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定住马,喘了口气。
四周的火光还没有完全熄灭,北狄大营烧得差不多了。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混着血腥和烧焦的人肉味。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梁军士兵正在打扫战场,把还能用的东西从火里抢出来,把没死透的北狄人补一刀。
孙元从远处跑过来,满身血污,脸上却笑开了花:“大人!咱们发大财了!”
张希安看着他:“什么大财?”
“北狄人的粮草虽然烧了大半,但还有一批没烧着的!”孙元眼睛发着光,“就在营北角,末将看了,至少有五六十车!还有那些兵器盔甲,虽然有些烧坏了,但收拾收拾,也能用上不少!”
张希安点了点头:“俘虏呢?”
“俘虏两万三千多人!”孙元说,“有几个北狄将领被咱们活捉了,末将让人给他们上了绑,关在一起了。”
“好。”张希安说,“让兄弟们抓紧收拾,天亮了以后,咱们还得考虑下一步。”
孙元愣了一下:“大人,咱们不追了吗?”
张希安摇头:“追不动了,也让将士们歇歇吧,他们好几天没怎么合眼了。”
孙元哦了一声,没再多问,转身去忙了。
张希安站在那,看着四周。
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天边一片金黄。北狄大营的火光在晨光中没那么刺眼了,烧焦的木栅栏还冒着青烟,骑兵在营里来回跑动,步兵在清点战利品。几个士兵正把一袋袋粮食往一边拖,另一个士兵抱着一捆刀剑,脸上带着笑。
张希安吐出一口气。
赢了。
他真的赢了。
北狄人彻底被打垮了,至少三年内没力气再南下。这仗打得漂亮,虽然中间出了不少岔子,但结果是好的。
他正想着,一个斥候骑马跑过来,翻身下马:“大人!北狄残兵向北逃窜,末将追了十多里,他们跑得太快,没赶上!”
张希安问:“多少人?”
“大概一千多骑。”斥候说,“都骑着马,跑得飞快,应该是北狄主帅的亲兵队。”
张希安点了点头:“让他们跑吧,追不上了。”
斥候领命,翻身上马跑了。
张希安站了一会儿,又在营里走了一圈。
北狄大营已经完全毁了。那些帐篷烧得只剩下架子,地上躺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有些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几个梁军士兵正把尸体往一起拖,准备挖坑埋了。
走到营北角,张希安看到了孙元说的那些粮草。
五六十辆大车排成两排,车上堆满了粮食袋子和腌肉。虽然有些袋子被烧破了,粮食洒了一地,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张希安拍了拍一个袋子,里面是硬邦邦的干粮。
孙元跑过来:“大人,末将粗略数了数,光是这些粮草,就够咱们三万大军吃上两个月的!”
张希安点了点头:“让人小心保管,别让火引着了。”
孙元应了一声。
张希安又走到俘虏那边。
三千多个北狄俘虏蹲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些人的盔甲都没了,只穿着一件单衣,冻得直哆嗦。几个梁军士兵端着长矛在四周守着,眼神警惕。
张希安站在他们面前,看了一会儿。
这些北狄人看起来都很年轻,有些看起来才十五六岁,脸上还带着稚气。但也有几个年纪大的,脸上的皱纹很深,眼神里带着仇恨。
张希安没说什么,转身走开了。
他回到大营正中的空地,在烧了一半的北狄主帅帐前停住脚步。
那顶帐篷已经烧得只剩骨架了,地上散落着一些地图和文书。张希安蹲下,捡起一张烧了一角的地图,看了一眼,是青州北部的山川地形图,上面画着一些标记。
他把地图收起来,又翻了几份文书。
大多是北狄文字,他看不懂。但有一份是用汉字写的,字迹很潦草,看起来像是北狄人学写的汉字,歪歪扭扭地写着“青州城”、“粮尽”、“退兵”几个字。
张希安把这份文书也收了起来。
孙元又跑过来了:“大人!统计出来了!”
