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
宁王点头,声音不高,但很肯定。
院子里那几棵松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张希安看着宁王。
宁王也看着张希安。
两人都没再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张希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他说。
然后,他转身就走。
没再看宁王,也没再看这个院子。他大步穿过石板地,走向侧门。
守在门边的狱卒愣了一下,看向宁王。
宁王没动,也没说话,只是背着手站在原地。
狱卒犹豫了一下,还是让开了路。
张希安走出侧门。
门外窄巷里,他那匹马还拴在那儿,正低头啃着墙角的几根枯草。
他走过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一抖缰绳。
马嘶鸣一声,撒开蹄子就往巷子外冲。
马蹄声在窄巷里撞出回响,噔噔噔的,很快。
冲出巷子,外面是开阔的草甸子。
下午的阳光有点斜,照得草叶子泛着金边。
张希安没停。
他一夹马腹,马跑得更快了。
风呼呼地往脸上刮,刮得眼睛有点睁不开。
但他没减速。
脑子里就一个念头。
快。
快回青州。
快报信。
宁王认了祭鼎的事。
祭鼎是什么?是祭天大典的国器,是国运的象征。
宁王连这东西都敢动,连国运都敢污,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囤积兵马、勾结草原了。
这是要翻天。
是要把大梁的天,彻底捅个窟窿。
而且,宁王承认得太痛快了。
痛快得让张希安心头发冷。
那是一种“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知道了也无所谓”的痛快。
是一种“大势已成,你拦不住”的痛快。
叛乱,就在眼前了。
也许三天,也许五天,也许十天。
但绝不会太久。
张希安伏低身子,眼睛盯着前方。
马跑得飞快,四蹄几乎离地。
草甸子在两侧飞速倒退,化成一片模糊的绿色。
他得赶在宁王动手之前,把消息送到青州府。
送到还能调动兵马、还能布防、还能守住城池的那些人手里。
送到王康手里。
送到杨二虎手里。
送到……任何还能信得过的人手里。
至于清源。
张希安咬了咬牙。
王萱在清源。
黄雪梅在清源。
江楠怀着孩子,李清语带着清颜,都在清源。
还有岳父王飞,还有鲁一林,还有老宅里那些人。
战火一烧过来,清源首当其冲。
他得先报信,让青州府有准备。
然后,再想办法接他们出来。
或者……守住清源。
马又跑了一个时辰。
太阳渐渐西沉,把天边染成一片血红。
张希安勒住马,停在一条小河边。
马喘着粗气,嘴边都是白沫。
他翻身下马,牵着马走到河边,让马喝水。
自己也蹲下来,捧起河水,胡乱洗了把脸。
水很凉,激得他精神一振。
他抬起头,看向来路。
宁王的庄园,早就看不见了。
但那股压在心头的感觉,一点没散。
反而更沉了。
他知道,宁王不会让他这么轻易就把消息带回去。
这一路,不会太平。
他拍了拍马脖子,从鞍袋里掏出最后一块饼子,掰了一半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饼子很硬,没什么味道。
但他吃得很仔细,连掉在手心的碎渣都舔干净了。
吃完,他翻身上马。
继续赶路。
天黑了。
草原上的夜,黑得特别快。
前一刻还能看见地平线,后一刻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只有头顶的星星,一颗一颗冒出来,亮得刺眼。
张希安没停。
他靠着星斗辨方向,继续往南走。
马累了,速度慢了下来。
但他没停。
不能停。
停一刻,就可能晚一刻。
晚一刻,就可能多死很多人。
夜风很冷,吹得他手脚发僵。
但他只是紧了紧衣领,继续催马前行。
又走了大概两个时辰。
前面出现一点火光。
不是星星,是地上的火光。
隐隐约约,像是一个营地。
张希安勒住马,眯起眼看去。
火光不止一点,是一片。
大概有十几顶帐篷,围成一个小圈子。中间燃着篝火,几个人影围在火边。
是牧民?
他犹豫了一下。
绕过去,要花更多时间。
直接穿过去,风险太大。
但时间,他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他咬了咬牙,一抖缰绳,策马朝着营地侧面绕去。
能绕多远绕多远。
马踏在草地上,声音很轻。
但夜里太静,还是能听见。
营地里忽然传来一声呼喝。
是草原话,张希安听不懂。
但他心里一紧。
被发现了。
他立刻伏低身子,猛夹马腹。
马嘶鸣一声,加速往前冲。
身后传来更多的呼喝声,还有马蹄声。
不止一匹马。
张希安回头看了一眼。
火光中,七八个骑马的人影冲了出来,朝着他这边追来。
手里都拿着东西,在火光下反射着寒光。
是刀。
他心头一沉。
果然,这一路不会太平。
他不再回头看,只是死死盯着前方,拼命催马。
马已经跑了大半天,早就累了。
速度提不起来。
身后的马蹄声却越来越近。
还能听见那些人的呼喝声,夹杂着几句他能听懂的汉话。
“站住!”
