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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抵达小筑门前,林玄静敛去周身气息,整了整衣冠,将面上的疲惫与心头的焦灼一并压了下去,这才迈步上前。

“咚咚咚——”

三声轻叩,不疾不徐,指节落在老旧的门板上,在浮生小筑的寂静院落中缓缓回荡开来。

“徒孙林玄静,有大事求见老祖。”

屋里没有立刻回应。

屋内,林亦秀正躺在床上,手脚摊开,姿势慵懒得像一只在阳光下打盹的老猫。他枕边放着半壶凉茶和一本翻到一半的古籍,日子过得十分惬意,仿佛山外的风云变幻都与他隔着一层厚厚的屏障。

听闻敲门声,他不由得微微一怔,眼皮掀了掀,侧耳听了片刻,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慢慢坐起身来,伸手挠了挠后脑勺。

他确实没想到这林玄静怎么又来了,前几日不是刚走么?这孩子从前稳重得很,怎么近来跑后山跑得这么勤?莫不是在中州招惹了什么麻烦事,还是……打听到了什么要紧的消息?

他咂了咂嘴,对着空无一人的屋顶自言自语的嘀咕道:“这才走了几天呐?又来了?这孩子从前一年到头也见不着两回面,如今倒好,隔三差五就往后山跑,难不成是把这浮生小筑当成了他的议事厅?”

话音落下,他又躺了回去,翘起二郎腿,慢悠悠地等着。

倒不是不想见,只是想着这孩子每次来都带着一堆棘手事,不如先晾一晾,让他自己琢磨清楚再来开口。

门外,林玄静等了一会儿,里面仍无动静。

他不急不躁,又抬起手,叩了三下:“老祖,中州出了大事,徒孙必须当面禀报。太虚神教与生死神教合并成立了冥殿,现在冥殿已经控制了四大仙国......”

“更恐怖的是冥殿还制造了一场红雨覆盖了整个中州,这场红雨之中,徒孙也获益突破了一个小境界.......”

“天机门、星辰剑宗、孔家、万剑城、仙剑山庄不少仙门都已经撤离到了苍域。”

“徒孙不敢擅自决断,恳请老祖示下。”

这一番话说得比方才急了些,字字落地有声。

片刻的安静之后,浮生小筑之内传来一声悠长的叹息,像是带着几分被打扰清梦的无奈。

紧接着,‘吱呀’一声那扇老旧的木门无风自开。

“进来吧。”

林玄静躬身一礼,声音恭敬:“多谢老祖。”

说罢抬步踏入浮生小院。

院内桃树之下,林亦秀已然安坐于一方青石案旁,案上摆着一只古朴的玉壶,壶嘴正冒着细白的水汽,灵茶在壶中沸水潺潺,缕缕清雅茶香四散开来,混着院中草木的气息,沁人心脾。

林亦秀抬手示意对面的石凳,动作随意,语气也带着长辈的温和:“玄静徒孙,坐。一路赶回来不容易,先喝口茶,好好说说外边发生的事。”

他说着,提壶给对面那只空杯斟了七分满,碧色的茶汤在杯中轻轻摇晃,映着天光。

“谢老祖恩赐!”

林玄静依言落座,双手接过茶杯,却没有急着喝。

他将茶杯捧在掌心,定了定神,便将此番外出的种种经历一一道来。

他从古崖城钱家的惨剧说起,讲古崖城大战之中万灵镇常山骤然现身出手相助,他的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晰,该详的地方详,该略的地方略,讲到关键处还会停下来,给老祖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往下说。

当听到万灵镇那个日日卖包子的老者,竟是一尊存活无数岁月的上古仙人时,林亦秀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晃了晃,险些溅出来。

他眼中露出了毫不掩饰的讶异,眉毛缓缓抬起来,嘴角动了动,像是有话要说却又咽了回去。

他心中暗忖,此前系统提示,只告知万灵镇潜藏着两位仙人境的强者,可连那神通广大的系统都没能探明常山的真实身份。

他一直以为那两位仙人不过是苟且偷生的隐修,没想到其中一人竟会在古崖城大战之中主动现身出手,当众暴露修为,实在大出他的意料之外。而听玄静所言,那常山出手的理由竟然是得人恩果千年记,还说是因他恩赐?!

