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好几天，北狄人都在城下骂阵。
从早到晚，换着班来骂。
那些粗犷的叫骂声混杂着讥讽的笑声，隔着城墙都能听得清清楚楚。有几个嗓门特别大的北狄人，像是专门练过似的，骂起来中气十足，隔着半里地都能听见。
张希安每天站在城楼上，纹丝不动。
他靠在垛口边，手里端着碗茶，一边喝一边往下看，跟看戏似的。
孙元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憋屈。
“大人，他们今天骂得比昨天还难听。”孙元咬牙切齿地说，“他们说咱们是缩头乌龟，只敢躲在墙后面。”
“哦。”张希安喝了口茶。
“还有个北狄人，弄了块木板，上面画了只王八，竖在城下。”
“画得怎么样？”张希安问。
孙元愣了一下：“什么？”
“我问你画得怎么样，像不像？”
孙元张了张嘴，半天才说：“末将哪注意这个。”
“下次看看。”张希安说，“画得好就让人临摹下来，回头挂在营门口，给兄弟们开开眼。”
孙元彻底说不出话了。
旁边几个校尉听到这话，都憋着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城下的骂声还在继续。
张希安喝完茶，把碗递给旁边的亲兵，拍了拍手上的灰。
“行了，你们盯着。”他说，“我下去转转。”
孙元急了：“大人，他们骂成这样，咱们真的一点反应都不给？”
“给啊。”张希安转过身，“怎么不给？”
孙元眼睛一亮：“大人要出战？”
“出什么战。”张希安说，“今晚给兄弟们加个菜，吃顿好的。不然咱们在这上面站着挨骂，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多亏。”
孙元：“……”
张希安没管他，走下城楼。
亲兵跟在他后面，小心翼翼地问：“大人，真加菜？”
“加。”张希安头也不回，“去伙房说一声，今晚每个人多分半斤肉。”
“是！”
亲兵一溜烟跑了。
张希安没回帐，而是在营地里溜达了一圈。
这几天他虽然天天站在城楼上，但心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北狄人的粮草还能撑多久？
他算过一笔账。
北狄大营之前被他烧了七成粮草，后来虽然紧急调了一批，但数量肯定不多。
按眼下每天消耗的量来算，撑死还能撑七八天。
而从他们骂阵的激烈程度来看，粮草怕是比预想的还要紧张。
骂得越凶，说明越急。
越急，说明离断粮越近。
张希安在营地里转了一圈，走到西边的栅栏旁边停下。
栅栏已经加高了不少，壕沟也挖深了，沟底插着尖木桩。几个士兵正在往壕沟边上撒碎石子，这样北狄马跑过来容易打滑。
张希安蹲下来，用手按了按栅栏的桩子，挺结实。
“大人。”身后传来脚步声，刘校尉跑过来，“孙副将让我来问您，今晚的菜，是炖还是烤？”
“炖吧。”张希安站起来，“烤的费柴火，炖的一锅就完事。”
“是。”刘校尉转身要走。
“等等。”张希安叫住他，“今晚多加点盐，兄弟们在这吹了好几天风，得补补。”
刘校尉咧嘴一笑：“得嘞！”
张希安继续往前走。
到了北面的岗哨，他停下，抬头往远处看了看。
北狄大营的方向，烟囱还在冒烟，但烟量明显比前几天少了很多。
做饭的烟少了，说明粮食确实在减少。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夜里，北狄人果然来夜袭了。
张希安刚躺下没多久，外面就传来急促的锣声和喊叫声：“北狄人来了！北狄人来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抓起刀就往外冲。
城楼上已经灯火通明，士兵们正在往城墙上搬滚木和擂石。孙元站在城楼最高处，正在指挥。
张希安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去：“什么情况？”
“三千骑兵，摸到城下了。”孙元说，“已经架了云梯，正在爬墙。”
张希安往下一看，城下的黑暗中，密密麻麻的火把在晃动，云梯已经搭上了城墙，北狄士卒正往上爬，嘴里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放箭。”张希安说。
