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帮你找。”
唐天扇完自己的耳光,声音变得认真起来
他没有了方才的嘚瑟,也没有了嬉皮笑脸。
而是前所未有的认真。
“既然你已经找遍了雪州。”
唐天竖起中指推了推银框眼镜,一拍李七玄的肩膀,道:“兄弟,那剩下的幽州和岚州,我来帮你找,只要米粒在这两州,我一定能帮你找到她。”
李七玄看着他。
“好,多谢。”
他也拍了拍唐天的肩膀。
众人没有再留在这片满是尸骸的盆地。
而是转身朝着外面走去。
女殿下依旧昏迷在碎石间,紫黑长发沾满了尘土。
唐天随手一招,银框镜片上红光一闪,远处废墟中一尊人形甲士无声走来,将她扛在肩上,默默跟在队伍末尾。
一行人原路返回朝外走去。
很快就来到了那片被三上宗武皇鲜血浸透了的地下丛林。
溪水依旧清澈,圆润的卵石铺满水底,羽毛鲜红的大鸟从树冠间掠过,发出悠长嘹亮的清唳。
一切与来时毫无分别。
仿佛方才那场数十位武皇殒命的血战从未发生。
这片小世界不在意谁死谁活。
它已经封存了几万年,还会继续封存下去。
穿过金属廊道,几人的脚步声在暗青色的铆钉铁壁上反复回荡,夜明珠的昏光将众人的影子拉得极长。
最终,一行人又回到那片琉璃器皿的黑楼地下区域。
三米多高的透明琉璃壁内,淡绿色溶液静止不动。
那截中空金属骨骼包裹软铜线血管的人类断臂依然悬浮在液面中央,那颗暗红的心脏依然在跳动,金色纹路如脉搏般明灭,十七具拼接人形浸泡在光晕深处,手臂的倒影扭曲在弧形琉璃壁上,像是无数只从水底伸出的手。
李七玄的脚步突然一顿。
“怎么了?”
唐天走在最前头,回头问道。
李七玄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扫过那一排排琉璃器皿。
兽腿、翼骨、鳞甲、少女的半边脸……
他心里浮起一个很荒唐的念头。
不会搞出异世界的生化危机吧。
机关武帝追求的是赋予造物灵魂,那他有没有试过拿人类的灵魂来做实验?
这些器皿里的东西,真的全都是死物吗?
“走了。”
虞凤薇在前面催促。
淡金色的水纹在石地上无声铺展,灵鱼甩尾的弧度比平时快了几分。
李七玄收回目光,大步跟了上去。
一炷香时间之后。
几人从黑楼底部的窄裂口中走出来。
终于重新踏上内城那条一尘不染的青石街面。
此时,暮色已沉到了山脊下。
最后一线余晖将远处那些挂在建筑檐角的无舌铜铃的剪影描成极细的金边。
街道依旧空无一人。
建筑沉默地矗立在渐深的暮色中。
铜铃在无风中无声摇摆。
空气里那股极淡的檀木香还在,像数万年前的主人刚刚关上门。
李七玄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一趟黑楼之行的时间并不长,却好像过了一整年。
千尘子在三步之外站定。
他的目光越过内城层层叠叠的黑瓦飞檐,望向远方那道如刀削般的山脊线,沉默了很久。
“有一件事。”
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更低了几分:“要提醒你们几个。”
虞凤薇和唐天同时看向他。
暮光从侧面打在千尘子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白发被风吹得散乱如枯草,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
“昔年在太初道府修炼时……”
千尘子的声音不疾不徐:“我经历过一些古怪的事情,有几方极为强横的神秘大势力,常年悬赏那些从小世界中飞升上来的人。”
“什么样的势力?”
李七玄眉头微动。
“不清楚他们到底是何方神圣。”
千尘子摇头,缓缓地道:“他们从不公开露面,行事极其隐秘,手段狠辣,拥有顶级势力也不敢对抗的能力,而且还不是普通的悬赏捉拿,是强势而又恐怖的围剿,就像猎人在密林中布下陷阱,专门等待那种从罅隙中跌出来的猎物。”
李七玄闻言,心中微微一惊。
还有这事?
