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希安守在门外,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他没往里看,只听见里头传来布条撕裂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吸气声。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屋里传来国师的声音,沙哑低沉:“进来吧。”
张希安推门进去。
国师已经把伤口处理好了,换了一件干净的长袍,但袍子上还渗着点点血迹。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什么血色,整个人看着像是刚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都透着一股疲惫劲儿。
金疮药和沾血的布条堆在桌上,他也没收拾。
张希安在他面前坐下来,也没说话。
国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很轻。
“你就不想问点什么?”国师睁开眼,看着他。
张希安说:“有想问的。”
“那怎么不问?”
“你不说,我就问。”
国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笑了一声,笑了两声又咳嗽起来,拿手捂着嘴,好半天才缓过来。
“你这个人,真是个怪胎。”国师说。
张希安没接话。
国师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今天白天过来,不是来喝茶的。”
“我知道。”
“我来踩点。”
张希安心里头咯噔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得找个人家,万一出事,能托底。”国师说,“想来想去,方圆百里,就你这儿合适。”
张希安说:“那是我的荣幸。”
“别来这套。”国师摆摆手,“我今天替你得罪的人,以后够你喝一壶的。”
张希安没听懂,但也没追问。
国师又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攒力气。
“我刚刚,去了北狄。”国师说。
张希安心头一震。
北狄?
“国师一个人去的?”
“一个人。”国师说,“这种事,带人多也没用。”
张希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北狄那边,出了个了不得的人物。”国师说,“北狄大巫师,才二十出头的一个小姑娘,修为已经是那帮老东西拍马都赶不上的了。”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有点发紧。
“我去北狄,就是去找她的。”国师说,“我必须亲眼见识一下,这个人到底有多少斤两。”
“结果怎么样?”
国师看着他,笑了一下,但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得意。
“两败俱伤。”国师说。
张希安沉默了。
国师是什么人?那是大梁国师,道法通天,连皇帝都对他客客气气的人物。能跟他打成两败俱伤的人,那得是什么样的存在?
“她才二十出头。”国师又重复了一遍,“二十出头,就能跟我打成平手。再给她十年、二十年,这天下还有谁能压得住她?”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涌起一股寒意。
“国师这是……去探她的底?”
“探底?也算吧。”国师说,“更重要的,是给后来人铺路。”
“铺路?”
“我这一趟,没想着活着回来。”国师说,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要是能把她拼掉,那就算我赚了。拼不掉,至少也得让她受点伤,让她知道,大梁不是谁想来就能来的。”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翻涌得厉害。
“国师这一趟,太冒险了。”
“冒险?”国师摇了摇头,“张希安,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北狄那边,为什么这么多年一直没南下?”
张希安愣了一下,想了想,说:“因为大梁边军还在,还有国师您在后方坐镇。”
“屁。”国师说,“大梁边军有多少战力,你比我清楚。至于我,我一个人能挡住几万大军?”
张希安没接话。
“北狄不南下,是因为他们的大巫师一直在闭关,没空理咱们。”国师说,“现在那个小丫头闭关出来了,北狄的狼子野心,就该露出来了。”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明白了大半。
“国师这一趟,是为了把那个新的大巫师打伤,为咱们拖延时间?”
“拖延时间?”国师沉默了一会儿,声音低沉了下去,“拖延得了一时,拖延不了一世。那个小姑娘,天赋太高了。我这次拼尽全力,也只是跟她打了个平手。她只要再闭关几个月,伤势好了,卷土重来,到那时候,大梁拿什么挡?”
张希安沉默了。
“所以。”国师看着他,“我这一趟,不只是为了拖延时间。”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找到一个能接我班的人。”国师说。
这话一出,张希安顿时愣住了。
“国师,你……”
“我老了。”国师摆摆手,打断他,“不是年龄上的老,是气血上的衰。我已经三十好几了,再过几年,就更不是她的对手了。大梁需要一个能扛得住事的人,这个人,现在还没有长成。”
张希安听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国师看好谁?”
“看好?不好说。”国师摇摇头,“我这一趟,只是想给后来人留个机会。我把那个小丫头打伤了,她至少需要三年五载才能恢复到巅峰。这三年五载,就是大梁的机会。”
张希安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国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
“你今晚跟我说这些,不怕我往外传?”
国师睁开眼,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你会吗?”
张希安沉默了。
“你不会。”国师说,“你要是那种人,我也不会选你这儿。”
张希安没接话,站起身来,走到茶壶边,倒了一杯凉茶,端过来递给国师。
国师接过来,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凉了。”
“将就着喝吧。”张希安说,“大半夜的,我总不能现给你烧一壶。”
国师又喝了一口,然后把茶杯放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国师问。
“什么打算?”张希安坐下来,“我就一闲居在家的侍郎,能有什么打算?该吃吃,该喝喝,老婆孩子热炕头。”
国师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还真打算在清源待一辈子?”
“不好吗?”张希安说,“我这个人,没什么大志向。有个安稳日子过,就行了。”
国师摇了摇头:“你不像那种人。”
“哪种人?”
“甘心闲居的人。”
张希安没接话。
国师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的横梁,慢悠悠地说:“青州那边,乱得很。宁王残部、成王的暗手、白莲教的余孽,还有北狄的细作,全都搅在一起。你一个在边关打过仗、在朝堂上站过位的人,能甘心看着青州烂下去?”
“青州烂不烂,不是我一个人能管得了的。”张希安说,“我这礼部侍郎,也不过是皇帝给我一顶帽子,让我戴着在清源老实待着。”
国师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国师忽然开口:“等我伤好了,你陪我去一趟青州。”
张希安愣了一下:“去青州干什么?”