令旗落下，城墙上的弓弩手齐齐放箭，箭矢如雨点般落下。
北狄士卒被射中，惨叫着从云梯上摔下去，但后面的人还在往上冲。
“滚木。”张希安说。
几根粗大的圆木被推下城墙，砸在云梯上，当场就把几架云梯砸断了。梯子上的北狄士卒摔下去，砸在下面的人身上，一片鬼哭狼嚎。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冷冷地看着。
北狄人这一波夜袭，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
在丢下百来具尸体后，他们撤了。
张希安下令：“清点人数，检查伤亡。”
亲兵很快回报：“大人，咱们死了十二个，伤了二十几个。”
“把伤的先抬下去治。”张希安说，“死的登记好，回头通知家里。”
“是。”
他走下城楼，回到帐里。
刚坐下，孙元就跟进来了。
“大人，北狄人今晚又来了两次。”
“我知道。”张希安说，“让他们来，来一次咱们打一次。”
孙元犹豫了一下：“大人，末将觉得他们今晚这几次夜袭，跟闹着玩似的。”
“怎么说？”张希安抬眼看他。
“他们每次来，都是爬几架云梯，被打退，又爬，又被打退。”孙元说，“根本不像是要真的攻城，倒像是……”
“像是什么？”
“像是故意送人头。”
张希安点了点头：“你说得对。”
孙元愣了下：“那他们图什么？”
“图耗咱们的精力。”张希安说，“他们想让我们疲劳，累到撑不住的时候，再发动一次大的。”
孙元脸色变了变：“那咱们怎么办？”
“好办。”张希安说，“轮班。”
“轮班？”
“对。”张希安说，“把城墙上的守军分成三班，每班两个时辰，换人不换岗。这样北狄人就算夜夜来骚扰，咱们也能歇得过来。”
孙元眼睛一亮：“大人英明！”
“少拍马屁。”张希安说，“去安排吧。”
孙元屁颠屁颠地跑了出去。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帐里。
他拿起地图，盯着北狄大营的位置看了很久。
北狄人这几天夜袭，损失不小，但依然坚持天天来。
这说明什么？
要么是他们人手充足，不在乎这点伤亡。
要么是他们粮草真的快见底了，只能拼命。
张希安觉得是后者。
他把地图收起来，吹了灯，躺下睡了。
第二天，北狄人继续骂阵。
张希安照例站上城楼，端着茶，一边喝一边往下看。
城下的北狄士卒骂得更凶了，换了几个新面孔，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有个北狄人甚至还即兴编了个调子，一边唱一边骂，引来周围一片哄笑。
张希安听了一会儿，转头问孙元：“他唱什么呢？”
孙元脸色难看：“唱的是……说咱们梁军都是娘们，只敢躲在墙后面哭鼻子。”
“哦。”张希安说，“唱得还挺有节奏感。”
孙元：“……”
“记下来。”张希安说，“回头让咱们的军乐队学学，编个曲儿，以后出征的时候唱。”
孙元彻底无语了。
这一天，北狄人骂了整整一天，从天亮骂到天黑。
张希安就在城楼上站了一天，偶尔喝口茶，偶尔下去转一圈，回来继续站着。
到现在，他已经不急不躁、不瘟不火地扛了整整半个月。
粮草烧了半个月，城里的百姓都开始坐立不安了。
有人在街上议论，说前线的梁军是不是不行了，怎么打了这么久还打不退北狄人。
张希安听了，也没生气，只是让黄雪梅派人在城里贴了张告示，说“粮食充足，北狄人蹦跶不了几天了”。
告示贴出去，城里的议论声果然小了不少。
张希安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的北狄大营。
他在心里盘算：北狄还能撑几日？
这天黄昏，他正准备下去吃晚饭，一个士卒突然连滚带爬地跑上来，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地说：“大人！大人！”
张希安低头看他：“慌什么？”
士卒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大人！北狄大营传来消息！他们……他们已经开始杀马充饥了！”
张希安眼睛猛地一亮。
他一把抓住士卒的肩膀：“消息可靠？”
“可靠！派出去的探子亲眼看见的！”士卒说，“北狄人在大营后面宰了十几匹马，正在剥皮！”