千尘子顿了顿,继续说道:“昔日,太初道府已是主宰一方的强盛宗门,即便如此,也非常忌惮那些神秘势力的猎杀,那些神秘的家伙曾经截杀过太初道府中从小世界上来的弟子。”
李七玄和虞凤薇闻言,面色都是微微一变。
千尘子的目光从三人面上缓缓扫过:“你们日后若要去岚州,或者无尽大陆的其他区域,尽量不要轻易暴露自己的来历。更不要对任何人提起九州天下这几个字。”
李七玄沉默了几息。
之前在雪州和幽州,从未听过这种事情。
雪州太小了,小到连武皇都是稀罕物。
幽州虽大,自己来的时间极短,也未曾与任何此类势力遭遇。
但岚州不同。
十倍于雪州的疆域,三上宗那样的庞然大物,还有千尘子口中这些连太初道府都能猎杀的神秘势力。
一个问题忽然从心底翻涌上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米粒他们呢?
米粒儿,小猴子,指路鸡也是从九州天下飞升上来的。
如果他们落到了那些神秘势力的手中……
李七玄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
“米粒儿,猴子,还有小鸡鸡……你们在哪里,我一定要找到你们。”
他在心里把这三个名字念了无数遍。
“你的伤势如何?”
沉默了片刻,李七玄看向千尘子。
千尘子笑了笑。
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惯大风大浪的人才会有的从容:“无事。我这伤不是这次车轮战落下的,是老伤。无须担心。”
他说得云淡风轻。
老伤。
这个“老”字里藏着多少东西。
他没有再问。
远处山脊线上最后一缕金色终于沉了下去。
暮色彻底变成了青灰,无舌铜铃的轮廓渐渐被夜色吞没。
内城在黑暗中愈发安静,安静得像一座沉在水底的宫殿,连风声都被压到了极低的频率。
李七玄看着远处那片正在消融的残阳余光。
“接下来,诸位各自有什么打算?”
他开口问道。
虞凤薇第一个开口。
淡金色水纹在她赤足下缓缓流淌,几条幻光灵鱼绕踝而游,鳞片上的微光在夜色中如星子般明灭。
“我要去大崇宗,完成之前说好的约定。”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不过在此之前,会在岚州游历一段时间。找一些东西。”
说到这里,她看了千尘子一眼。
只是一眼。
但那一眼里装着的东西,比很多人的一整段对话都多。
千尘子微微点头。
“我要先去寻一味古药。”
千尘子的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静:“疗伤之物,可以治我的旧疾。然后找昔年的仇敌。有些账,欠了太久,该清算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并不激昂,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等仇敌了结,伤愈身轻,重建太初道府。”
赵婉站在他身侧,一直安静地听着。
李七玄心念微动。
一只储物袋从龙角空间中飞出,落在掌心。
袋口一松,一枚暗金色的玉简便滑落出来。
玉简质地温润,触手冰凉,正是他在仙殿九层得到的太初道经上半部。紧接着是两片九色琉璃草的叶子,薄如蝉翼,纹路依旧在暗处泛着淡光。
“这些,是当年在仙殿中得到的东西。”
李七玄将玉简和叶片递给千尘子:“你既是太初道府的弟子,这些东西,该由你保管。”
千尘子低头看着掌中那枚暗金玉简。
他沉默了许久。
他的手很稳,但指尖在玉简的表面轻轻抚过去时,那动作慢得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多谢。”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上面的功法,我早已熟记于心。但它毕竟是昔年师门之物……”
他抬起头,看着李七玄:“是个念想。”
李七玄点了点头。
他想起在仙殿时的一些画面。
“有一件事,我想问问。”
李七玄忽然开口。
千尘子看向他。
李七玄道:“既然你一直都活着,为何当初不回仙殿?你是太初道府的弟子,仙殿是太初道府的道统所在。这么多年,那座九层仙殿始终在你眼皮底下。你为什么不回去?还有,太初道府怎么会变成那样满地废墟的样子?”