林亦秀垂下目光看着杯中茶汤,心里盘算着:就因为包子铺的吃饭用的是灵晶?他总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可一时之间也理不出头绪,便暂且按下不提,继续听林玄静讲述。

“老祖,据说这次苍梧之渊异动,才会引起天降红雨覆盖中州全境......”

“按照红雨降落扩散的范围推算,那红雨本就是冥殿刻意布下的机缘陷阱。借着这一场异象,中州无数修士得到境界突破,冥殿麾下势力,短时间之内实力定然会突飞猛进。那些得了红雨好处的修士,无论愿不愿意,都已经和冥殿产生了某种联系。”

“若是任由他们继续壮大,用不了多久,整个天玄界都要受其裹挟。我们道剑宗若想灭掉异族和异族修士,就必须在冥殿彻底站稳脚跟之前,摸清他们的底牌。”

片刻后,林玄静向前,微微倾身继续禀明心中打算:“老祖,徒孙想派遣玄思师弟前往中州。一来四处游走,打探冥殿的各类动向情报;二来也借钱家的渠道,在中州搜罗、置换各类修炼资源。玄思师弟长于商贾之事,心思活络,身份又不显眼,由他去做这件事最为合适。”

......

随着林玄静将诸事尽数讲完,灵茶的热气袅袅升腾,在二人之间织成一道飘忽的白纱。

可此刻林亦秀面上虽然还端着悠然品茶的姿态,脑子却已经是一片发懵,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又像是读书时正打瞌睡忽然被先生敲了戒尺。

什么?天降红雨?三州大地齐齐震动?苍梧之渊外围结界被破?四大仙国全部落入冥殿掌控?

不是吧,不是吧!

他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指尖微微僵了一下,好在他多年的养气功夫还算扎实,面皮上没有露出太大的破绽,只是那道茶水表面的涟漪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难道这就要直接开启决战副本了?

他心底暗自哀嚎,道剑宗现如今根基尚未铺展完全,徒孙们的修为更是参差不齐,诸多布置还没有落地,压根就没做好全盘开战的准备。

他想起当初那系统发布的宗门升级任务,要一万个异族魂印。

当时他还觉得这数字大得离谱,现在回想起来,果然系统诚不欺我,这天玄界之内,当真潜藏着不少戮血冥族。

要不然,怎么会给出如此庞大的数量要求?

一万个异族魂印,意味着要将整个戮血冥族的势力连根拔起,这哪里是升级任务,分明是灭族战争的动员令。

种种念头在心底飞速翻涌,慌乱感一阵阵往上冒,像是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地顶着他的心口。

他仿佛已经看到铺天盖地的冥族大军从苍梧之渊涌出,将整个天玄界淹没在暗红色的浪潮之中。

可他是道剑宗的老祖,是整个宗门的顶梁柱。若是连他都乱了阵脚,底下一众徒孙,整个道剑宗,便会军心溃散。

他是那根柱子,柱子不能晃。

林亦秀面上神色强行稳住,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把自己从慌乱中拉回来。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不露半分慌乱,甚至还能冲林玄静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正在认真思量。

可实际上心中已经飞快盘算起对策来。

先把眼下这一关糊弄过去,不能叫林玄静看出自己心底的忐忑。这孩子心思细,若是让他发现老祖心里也发虚,那这场谈话的基调就彻底变了。他得表现出成竹在胸的样子,至少表面上得稳住。

除此以外,万灵镇的常山,那位包子铺的上古仙人,必须要请来浮生小筑一会。

他在古崖城出手救了玄静等人,又主动透露了齐硕元和天地本源残缺的秘辛,这个人对道剑宗显然没有恶意。但究竟是敌是友、能合作到什么程度,还得当面谈过才知道。有浮生小筑这座祖地作依仗,就算对方是仙王层级的存在,自己也能摆出足够强势的姿态,不至于落得被动。

心念至此,林亦秀在心底默默呼唤系统。

“系统,浮生小筑,能不能压制得住那仙王?”

