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小说旗!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回来了。”他走过来,看见她膝盖上的血,皱了皱眉。“摔了?”

苏酥低头看了一眼,这才觉得疼。“没事。”她说。

许长卿蹲下来,看了看她的膝盖。“回去上点药。以后别跑那么快。”

“嗯。”

他站起来,拍了拍她的头。“走吧,回去吃饭。”

苏酥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走了几步,她忽然说:“我把功课做完了。”

“嗯。”

“写了好多遍名字。”

“嗯。”

“我把你的名字也写了。”

许长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苏酥说不清。他只是笑了笑,说:“明天我检查。”

苏酥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回山上。膝盖上的伤还在疼,可她觉得今天的天比平时好看。晚霞把整座山都染成了金色。

许长卿第一次带苏酥下山,是她十五岁那年。青山城有个庙会,江晓晓她们都要去,苏酥也想去看。她去求许长卿,他正在掌事府里看文书,听了她的话,放下手里的笔。

“想去?”

“想去。”

他想了想。“行。但你要跟紧我,别乱跑。”

苏酥使劲点头。

庙会很热闹。街上挤满了人,两边摆满了摊子,卖吃的,卖玩的,卖杂货的,什么都有。苏酥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眼睛都不够用了。她拉着许长卿的袖子,从一个摊子逛到另一个摊子。

“师兄,这是什么?”

“糖画。”

“能吃吗?”

“能。”

许长卿给她买了一个。是一只兔子,用糖画的,举在手里亮晶晶的。苏酥舍不得吃,举着看了一路。许长卿说,不吃会化。她才小口小口地咬,甜得眯起眼睛。

走到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苏酥停下来,盯着摊子上那支紫色的绢花看了很久。许长卿问:“喜欢?”

苏酥摇摇头。“太贵了。”

她看见摊主竖的牌子了。她虽然不太懂山下这些东西的价格,但知道自己的零用钱不够。许长卿没有说什么,拉着她继续往前走。苏酥回头看了一眼那支花,然后转过头,跟上他的脚步。

回去的路上,她走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今天看到的东西。许长卿听着,偶尔接一两句。走到山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

“苏酥。”

“嗯?”

他从袖子里掏出那支紫色的绢花,递给她。苏酥愣住了。“你什么时候买的?”

“你去看杂耍的时候。”

苏酥接过花,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绢花做得不算精致,边角有些毛躁,可她觉得这是她见过最好看的花。“谢谢师兄。”她说。

许长卿笑了笑。“回去早点睡。”

苏酥把那支花插在窗台上的花瓶里。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它一眼。它在那里开了很久,久到花瓣都有些褪色了,她也没舍得扔。

许长卿第一次在苏酥面前露出疲惫的样子,是在他从大夏回来的第三年。那年发生了很多事。正邪之争的消息传到山上,大师姐回了大夏,许长卿也开始频繁下山。有时候一走就是几个月,回来待几天又走。

苏酥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师兄越来越忙,越来越瘦,笑的时候越来越少。有一次他回来,在掌事府处理公务,处理到很晚。苏酥给他送宵夜,推门进去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

桌上摊着很多文书,墨迹还没干。他的眉头皱着,像是连睡觉都不安稳。苏酥把宵夜放下,轻手轻脚地把自己披肩搭在他身上。然后坐在旁边,等他醒。

她没有叫醒他。就坐在那里,看着他睡。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她忽然发现,他眼角的纹路比以前深了。明明还很年轻,却像是过了很多年。

她不知道他在外面经历了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好像很累。那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好的。

许长卿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他抬头看见苏酥坐在旁边,愣了一下。“你没回去睡?”

“不困。”苏酥说,“宵夜凉了,我去给你热热。”

她端起碗要走,许长卿叫住她。“苏酥。”

“嗯?”

他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说:“以后别等我了。早点睡。”

苏酥站在门口,回过头。“师兄,你在外面累不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笑,说:“不累。”

苏酥知道他在说谎。她没有拆穿,只是说:“那我把宵夜热了端来。”她走出去,把宵夜热好,端回来。他吃完了,她收了碗,走出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师兄,你要是累了,就回来。青山宗永远是你的家。”

她不知道这句话有没有用。她只是想说。说完就走了。

许长卿最后一次下山,苏酥已经十七岁了。那年她长高了不少,不再是小孩子的模样。可她在他面前,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的小师妹。

他走之前,来她的洞府看她。她正在窗台上浇花,那支紫色的绢花早就不在了,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她养了一盆兰草,是许长卿从前送她的。

“我要走了。”他站在门口说。

苏酥放下水壶,转过身。“去哪?”

“大夏。那边的事还没完。”

“什么时候回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苏酥看着他。他站在那里,穿着那身半旧的青衫,和第一次带她下山时一样。只是人不一样了。瘦了很多,眼底的青色更深了,嘴角那抹笑也淡了很多。

“师兄,”她说,“你要好好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走过来,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好。”

他转身走了。苏酥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石阶尽头。她没有去送。她蹲下来,继续浇那盆兰草。水浇多了,从花盆底下渗出来,淌了一桌。她拿布去擦,擦了很久,手一直在抖。

许长卿这一走,走了很多年。苏酥偶尔能收到他的信。信很短,说他在大夏很好,说事情快办完了,说让她好好修炼,别偷懒。苏酥一封一封回,说她有好好修炼,说她养的兰草开花了,说山上的桃花开了,问他要不要回来看。

他很少回信。偶尔回一封,说快了,快回来了。

苏酥等了很久。等到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等到她从十七岁等到二十岁。等到她终于不再每天去山门口等了。她只是每天把那盆兰草搬到窗台上,让它晒太阳。晚上再搬回来。日复一日。

