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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境界的鸿沟是绝对不可跨越的。

但这只是在常规的情况下。

无论是因果,还是剑意,都已然超脱了常规的限制。

沈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旷那副置身事外的姿态,那个杂役少年扫过观礼台时漫不经心的眼神,以及自己身后那几百双盯着他脊背的眼睛——

所有的一切都在告诉他同一个事实:

今日这一战,避无可避。

就在刚刚短短的一炷香时间内,无论是昭青宗,还是沈沧自己本人的面子和里子,都已经荡然无存。

门下最得意的弟子,以及宗门执掌刑罚的护法,都被那站在擂台上,身着杂役服装的少年以碾压的姿态击溃。

如果不出意料的话,下一个被碾压的,就会是自己。

沈沧表情凝重,他缓缓走下观礼台,沿着石阶一级一级往下走,脚步沉稳,衣袍在风中纹丝不动。

这位昭青宗的宗主,在擂台上站定。

他与陈彦之间只隔着不到五丈的距离,这个距离对于通神境修士而言,连一眨眼的功夫都不需要便能跨越。

但沈沧没有动,只是双手垂在身侧。

然后,沈沧先是朝着陈彦的方向作揖,随后缓缓抬起双手,摆出了一个昭青宗最基础的起手式——

青松迎客。

这个起手式,所有的昭青宗弟子都修习过。

是最粗浅,最没有杀伤力的一招,通常只用作同门切磋前的礼仪。

用这一招起手,本身便是一种姿态。

沈沧在示弱。

他希望,陈彦能够给他一个体面的退场。

但这些信息,就只有足够聪明的人才能够看得出来。

擂台下的窃窃私语声从陈彦击败皇甫锦时就开始了,到孟桓被一掌拍飞时变成了嗡嗡的嘈杂,而此刻,当沈沧摆出那个所有人都认得的起手式时,那嘈杂声陡然拔高了几分。

“宗主亲自下场了,宗主一定能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臭小子!”

站在最前排的一个昭青宗弟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伴说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狂热的笃定。

“对,宗主怎么可能会输,你们看上宗使者所露出的那游刃有余的表情没有,上宗使者肯定知道,这一战,咱们宗主必胜!”

另一个弟子用力点头,像是在说服自己。

许多人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沈沧的背上,眼神里有一种近乎哀求的期待——

因为实在是太过于夸张了。

横空出世的一位杂役少年,以雷霆之势从凡人迅速突破至武泉境,然后又是气海境,现在又是通神境。

宗门第一天骄皇甫锦被他当成沙包一样踢来踢去,众人所敬畏的孟护法又被一式火法烧到生死未卜,眼前的一切将这些昭青宗弟子们原本对于修仙的理解和认知都给全部打破。

他们迫切的希望有一位救世主能够站出来,把那个杂役少年身上所展现出来的,所有违背常理的东西统统打倒,好让这个世界的秩序重新回到他们能够理解的轨道上。

沈沧便是这个人选。

但也有些聪明的人,已然从沈沧所选择的起手式中看出来了些许的端倪。

比如说他的儿子,沈云深。

站在人群后侧的沈云深,耳朵自动滤过身旁的那些嘈杂。

他的表情不再像以往的那般温和,而是僵硬,甚至是惊恐。

沈云深知道自己的父亲摆出了这一起手式,代表着什么。

认输。

这还不是最可怕的,他想起了两年半以前,自己在奴隶贩子的手中,将陈彦救下的场景。

彼时的他,就只是以为陈彦是一位稍微有些修仙天赋的凡人,仅此而已。

可现在,却变成了自己遥不可及的存在。

沈云深就只是一位贯气境修士,仅此而已。

但陈彦,则已然是通神境,能够跟自己父亲正面交锋的存在。

更可怕的是,沈云深认为,或许陈彦的修为境界,远远不止是通神境这么简单。

沈云深的脑海当中,开始浮现出他当初与陈彦相处的一点一滴。

然后,一个无比恐怖的事实,在他的脑海当中被揭开:

从一开始,一切的一切都完全处于陈彦的计算当中。

不光是自己,昭青宗和玄机宫,似乎都是陈彦的棋子。

陈彦动了。

沈沧仍然站在原地,他甚至都没有看到陈彦究竟是如何施展身法的,只觉得眼前一花,然后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便按在了他的胸口。

他不想输得太难看。

可是,沈沧却发现自己的一身修为,在眼前的这位杂役少年面前,却丝毫起不到任何作用。

他听见自己胸口传来一声极轻微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按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的意识便在那股力量中迅速模糊。

沈沧最后看到的画面是擂台的青石板正在迅速远离自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远到整座演武场都变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色。

然后他摔在了演武场的碎石地上,仰面朝天,衣袍散乱。

人群中一片寂静。

沈沧的落败,对于他们而言,就如同是信仰的崩塌一般。

但陈彦仍未停下。

他抬起眼,看向观礼台上仅剩的那位通神境修士,依旧是那副客气的、淡淡的表情:

“吴执事,请。”

吴旷的表情变得不太好看了起来。

诚然,他是玄机宫的外事堂执事,身为上宗中人的他,在修仙界中的地位要远在沈沧之上。

但这并不代表着,他会比沈沧更能打。

如果他站上擂台,被那少年所碾压的话,那么丢的便是玄机宫的人。

这背后的责任,是吴旷无论如何都担当不起的。

可是却没有别的选择了。

吴旷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个关节的转动都像是在克服某种阻力。他整了整自己的衣袍,然后朝擂台迈出了一步。

就在他的靴底落下的那一刻,天地变色。

演武场上空的云层忽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紧,然后向四面八方撕裂开来,露出一片深邃到近乎漆黑的苍穹。

然后一道光从那虚无的正中央垂落,那是近乎于无色无相的光华。

恐怖的威压,席卷了方圆数十万里范围之内的每一寸空气。

陈彦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他知道,那条大鱼,终于上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