动。”
张希安想了想。
“有推荐的吗?”
“城西‘隆昌货栈’的刘掌柜。”鲁一林说,“他跑北地跑了二十年,人实在,路线熟,在草原那边也有几个相熟的部落头人。你去找他,就说是我介绍的,想跟着走一趟,学学生意。他应该会答应。”
“好。”张希安记下。
鲁一林又转了下烟杆。
“还有件事。”他说,“草原上,除了部落头人,马贼,商队,还有一种人你得留意。”
“什么人?”
“萨满。”鲁一林说,“草原部落信这个。他们有些秘法,邪门。能看气,能寻踪,能下咒。宁王既然和草原勾结,身边难保没有萨满效力。你这一去,要是被萨满盯上,比被马贼盯上还麻烦。”
张希安神色一凛。
“怎么防?”
“防不了。”鲁一林摇头,“只能躲。他们的秘法,大多要借助器物,或者特定的仪式。你身上别带奇怪的东西,尤其是沾过血的,开过光的,或者有特殊印记的。晚上睡觉,离篝火远点,别让烟熏到你。如果感觉不对劲,比如头晕,心慌,看见幻象,立刻离开原地,往有水的地方跑。”
他顿了顿。
“还有,如果真碰上了,别硬来。萨满的秘法伤人于无形,你武功再高也没用。跑,跑得越快越好。”
张希安把这些一一记下。
“多谢鲁伯。”
鲁一林摆摆手。
“谢什么。你自己选的这条路,险是险,但确实是最直接的法子。宁王这事,光在清源查,查不出根。就得去草原,从根上挖。”
他站起来。
“什么时候走?”
“后天一早。”张希安说,“明天我去找刘掌柜。”
“嗯。”鲁一林点头,“走之前,再来找我一下。我给你画张简图,标几个草原上相对安全点的落脚处,还有几个要避开的险地。”
“好。”
鲁一林没再多说,拿起烟杆,转身出去了。
书房里又静下来。
黄雪梅看向张希安。
“老爷,我现在就去准备东西。”
“去吧。”张希安说,“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明白。”
黄雪梅也走了。
屋里只剩张希安和王萱。
王萱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后天一早……”她喃喃道。
“嗯。”张希安走到她身边。
“东西让雪梅准备,身份文牍,衣物干粮。”王萱说,“那我……做点什么?”
张希安看着她。
“在家。”他说,“看好家里,看好清颜,看好江楠。等我回来。”
王萱转头看他,眼睛红红的。
“就这些?”
“这些最重要。”张希安说,“家里稳,我在外面才能安心。”
王萱咬了咬嘴唇,用力点头。
“好。”
第二天,张希安去了城西隆昌货栈。
货栈不大,门面旧,但收拾得干净。院子里堆着些货箱,几个伙计正在装卸。
张希安报上鲁一林的名字,说要见刘掌柜。
伙计进去通报,没过多久,一个五十来岁、面容黝黑的汉子就出来了。
“张爷?”刘掌柜打量着他,“鲁老哥介绍来的?”