“说。”
“北狄死了差不多四千人,俘虏三千多,跑了一千多。”孙元说,“缴获粮草够两月之用,兵器盔甲三千多件,马匹两千多匹。咱们这边,战死九百多,伤了两千多。”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
九百多条命。
他点了点头:“让伤的先治,死的登记好安葬。战利品清点好,报主帅那里。”
孙元点头:“末将明白。”
张希安又看了一眼北狄大营的方向,说:“传令下去,休整半日,午后拔营回青州。”
孙元愣了一下:“大人,咱们不追击了吗?”
“不追了。”张希安说,“这场仗打完了,北狄人三年内不敢再来。咱们也该回去了。”
孙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点头:“末将领命。”
张希安转身朝自己马的方向走去。
他翻身上了马,往青州方向看了一眼。
离家快两个月了。
也不知道王萱她们怎么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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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大军开拔。
张希安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三万多梁军将士,排着整齐的队列,往青州方向行进。俘虏被押在队伍中间,缴获的粮草兵器被装在车上,跟在后面。
孙元骑马跟在张希安身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长长的队伍。
“大人。”孙元喊了一声。
张希安回头:“嗯?”
“末将跟您打了这一仗,算是开了眼界了。”孙元说,“本来以为这次来镀个金就走,没想到真打了一场硬仗。”
张希安说:“打仗就是这样,有时候是镀金,有时候是真金。镀金也好,真金也好,能活着回去就行。”
孙元笑了:“大人说得对,活着回去才是正经。”
两人骑了一会儿马,孙元又问:“大人,回去以后,您有什么打算?”
张希安没急着回答。
他想了想,说:“先回家看看老婆孩子,再说其他的。”
孙元笑了:“大人想家了?”
“想。”张希安说,“打了这么久的仗,谁不想家?”
孙元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队伍走了两个时辰,天已经快黑了。张希安下令扎营过夜,明天一早再走。
士兵们忙着搭建营帐,伙房开始生火做饭。张希安坐在自己帐里,让人点了一盏灯,把白天收起来的地图和文书拿出来看。
那张青州北部地形图上,北狄人用红笔画了几条线,应该是他们行军的路线。其中一条线直指青州城,另一条线绕到青州西边,应该是准备迂回包抄的路线。
张希安看了一会儿,把地图收起来。
那份汉字文书,他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上面就那几个字,但看起来不像是一般北狄士卒写的。字迹虽然潦草,但笔画很稳,像是练过的。
他把文书放进怀里,打算回去再给懂的人看看。
帐帘掀开,孙元端了碗饭进来:“大人,吃饭了。”
张希安接过来,是一碗稀饭,上面飘着几块咸菜和肉干。他喝了一口,烫得舌头疼,吹了几下才继续喝。
孙元也在旁边坐下,端着自己的碗,一边喝一边说:“大人,北狄人这次败得很惨。末将估摸着,至少三五年内,他们没力气再南下了。”
张希安点头:“嗯。”
“那咱们青州总算能安稳几年了。”孙元说。
张希安放下碗看着他:“安稳?哪有那么容易。”
孙元愣了一下:“大人的意思是?”
“北狄人虽然被打退了,但青州内部的烂摊子,还没收拾呢。”张希安说,“各地官员贪墨、豪强与官府勾结、百姓困苦,这些事,不是打退北狄就能解决的。”
孙元沉默了。
张希安又说:“我这次回去,得好好整顿一下青州的政务。该查的查,该办的办。”
孙元想了一会儿,说:“大人,末将虽然不懂这些,但末将知道,大人是个办实事的人。末将佩服。”
张希安笑了笑,没说话。
两人吃完饭,孙元收拾了碗筷走了。
张希安躺在床铺上,看着帐顶。
帐外传来士兵们的说笑声,有人在吹牛,有人在骂人,有人在唱不知道从哪儿学的调子。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听起来很热闹。
张希安闭上眼。
他想起王萱,想起黄雪梅,想起江楠和李清语。不知道她们在家里怎么样了,王萱是不是又瘦了,黄雪梅是不是又忙得顾不上吃饭。
还有孩子。
他记得走的时候,孩子刚学会叫爹。
也不知道现在会叫了吗。
张希安想着这些,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太想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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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大军继续行军。
到了中午,已经能看到青州城的轮廓了。
城墙上站满了人,有人在城头举着旗,有人在大喊着什么。远远地能看见城门大开,一支队伍从城里迎出来。
张希安勒住马,孙元也跟在后面。
迎出来的队伍越来越近,领头的是王康和杨二虎。两人穿着铁甲,骑着马,脸上带着兴奋的笑。
王康先喊了一声:“大人!”