许长卿回来的时候,苏酥正在藏书阁整理书。有人跑来说,许师兄回来了。她手里的书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捡起来又掉了。她干脆不捡了,跑出去。

跑到山门口,他正站在那里。和走的时候一样,穿着青衫,只是更瘦了,头发里有了白丝。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跑过来,笑了笑。

“苏酥。”

苏酥站在他面前,喘着气,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你回来了。”

“回来了。”

“还走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不走了。”

苏酥点点头。她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走了,没有问他在大夏那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他为什么瘦了那么多,为什么头发白了。她只是站在他面前,像很多年前那样,说:“那回去吃饭吧。我让厨房多做几个菜。”

许长卿看着她,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一起吃饭。许长卿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苏酥给他夹菜,他吃了,又夹,又吃了。吃到后来,他放下筷子,说:“够了。”

苏酥看着他碗里还剩半碗饭,没有说什么。她只是把那半碗饭端过来,自己吃完了。

许长卿看着她,没有说话。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桌上。两个人坐在那里,谁也没有说话。就像很多年前,她还不会说话的时候,拽着他的衣袖,他坐在床边,陪她等天亮。

许长卿回来的日子,苏酥以为一切都好了。他不再下山,每天在掌事府处理公务。她每天去帮他整理文书,给他送饭,陪他坐在院子里看夕阳。日子过得很慢,慢到她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过下去。

可她渐渐发现,许长卿的头发白得越来越快。他开始咳嗽,有时候咳得很厉害,咳完会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睛。他不让她去找师尊,说只是小毛病,不碍事。

苏酥不信。她去求师尊来看他。师尊来了,看了,走了。什么也没说。苏酥追出去,问师尊师兄怎么了。师尊没有回头,只是说:“他的寿元快尽了。”

苏酥站在原地,听着那句话。风吹过来,很冷。她站在风里,站了很久。然后她回去,推开门。许长卿正坐在窗边,手里拿着一卷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对她笑了笑。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苏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抬头看着他。“师兄,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他的笑容顿住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放下书,轻轻叹了口气。“告诉你,又能怎样呢。”

苏酥看着他。看着他眼底的疲惫,看着他鬓边的白发,看着他嘴角那抹她看了很多年的、温和的笑。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等了很久。不是在等什么,就是等。等事情做完,等人回来,等日子一天天过去。等到头发白了,等到走不动了,等到时间不够了。

“师兄,”她说,“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许长卿想了想。“想去后山看看桃花。好久没去了。”

第二天,苏酥扶着他去了后山。桃花开了满山,粉色的花瓣落了一地。他走得很慢,她扶着他,一步一步。走到那棵最大的桃树下,他停下来,靠着树干,看着满山的桃花。

“好看吗?”苏酥问。

“好看。”他说。

风吹过来,花瓣落了他一身。他闭着眼睛,像是在晒太阳。苏酥站在旁边,看着他。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把她从干草里捧出来,手掌温热,说“别怕”。那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那时候她什么都不懂,连“怕”是什么都不知道。现在她懂了。她怕很多东西。怕他疼,怕他难受,怕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最怕的,是有一天醒来,他不在了。

“师兄,”她轻声说。

“嗯。”

“你下辈子,还会记得我吗?”

他睁开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笑。“会的。”

苏酥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真的。她只是记住了这句话。记住他说“会的”的时候,眼睛里有光。和很多年前,她在山门口等他回来时,他看见她时眼里的光一样。

许长卿走的那天,是个晴天。苏酥坐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很凉,她握得很紧,想把它捂热。可他只是看着她,笑了笑。

“苏酥。”

“嗯。”

“那盆兰草,别忘了浇水。”

“嗯。”

“功课也别落下。”

“嗯。”

“还有……”

他停下来,看着窗外。窗外阳光很好,照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她。

“谢谢你。”

苏酥愣住了。“谢我什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然后慢慢松了。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抹笑。苏酥坐在床边,握着他渐渐凉下去的手,没有哭。她只是坐在那里,坐了很长时间。

许长卿下葬那天,山上下了雨。苏酥没有去送。她坐在他的洞府里,把他的书一本一本收好,把他的衣服一件一件叠好。

做到最后,她坐在他常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窗外。雨停了,太阳出来了。窗台上的兰草被雨水洗过,叶子绿得发亮。她站起来,去给它浇水。水浇多了,淌了一桌。她拿布去擦,擦着擦着,手开始抖。她没有哭。

那天晚上,苏酥坐在自己的洞府里,把那支紫色的绢花从匣子里取出来。花瓣已经褪色了,边角也毛了。她拿在手里,看了很久。然后放回去,盖上匣子。

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下辈子,会记得她。她不知道有没有下辈子。她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有,她想早一点遇见他。早到他还不知道什么是累,早到他还不会说“习惯了”,早到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还没有那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她要告诉他,她不是只会跟在他后面的小师妹。她也可以为他做很多事。替他整理文书,给他送饭,陪他看桃花。在他累了的时候,让他靠一会儿。在他要走的时候,告诉他早点回来。在他等了很多年之后,告诉他,你不用等。我一直在这里。

苏酥把那匣子放好,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月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她想起他说过的最后一句话。“谢谢你。”她不知道他谢她什么。也许是谢她这些年一直在这里。也许只是谢她陪他看了最后一场桃花。也许什么都不为。就是想说。

苏酥没有哭。她只是躺在那里,在心里说:师兄,你不用谢我。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把我从干草里捧出来。谢谢你给我起了名字。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一个人,会永远记得我。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窗台上那盆兰草上。叶子绿得发亮。苏酥闭上眼睛。明天还要给它浇水。后天也要。大后天也要。

一直浇下去。

浇到他回来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