“再跑射箭了!”
张希安没停。
他伏在马背上,几乎贴在马脖子上。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马蹄声。
然后,他听见了弓弦声。
嗡——
一支箭擦着他耳边飞过去,扎进前面的草地里。
他头皮一麻。
第二支箭紧接着飞来,这次更低,直接射中了马屁股。
马惨嘶一声,前蹄一软,整个往前栽去。
张希安被甩了出去,重重摔在草地上。
他滚了好几圈,才勉强停下来。
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一样疼。
但他没时间缓。
他挣扎着爬起来,回头看去。
那七八个骑兵已经围了上来,把他围在中间。
马蹄踏着草地,发出沉闷的响声。
火把的光照过来,晃得他睁不开眼。
一个领头的汉子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什么人?”汉子问,汉话很生硬。
张希安没说话。
他慢慢站直身子,拍了拍身上的草屑。
“路过。”他说。
“路过?”汉子冷笑,“半夜三更,一个人骑马乱跑,看见我们就跑,你跟我说路过?”
张希安沉默。
“搜他身。”汉子对旁边的人说。
两个骑兵下马,走过来。
张希安没动。
那两人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阵,摸出了水囊、干粮袋,还有一点碎银子。
“就这些。”一人汇报。
汉子皱了皱眉,又打量了张希安几眼。
“你从北边来的?”汉子问,“北边哪个部落的?”
张希安还是没说话。
汉子眼神冷了下来。
“不说话?”他哼了一声,“带回去,慢慢问。”
那两个骑兵伸手就要来抓张希安的胳膊。
张希安动了。
他身子一矮,躲开一只手,同时肘部狠狠撞向另一人的肋下。
那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张希安趁机往前冲,想冲出包围圈。
但剩下的骑兵反应很快。
马匹一转,就堵住了他的去路。
刀光闪了过来。
张希安侧身躲开,但另一把刀紧接着砍到。
他只能再退。
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一匹马。
马受惊,扬起前蹄。
张希安被撞得往前扑,差点摔倒。
就这么一耽搁,那领头的汉子已经策马冲了过来,手里的刀直劈他面门。
张希安来不及躲了。
他只能抬手去挡。
但心里清楚,这一刀下来,手肯定没了。
说不定连脑袋都没了。
就在刀锋即将落下的瞬间。
一支箭从黑暗里射了出来。
嗖——
箭矢精准地射中了汉子持刀的手腕。
汉子惨叫一声,刀脱手飞出。
所有人都愣住了。
包括张希安。
他们齐齐转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
黑暗里,一个人影慢慢走了出来。
手里拿着弓,背上背着箭囊。
是个年轻人,穿着草原牧民的皮袍,但脸很干净,眼神很亮。
“放开他。”年轻人说,汉话很标准。
领头的汉子捂着手腕,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
他盯着年轻人,眼神凶狠。
“你是什么人?”汉子问。
“过路的。”年轻人说,“看你们以多欺少,不顺眼。”
汉子咬了咬牙。
“一起拿下!”他吼道。
剩下的骑兵立刻调转马头,朝着年轻人冲去。
年轻人不慌不忙。
他搭箭,拉弓,射箭。
动作流畅得像喝水一样。
嗖——嗖——嗖——
三箭连发。
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骑兵,手里的刀齐齐被射飞。
箭矢力道极大,震得他们虎口发麻,差点从马上摔下去。
所有人都停住了。
年轻人又搭上一支箭,箭尖对着那领头的汉子。
“还打吗?”他问。
汉子脸色铁青。
他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又看了看年轻人手里的弓。
最后,他狠狠瞪了张希安一眼。
“走!”他吼道。
剩下的骑兵如蒙大赦,连忙调转马头,跟着汉子飞快地消失在黑暗里。
马蹄声远去。
营地那边也没了动静,火光都熄灭了,一片死寂。
年轻人这才放下弓,走到张希安面前。
“没事吧?”他问。
张希安摇摇头。
“多谢。”他说。
年轻人笑了笑。
“举手之劳。”他说着,走到那匹受伤的马旁边,看了看马屁股上的箭。
箭扎得不深,但马流血不少,已经站不起来了。
“马废了。”年轻人说,“你要去哪?我送你一程。”
张希安看着他。
“为什么帮我?”他问。
年轻人耸耸肩。
“看你顺眼。”他说,“而且,那些人是宁王手下的狗,专门在这一带巡逻,截杀可疑的人。我讨厌宁王,所以就帮你了。”
张希安心头一动。
“你知道宁王?”他问。
“知道。”年轻人说,“这草原上,谁不知道宁王?他收编了好几个部落,养着私兵,囤积粮草,动静大得很。瞎子都看得出来他要干什么。”