“去看看。”国师说,“看看那些人,都在干什么。”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行。”
国师没再多说,站起身来,走到张希安给他铺好的地铺前,坐下来,脱了外袍,躺下去。
“今夜风大,你关好门窗。”国师说。
张希安点了点头,站起身来,吹灭了蜡烛。
他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国师身上。国师已经闭上眼睛,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张希安推开门,走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院子里月光很亮,照得青石板路白花花的。
他走到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坐下来。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靠在树干上,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国师说的那些话。
北狄大巫师。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跟国师打成平手。
三年五载的机会。
国师说,他这一趟是给后来人铺路。
张希安靠在树上,望着天边的月亮,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国师是什么人?
是大梁国师,是皇帝身边最神秘的人物,是道法通天的人。
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也挡不住时间的流逝。
他拼命去打伤北狄大巫师,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给大梁留下一点机会。
张希安坐在那儿,坐了很长时间。
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院子里落了一层银白色的光。
他站起身来,走到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里头。国师呼吸平稳,睡得踏实。
他转身回了正房。
王萱没睡,点了盏灯坐在桌前,见他进来,抬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样?”
“还行。”张希安坐下来,“国师说了,等他伤好了,让我陪他去一趟青州。”
“去青州?”
“嗯。”
王萱沉默了一会儿,没有问为什么。
“那你小心些。”王萱说了这么一句。
张希安点了点头:“知道。”
他躺下来,望着天花板,心里头还在转着国师说的那些话。
北狄大巫师。
二十出头。
跟国师打成平手。
张希安翻了个身,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他在黑暗中躺了很久,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国师那张疲惫而决绝的脸。
国师说,他是去给后来人铺路的。
张希安想,那个后来人,会是谁呢?
他又想,自己,会不会就是那个后来人之一?
想到这里,他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出的滋味。
他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才慢慢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张希安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他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看见王萱正端着一碗粥,放在书房门口的石阶上。
张希安走过去,推门进去。
国师已经醒了,坐在被褥上,靠在墙上。脸色比昨晚好了一些,但嘴唇还是白的。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国师说,“你那金疮药还行,伤口已经不流血了。”
张希安把粥碗放在桌上,国师站起身来,走到桌边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国师问。
“没什么安排。”张希安说,“买菜,做饭,看书,晒太阳。”
“那陪我说说话。”
张希安在他对面坐下来:“说吧。”
国师放下粥碗,看着他:“你觉得,青州的局势,还能撑多久?”
张希安想了想,说:“不好说。”
“说说你的看法。”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慢慢说道:“青州现在,就是个火药桶。宁王残部没剿干净,成王又在暗中培植势力,白莲教的余孽到处点火,北狄的细作还在挖墙脚。表面上看起来还稳,实际上随时都可能炸。”
“那你觉得,这个火药桶,谁能按住它?”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国师端起粥碗,喝了一口,又放下:“是你吗?”
张希安摇了摇头:“我一个人,按不住。”
“那谁按得住?”
“没人按得住。”张希安说,“除非有人能把这几股势力一起压下去,但这个代价太大了。”
国师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张希安看着他,忽然问了一句:“国师,你为什么不自己去青州?”
国师沉默了。
“我去过了。”国师说,语气很平静,“该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得交给别人。”
“你就不怕别人做不好?”
“怕。”国师说,“但我总不能什么都管着。该放手的时候,就得放手。”
张希安没接话。
两个人对坐着,沉默了好一会儿。
国师放下粥碗:“你今天陪我去街上走走。”
“你伤还没好。”
“不碍事。”国师说,“整天闷在屋里,伤口好不了。”
张希安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行。”
吃过早饭,张希安搀着国师,慢慢地走出了张府的大门。
六月的清源,街上已经很热闹了。卖菜的、卖布的、卖豆腐的,各色吆喝声混在一起,汇成一片市井的喧嚣。
国师穿着一身普通青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任谁看了,都以为是个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士,绝对不会想到他就是大梁国师。
两个人沿着街慢慢地走,走过菜市场,走过布庄,走过茶楼。
国师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精神头还不错。
“你这清源,挺好的。”国师说。
“还行,小地方,没什么大事。”
“小地方才好。”国师说,“大地方,太乱。”
张希安没接话。
两个人走了一会儿,在街角的一棵大槐树下站住脚。
国师靠在树干上,望着街上人来人往的景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张希安,你说,要是有一天,北狄打过来了,这街上的人,还能这么安稳地过日子吗?”
张希安想了想,摇了摇头:“大概不能。”
“那你打算怎么办?”
张希安看着他,没说话。
国师也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
“你这个人,太冷静了。”国师说,“冷静得不像个年轻人。”
“冷静点儿好,不容易犯错。”
“但也容易让人觉得,你冷血。”
张希安沉默了一会儿,说:“冷血也好,热血也罢,日子总得过下去。”
国师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国师说:“回去吧,我有点累了。”
张希安扶着他,慢慢地往回走。
回到张府,国师进了书房,躺下来歇息。
张希安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明晃晃的太阳,心里头翻涌着国师刚才问的那句话。
要是北狄打过来了,清源街上的人还能安稳过日子吗?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知道,国师这趟来清源,不是为了养伤的。
他是来选人的。
选一个能接手他留下那个烂摊子的人。
这一夜,国师没有再说更多的话。
他躺在书房的地铺上,闭上眼睛,像是睡得很沉。
张希安也回了正房,躺在床上,望着天花板,又是失眠。
他在想,国师说的那个“后来人”,会不会是他自己。
如果真的是他,他能扛得住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国师今天的神态,不像是普通的受伤,更像是一种从容的交代。
那种“我尽力了,剩下的交给你们了”的口气。
那口气里,带着一丝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