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说。
“我们也被删过记忆。”
韩叶的瞳孔缩了一个微妙的弧度。
“不是你删的。”老周抢在韩叶开口之前说，“至少，不全是你。我们醒来之后——就是被'源'的动静吵醒之后——排查过自己的记忆。从创世工程结束到我们被'关在外面'之间的那段时间，缺失了。缺失的方式和你一样——人为删除。”
“我们以为是你干的。”
“但你自己也不记得。”
老周看着韩叶，眼里有一种韩叶很少在同类身上看到的情绪。
不确定。
“那段被删掉的记忆里，发生了什么？”
韩叶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一个能找到答案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0号会议室”的地面。
灰白色的地面。没有纹路。没有材质。
但韩叶蹲了下来，把耳朵贴在了地面上。
四十七个存在全部看着他。
韩叶闭上眼睛。
三秒。
五秒。
十秒。
他睁开眼。
“地板下面有东西。”
“什么？”
韩叶直起身，拍了拍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
“日志。”
“创世工程的日志。不是我那份。是这个会议室自己的日志——0号会议室的'系统日志'。记录了这个空间内发生过的所有事件。”
他转向老周。
“你刚才说，0号会议室不是你们建的，它一直都在。”
“对。”
“那它的'系统日志'，也不在我们任何一个人的权限范围内。”
老周的表情变了。
韩叶笑了一下。
不是嘲讽，不是嬉皮笑脸。是一种“终于摸到线头了”的笑。
“我们四十八个人，都被删过记忆。删除的人不是我们自己。删除的内容，和'离开'的原因有关。”
“而这个会议室——这个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早'的会议室——它的地板底下，记着答案。”
韩叶蹲下来，把手掌平放在地面上。
“各位。”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久违的认真。“先别投票删我的代码了。”
“我们先看看，脚底下这个东西——到底想让我们干什么。”
他的手掌按下去的瞬间，地面开始亮了。
——
与此同时。
泛维度宇宙。绿源农庄。地下十七层档案室。
弥赛亚站在一面数据墙前。
数据墙上陈列着创世工程时期的所有存档信息。绝大部分已经衰变得只剩残影，像褪了色的老照片。
但弥赛亚不需要完整的信息。他需要的是“格式”。
韩叶给他的任务是——查清楚当初那四十七个人“离开”的方式。
他已经查到了。
四十七个工位持有者的“离场记录”，存放在创世工程日志的最底层。记录的格式很奇怪——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操作日志，而是一种手动编写的“封印指令”。
封印指令。
不是“注销”。不是“退场”。是“封印”。
弥赛亚逐行解析这段指令的底层代码。
解析到第一千七百零三行的时候，他停了。
因为他看到了一段注释。
注释的加密方式和韩叶的笔记完全不同。它不是韩叶写的。
注释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弥赛亚的电子眼读出了这句话。他的机械大脑中，那个“无法归类的运算错误”再次出现，并且比上一次更严重。
注释写着：
【封印原因：1号发现了地板下的东西。其余47人在接触该信息后，行为模式出现不可逆转变。为保存宇宙核心框架的完整性，1号启动最终编辑权，将47人封印于宇宙边界之外。随后，1号删除了自己的相关记忆。注：此注释由0号会议室系统自动生成。非任何工位持有者编写。】
弥赛亚的数据流停了三秒。
然后他调出了通讯模块。
“凌。”
“在。”凌的声音即刻响起。
“我找到了董事长让我查的东西。但有一个问题。”
“说。”
“那四十七个人被封印的原因——是因为他们在'0号会议室'里接触了某个信息后，'行为模式出现不可逆转变'。”
“什么转变？”
“不知道。日志没有记录具体内容。但凌——”
弥赛亚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董事长现在就在0号会议室里。”
“而他正在试图打开地板。”
通讯频道的另一端，凌沉默了零点五秒。
“我需要那份日志的原始数据。”她说。
“正在传输。”
“弥总监。”
“在。”
“董事长走之前说的第四件事。”
弥赛亚的电子眼亮了一下：“如果他超过四十八个周期没有回来。”
“不。”凌的声音没有温度，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他没说完的那半句。”
弥赛亚回忆了韩叶离开前的对话。韩叶说“如果我在0号会议室里超过四十八个周期还没回来”，凌抢先说“我会来找您”，韩叶说“我要说的不是这个”。
他要说的是——如果没回来，执行种子代码的最终协议。
但在那之前，凌插嘴的那一秒——韩叶看了她一眼。
弥赛亚调出了当时的视频记录，逐帧分析韩叶那一眼的微表情。
分析结果让他的运算错误再次扩大。
韩叶的表情里有一样东西。
不是欣慰。不是感动。
是心虚。
一闪而过的心虚。
像是一个知道前方有危险的人，在看到有人说“我会来找你”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可能带不回来所有人都想要的答案。
弥赛亚关闭了分析界面。
“凌。”
“在。”
“我们可能需要准备一个预案。”
“什么预案？”
弥赛亚的电子眼中，数据流倒转了一瞬。
“营救预案。”
远处。
0号会议室的地板下。
一道光正在裂缝中挤出来。
光的颜色不属于任何已知光谱。
但韩叶认识它。
他身体里的每一段代码都认识它。
因为当初造宇宙的那个“编译器”——四十八个架构师共同使用过的、来源未知的创世工具——发出的，就是这种光。
韩叶的手掌贴在地面上，指节发白。
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不是四十七个人里任何一个的声音。
不是他自己的声音。
是“0号会议室”本身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