张希安沉默了一下。
“那你还敢得罪他的人?”他问。
年轻人又笑了。
“得罪就得罪了。”他说,“反正这草原,很快也要待不下去了。宁王一动,北狄肯定南下,到时候这里就是战场。早走晚走,都是走。”
他说着,走到自己拴在远处的一匹马旁边,解开缰绳,牵了过来。
“上马吧。”他说,“我送你到官道。”
张希安没再犹豫。
他走过去,翻身上马。
年轻人也上马,两人并辔而行。
“你去哪?”年轻人问。
“青州府。”张希安说。
“报信?”年轻人看了他一眼。
张希安没否认。
“差不多。”他说。
年轻人点点头,没再多问。
两人沉默地走了一段。
夜色很深,只有马蹄声和风声。
“你叫什么?”张希安忽然问。
“阿木尔。”年轻人说,“草原名字,意思是平安。”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
“汉名呢?”他问。
年轻人沉默了一下。
“没有汉名。”他说,“我娘是汉人,我爹是草原人。但我爹死得早,我娘把我养大,没给我起汉名。”
张希安点点头,没再问。
又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官道的轮廓。
“到了。”阿木尔勒住马,“沿着官道一直往南,就是青州府。快马加鞭,明天晌午就能到。”
张希安也勒住马。
他看向阿木尔。
“多谢。”他又说了一遍。
阿木尔摆摆手。
“快走吧。”他说,“宁王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肯定还会追来。你越快赶到青州府,越安全。”
张希安点点头。
他调转马头,正要策马离开。
阿木尔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张希安回头。
阿木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扔给他。
“干粮。”他说,“路上吃。”
张希安接住皮袋,握在手里。
皮袋还是温的。
他看了阿木尔一眼,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然后,他一抖缰绳,策马冲上官道,朝着南方疾驰而去。
马蹄声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阿木尔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调转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慢慢消失在草原的黑暗中。
……
张希安一路没停。
马累了,他就下马牵着走一段,等马喘口气,再上马继续跑。
饿了,就吃阿木尔给的干粮。
渴了,就喝河水。
他不敢在任何地方停留超过一炷香的时间。
脑子里那根弦,一直绷得紧紧的。
沿途,他又看见了几处异常。
官道旁的树林里,有新鲜的马蹄印,数量很多,不像商队。
一个小村庄,本该是炊烟袅袅的时辰,却一片死寂,村口有杂乱的脚印,还有车辙印。
一座废弃的烽火台,上面居然有人影晃动,远远看见他,立刻缩了回去。
所有这些,都指向一件事。
宁王的人,已经在动了。
他们在清理路线,在布置哨卡,在集结人手。
叛乱,真的就在眼前了。
张希安的心,越来越沉。
他只能拼命催马,再快一点,再快一点。
天亮的时候,他已经能看到青州府的城墙轮廓了。
灰黑色的城墙,在晨雾里若隐若现。
城头上,旗帜飘扬。
是青州军的旗。
张希安长长吐出一口气。
到了。
终于到了。
他催马加速,朝着城门冲去。
城门口,守卫的兵卒看见一人一马疾驰而来,立刻警觉地举起长枪。
“站住!”有人喝道。
张希安勒住马。
马人立而起,嘶鸣着停下。
他翻身下马,脚步有些踉跄。
连续奔袭一天一夜,他几乎没合过眼,体力已经透支了。
但他还是站稳了,抬头看向那些兵卒。
“我要见王康校尉。”他说,声音沙哑。
兵卒们对视一眼。
“你是什么人?”一个领头的伍长问。
“张希安。”他说。
伍长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一变。
“张……张统领?”他失声道。
张希安点点头。
“带我去见王康。”他说,“立刻,马上。”
伍长不敢怠慢,连忙让开道路,对旁边一个兵卒说:“快,去通报王校尉!”
那兵卒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城里跑。
张希安牵着马,跟着伍长走进城门。
街道上,行人还不多,早市的摊贩刚刚出摊。
一切看起来,还很平静。
但张希安知道,这平静,维持不了多久了。
他抬头,看向城墙的方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希望,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