“是。”张希安拱手,“刘掌柜,打扰了。”
“里面说话。”
刘掌柜把他让进里间,吩咐伙计上茶。
两人坐下。
“鲁老哥说,张爷想跟着走趟北地,学学生意?”刘掌柜问。
“是。”张希安说,“家里有点余财,想试试北地的买卖。但没走过,不熟路线,不懂规矩,所以想跟着刘掌柜的队伍走一趟,见识见识。”
刘掌柜笑了笑。
“张爷客气了。我看您这气度,不像寻常商人。”
张希安心里一紧,面上不动。
“刘掌柜说笑了。我就是个普通人,以前在县衙当过差,后来辞了,想做点生意。”
“县衙?”刘掌柜眼神动了动,“难怪。行,既然是鲁老哥介绍的,我信得过。后天一早,我有一支队伍要往北走,去科尔沁部那边收皮子。张爷要是不嫌弃,就跟着一起。路上食宿我包,到了地头,您自己活动,回来的时候,再跟着队伍一起回。”
“多谢刘掌柜。”张希安拱手,“路上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吩咐。”
“好说。”刘掌柜点头,“对了,张爷怎么称呼?路上好招呼。”
“姓安,安全的安。”张希安用了准备好的假姓,“单名一个平字。”
“安平。”刘掌柜念了一遍,“好名字。那安爷,后天一早,城北门外汇合。卯时出发,别晚了。”
“一定准时。”
从货栈出来,张希安松了口气。
第一步,成了。
回到家,黄雪梅已经把东西准备得差不多了。
一套半旧的羊皮袍子,厚底靴子,防风面罩,羊皮水囊,火折子,一小包盐巴,几块硬面饼,还有一把藏在靴筒里的短刀。
身份文牍也弄好了,盖着模糊的官府印鉴,写着“安平,青州府人士,行商为业”。
路引,货单,凭信,一应俱全。
甚至还有一小袋碎银和几串铜钱,放在一个旧钱袋里。
“像吗?”黄雪梅把东西一件件摆开,问。
张希安拿起皮袍摸了摸,又看了看文牍。
“像。”他说,“辛苦你了。”
“应该的。”黄雪梅低下头,“老爷……一定要小心。”
“知道。”
傍晚,鲁一林来了书房,给了张希安一张手绘的简图。
牛皮纸,炭笔画,线条简单,但该标的都标了。
几个草原部落的位置,几处水源地,几个适合过夜的山坳,还有几处标了红叉的险地——有的是马贼常出没,有的是流沙区,有的是沼泽。
“这几个红叉的地方,千万别靠近。”鲁一林指着图说,“还有,如果遇到狼群,别跑,点火,聚在一起。草原上的狼,怕火。”
“记下了。”张希安把图仔细折好,塞进怀里。
鲁一林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当年我也在草原待过一段时间。”他说,“那地方,天高地阔,但人也野。你这一去,万事靠自己。”
“我明白。”张希安说。
鲁一林没再多说,拍拍他肩膀,走了。
夜里,张希安没睡。
他坐在书房里,把要带的东西又清点了一遍,把鲁一林给的图又看了一遍,把刘掌柜说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
王萱推门进来,端着一碗热汤。
“喝了,暖暖身子。”
张希安接过,慢慢喝。
汤很烫,一路暖到胃里。
王萱坐在他对面,看着他喝。
等他喝完,她把碗接过去,放在一边。
“明天……我送你。”她说。
“别送。”张希安摇头,“城门口人多眼杂。你就在家,像平常一样。”
王萱沉默了一下,点头。
“好。”
两人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夜色,一点一点淡下去。
天快亮了。
张希安站起身,换上那套粗布皮袍,蹬上厚靴,把面罩塞进怀里,短刀插进靴筒,水囊挂在腰间,干粮袋背上肩。
最后,他把那套假文牍和路引,小心地收进贴身的内袋。
黄雪梅悄悄进来,递给他一个更小的布包。
“里面是伤药,还有一点解毒散。”她低声说,“草原上虫蛇多,备着。”
张希安接过,塞进怀里。
“谢谢。”
黄雪梅摇摇头,退到一边。
王萱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理了理皮袍的领子。
动作很轻,很慢。
“早点回来。”她说。
“嗯。”张希安握住她的手,握了一下,松开。
他转身,走到门边,又停住。
回头看了一眼。
王萱和黄雪梅都站在那儿,看着他。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照在她们脸上。
张希安冲她们点点头,推门出去。
院子里,马已经备好了。
一匹普通的棕色驮马,背上搭着旧鞍,挂着两个空货袋。
张希安翻身上马,扯了扯缰绳。
马打了个响鼻,蹄子在地上踏了两下。
张希安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老宅的门。
门关着。
但他知道,门后面,有人在看。
他转回头,一夹马腹。
马小跑起来,穿过院子,出了侧门,拐进巷子。
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马蹄声嗒嗒地响。
天还没全亮,灰蓝色的,带着凉意。
张希安策马向北,穿过清源县安静的街道,穿过还没开门的店铺,穿过空无一人的广场。
城北门已经开了,守门的兵卒抱着长枪打哈欠。
张希安没停,直接出了城。
城外,官道向北延伸,消失在晨雾里。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
清源县的城墙,在渐亮的天光里,显出模糊的轮廓。
安静,平常。
好像什么都不会发生。
张希安转回头,面朝北方。
一抖缰绳。
马迈开步子,沿着官道,向北跑去。
蹄声嘚嘚,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清晨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