识海之中安静了一瞬,随即那道冰冷机械的系统音直接轰然响起:【只要对方踏入浮生小筑的范围,宿主便是此地的绝对主宰。】

得到系统这句答复,悬在胸口的那块大石总算落下大半。

林亦秀的呼吸不自觉地松了一拍,脊背也比方才挺直了几分。他端起茶盏,这回是真真切切地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安心的暖意。

他放下茶盏,目光重新落回林玄静身上,胸中已然有了底气,一套完整的计划已然在心中成型。

一步步来,不急不躁,像下棋一样,该落的子一颗都不能少。

“玄静徒孙,你既然打算将道门千面交给玄思,那不如再多布几枚棋子。”

“单凭玄思一人,就算有钱家残存势力在暗中相助,孤身一人搜集情报,力量终究太过单薄,能够触及的层次十分有限。玄思再是长袖善舞,也只是一个人在明处走动,冥殿的耳目遍布中州,他稍有不慎便可能暴露。”

他顿了顿,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继续说道:“不如再多派遣一批道剑宗弟子,一同奔赴中州。让他们各自投靠那些不入流的小仙门蛰伏扎根,最好是那种不起眼的、在夹缝中求生存的小宗门。”

“冥殿纵然势大,也不可能面面俱到地盯住每一个人。这些人混进去之后,寻到机会便设法混入冥殿,从底层向上渗透。他们不需要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只需要在关键时刻带来信息就好!”

听闻此言,林玄静眸光一动,顺着老祖的思路往下思索,脑海中仿佛展开了一幅中州的舆图,上面渐渐亮起无数细小的光点,每一处光点都是一个潜伏的耳目。

“老祖,徒孙明白了。明处有玄思以商贾身份行走,暗中有一批弟子以散修和底层修士的身份潜伏,一明一暗,互相掩护,方能织成一张真正有用的情报网。”

林亦秀微微点头,目光中流露出几分赞许之意。

“正是这个道理。广撒暗线,遍地埋桩,才能够拼凑出冥殿完整的动向。一家情报来源可能出错,十家百家的信息互相印证之后,便是这出错的也藏不住。”

“是,老祖,徒孙记下。”

林玄静神色肃然,将这番叮嘱牢牢记在心底。他已经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门中弟子的名单,开始琢磨哪些人适合派出去,哪些人擅长隐匿伪装,哪些人性格沉稳不会轻易露馅。

林亦秀接着道:“你方才提起的红雨。依我判断,这场异象,应当是躲在冥殿幕后的帝级戮血冥族在暗中捣鬼。天玄界的天地本源虽然残缺,可帝级戮血冥族的底蕴还在,他定是借助了什么东西,才催生了这场覆盖中州的血雨。”

林玄静抬眼望着林亦秀,追问道:“老祖那您说他落下血雨的目的是什么?听着您方才的分析,冥殿这一步棋绝不简单,可徒孙思来想去,总觉得只看穿了表面。”

听着林玄静的问话,林亦秀也是一个头两个大,心底暗暗叫苦。

我怎么知道!

我要是知道我就是全知全能了!

他又不是那帝级戮血冥族腹中的蛔虫,哪能隔着千山万水看穿人家布了万年的局?可问题是,他是老祖,是道剑宗的顶梁柱,这个不知道三个字绝不能从嘴里吐出来。

他端着茶盏,面上维持着一副“我早已看透一切”的深沉模样,脑子里却像一团乱麻似的飞快转动着。

血雨不就是水吗?只不过染了颜色罢了。

水能做什么?浇灌庄稼,滋养万物……等等,蝗虫。

蝗虫想要快速繁殖就需要水,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