张希安笑了:“你们怎么来了?”
王康骑马跑到跟前,翻身下马,拱手道:“大人大捷的消息,昨天就传到青州了!末将和杨校尉一大早就在城门前等着了!”
杨二虎也跑过来,嗓门大得很:“大人!末将给您牵马!”
张希安摆了摆手:“不用,我自己骑。”
但他还是一翻身下了马,拍了拍杨二虎的肩膀:“好小子,看起来又壮了!”
杨二虎咧嘴笑:“大人,末将天天操练,不敢懈怠!”
王康在旁边说:“大人,府里已经备好了宴席,就等着您回来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问:“府里怎么样?”
王康说:“都好。几位夫人都好,孩子也好,每天都会问您什么时候回来。”
张希安心里一暖。
他翻身上马,说:“走吧,先回府。”
城门口已经站满了百姓,见了张希安都抱拳或拱手。张希安一边走一边向两边点点头,不多时便到了都督府门口。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脚步。
王萱第一个冲出来。
她穿着一身青色布裙,头发简单挽在脑后,脸色有些苍白,整个人比张希安走的时候瘦了一圈。但她看见张希安的时候,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回来了?”王萱的声音有点抖。
张希安点了点头:“回来了。”
王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
张希安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拍了拍她的后背:“别哭了,这么多人看着呢。”
王萱没有松手。
黄雪梅、江楠和李清语也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黄雪梅的眼眶也红了,江楠依旧冷着脸,但嘴角微微翘起,李清语则是咬着唇,努力让自己不哭出来。
张希安松开王萱,朝她们笑了笑:“我回来了。”
黄雪梅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大人,您瘦了。”
江楠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李清语深吸一口气,说:“大人,饭菜已经准备好了。”
张希安点了点头:“辛苦你们了。”
一家人进了府门。
厅里摆了一桌菜,虽然算不上丰盛,但都是张希安爱吃的。张希安在主位上坐下,王萱坐在他左边,黄雪梅、江楠和李清语坐在对面,小远带着孩子也过来了,孩子一看见张希安就要抱。
张希安抱着孩子,逗了两下,转头问王萱:“多久没见了?”
“两个月零十三天。”王萱说。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辛苦你了。”
王萱笑了笑:“不辛苦,你在外面打匈奴,那才是真辛苦。”
张希安把孩子放在腿上,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塞进嘴里。
“好吃。”他说。
黄雪梅笑了:“大人喜欢就好。”
一家人吃着饭,说着话。张希安把打仗的事简单说了一遍,王萱她们听得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笑。说到夜袭北狄大营的时候,黄雪梅紧张得筷子都掉了一次。
吃完饭,张希安抱着孩子在院里走了一圈。
院子里的桂花开了,香气扑鼻。孩子在他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张希安的衣领不放。
张希安低头看着他,心里忽然觉得很安宁。
王萱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这次回来,还会走吗?”她问。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暂时不会走了。但以后的事,谁也说不准。”
王萱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张希安看着孩子,说:“等这孩子长大了,我不想让他打仗。”
王萱说:“那就让他读书。”
“读书也行。”张希安说,“读书人虽然也有坏蛋,但至少不用像他爹一样,天天跟人玩命。”
王萱笑了:“那你也是读书人?”
“我?”张希安想了想,“我是半路出家。先当捕快,再当兵,最后当了都督。这一路走来,读书的那点墨水,早就忘了。”
“那你现在就不读书了?”
“读。”张希安说,“但我读的不是圣贤书,是兵书和粮草账。”
王萱不说话,只是靠在张希安的肩膀上。
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城楼上,点起了灯火。
张希安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桂花树下。
很安静,很安稳。
他想起这段时间的厮杀和血战,想起那些死在战场上的面孔,想起北狄人崩溃时的那一夜火光。
能活着回来,真好。
能回到家人身边,真好。
张希安深吸一口气,把怀里的孩子往上抱了抱。
尘埃落定。
新的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