千尘子没有立刻回答。
夜风吹过内城空荡的街巷,无舌铜铃在黑暗中轻轻摆动,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这时,赵婉开口回答道:“他为了找到复活我的办法,这万年之中一直四处奔波。”
赵婉的声音清澈而轻缓,像溪水漫过光滑的卵石。
“太初道府的变故发生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回去过,就像……”
“就像找不到复活我的方法,他觉得自己没有脸回去一样。”
“因为当年落下的伤的反复发作,他的神志时好时坏。清醒时他是你们面前这尊武皇,疯癫时……”
“疯癫时便是仙殿中你们见到的那个样子。”
赵婉的声音里,有着浓郁的化不开的怜惜。
李七玄的心底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敲了一下。
时好时坏。
清醒。
疯癫。
“提到这个……”
李七玄斟酌着措辞,问道:“当初在仙殿中,千尘子前辈曾经说过一句话。”
千尘子和赵婉同时看向他。
“你说,你的姐姐都死了……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七玄问道。
千尘子眉头一皱。
他用力回想,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赵婉在一边轻轻叹了口气。
“我在癫狂状态时,会进入一种极其玄妙的境况。”
千尘子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缓缓摇头:“我在那种状态下说过的话做过的事,清醒之后一概记不起来。如同大醉之后醒来,只能看到满地碎杯,却不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
说到这里,他抬起头看向李七玄。
“关于那时我说的你姐姐的事,完全不记得了,如果说了什么,那便是真的说了。但是具体代表什么意思,我也不能确定。”
李七玄闻言,只好作罢。
但心里那一层迷雾,反而更浓了。
他转头看向唐天。
“你呢?”
李七玄问。
唐天竖起中指掀了掀眼镜框。
这个动作他已经做了太多遍,多到看起来就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我既然说过要去帮你找到米粒,就一定会去找。”
“不过需要一些时间。”
“禁地里的十万八千架机关造物,大部分还在沉睡。维护、修复、重新调校编制,都需要一帧一帧地去完成。机关武帝留下的传承我只融合了核心部分,外围的权限还没有完全激活。”
“等我彻底掌控这座城,我操控着整座机关城去幽州。”
“用最快的手段搜寻米粒的下落。”
他看向李七玄,极其笃定而又自信地道:“我说过的话,我一定能做到。”
李七玄点头,没有再多说感谢的话。
唐天问道:“那你呢?”
“我去岚州。”
李七玄道:“幽州交给你,我从岚州开始找。如果岚州找不到,就去更远的地方。不管用多长时间,不管走到哪里,一定要找到她们。”
他的语气像是自言自语。
但每一个字都坚定得像是刻在石碑上的刀痕。
同样的事,在雪州做过一次。
彼时他搜遍八郡一百零三城。
这一次,范围不再是雪州的半寸方圆,而是整个无尽大陆的广袤疆域。
更大,也更难。
但他的决心,比上一次更坚决。
那是被千尘子刚才那句“有人悬赏围剿小世界上来的飞升者”之后,李七玄心底被拧紧的那根弦在隐隐颤鸣。
虞凤薇忽然开口道:“我们昔年九州天下同行,是一场缘分,如今命运又在同一条线上,应当相互照应,几位觉得如何?”
唐天第一个点头。
“应该的。”
千尘子也颔首:“当然,我们如今不是家人,胜似家人。”
赵婉没有说话。
但她的目光从虞凤薇身上移到了李七玄和唐天身上,然后笑了起来。
那笑容很淡,却很开心很真。
于是众人在这空无一人的禁地内城之中,定下了相互帮助、彼此照应的约定。
没有歃血,没有盟誓,没有任何仪式。
李七玄突然想起了一些记忆,道:“不抛弃,不放弃。”
不抛弃,不放弃?
其他几人闻言,也是微微点头,仔细琢磨这六个字的分量。
虽然只是短短六个字而已。
但说出口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这几个字比世上任何契约都更重。
夜风拂过街巷。
无舌铜铃依旧无声。
但这座死寂了数万年的内城,忽然间有了那么一丝生息。
就在这时候。
远处,内城西北角,隔着几条街的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有刀兵交击的金铁之声。
紧接着是密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金属碰撞音。
像是十数柄重器在同一瞬间对撞在一起。
其间夹杂着数声低沉的怒吼。
是人声。
不是机关造物之间的冲突。
有人在战斗。
众人几乎在同一瞬间转过头去。
这禁地内城之中已经没有三上宗的人了。
大崇宗和乾灵宗的强者已经撤走,千圣宗只剩下一个昏迷的女殿下,乾灵宗的一众高手也早已仓皇而逃。
所有的闯入者,不是死了,就是逃了。
那外面正在交手的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