张希安松开手，站直身子，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笑意。
“时机到了。”
他转过身，对孙元说：“让将士们做好准备，咱们再等一等！”
孙元眼睛发亮：“大人，咱们要打了？”
“不急。”张希安说，“北狄人刚杀马，说明他们的粮草已经撑不住几天了。但他们还有马肉可以吃，还能撑几天。”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他们连马都杀不动的时候。”张希安说，“到那时候，他们的战马少了，跑都跑不快。咱们一鼓作气，直接把他们打趴下。”
孙元深吸一口气，拱手道：“末将明白！”
张希安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北狄大营。
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去了，天边只剩最后一线昏黄的光。北狄大营的灯火渐渐亮起，远远看去，像一片星星。
他心里清楚，这些人很快就要没了。
那些战马，那些曾经在草原上纵横驰骋的骑兵，很快就要在这片土地上倒下。
但他没办法。
打仗就是这样，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北狄人不退，梁军就得一直顶着。
现在，他们终于撑不住了。
张希安走下城楼，叫来亲兵：“去，让伙房今晚多做点饭，存着。明天早上，我要让每个士兵都吃饱。”
“是！”
亲兵跑了出去。
张希安站在营地里，看着四周忙碌的士兵。
有些人正在擦刀，有些人正在搬箭，有些人正在修补盔甲。
每个人都知道，决战的时候快到了。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帐。
他点了灯，摊开地图，开始推演。
北狄人杀马充饥，说明粮草真的见底了。
但他们还有马肉，所以还能再撑几天。
这几天里，他们可能会发动最后一次大规模进攻，试图在彻底断粮前破城。
如果这次进攻被打退，那他们就会全线崩溃。
到时候，就是梁军追击的最佳时机。
张希安在地图上画了几条线，标注了追击路线和接应点。
他推演了整整一个时辰，才放下笔。
门外传来脚步声，孙元的声音响起：“大人，您还没歇着？”
“进来。”
孙元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伙房说要给您烧水泡茶，末将想着您可能渴了，就端了碗热水过来。”
张希安接过碗，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
但他没停，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看着孙元问：“士兵们怎么样？”
“士气不错。”孙元说，“知道北狄人开始杀马了，大家都挺兴奋的。”
“兴奋是好事。”张希安说，“但别让他们兴奋过头。”
“末将明白。”孙元说，“末将已经下令了，所有人正常值守，不许私自出营。”
张希安点了点头：“行，你辛苦了，回去歇着吧。”
孙元站起来，犹豫了一下：“大人，末将想了一件事，不知道该不该问。”
“你说。”
“如果北狄人真的撑不住了，他们会投降吗？”
张希安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不会。”
孙元愣了下：“为什么？”
“因为他们的主帅是个狠人。”张希安说，“一把火烧了自己一百多号人，眼睛都不眨一下。他会投降吗？”
孙元沉默了。
“所以，等他们撑不住的时候，只有一条路。”张希安说，“跟他们拼了。”
孙元深吸一口气，低头道：“末将明白了。”
他转身出去了。
张希安一个人坐在帐里。
他拿起地图，又看了一遍。
北狄人的情况，确实是在恶化。
但战场上的事，有时候计策算得再准也没用。
打仗，说到底还得看真刀真枪的，第一线，是谁先撑不住。
他吹了灯，合衣躺下。
明天，北狄人还会来骂阵吧。
没事，让他们骂。
骂够了，就该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