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德信点点头,把那张纸不紧不慢地拿回来。
那人的手指,这回明显停了一下。
刘德信没看他,眼睛落回资料上。
账本的牌,已经打出去了,该看见的,已经看见了。
那人现在脑子里头一定有很多问号。
这张纸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不是账本本身?账本还在不在外头?公安到底掌握了多少?
刘德信换了方向,问得很散,东一句西一句,像是漫无目的地摸底。
那人回答的时候,刘德信一边听一边在本子上记,心里却在扣他的时间线。
某些时间节点上,那人的回答轻描淡写,一笔带过——而那几个日子,正好对上账本里异常往来的日期。
太巧了。
刘德信不戳破,记下来,继续问,又问了二十来分钟才放下笔。
“你刚才说,二月二十二号,你在城南那个茶馆,跟一个姓周的朋友坐了一下午。”
那人嗯了一声,语气平稳。
“我这儿有个记录。”刘德信不紧不慢地说道,“那一天,下午两点到五点,有人在东城工厂附近看见过你。”
那人抬起了头,眼睛看向刘德信,像是在判断这句话的分量。
这“记录”其实根本没有。
刘德信是根据账本里对应日期的记录,加上局里盯梢的情报,分析推断出来的。
说出口的时候像是板上钉钉,其实是一张虚牌。
屋里静了好一会儿。
“你弄错了。”那人终于开口,声音还是稳的,“我那天不在那儿。”
“那你在哪儿?”
那人沉默了。
刘德信慢慢往后靠了靠,看着他,也不说话。
屋里就这么耗着。
他知道这种人,一回审讯撬不开全部,但总能撬开一道缝。
今天这道缝已经有了,剩下的慢慢来。
“你先想想。”刘德信合上资料,起身,“中午会管饭,吃饱点儿,我下午再来。
走到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像是突然想起什么。
“对了——”
那人抬眼看他。
“会道门那个点传师,审了大半天了。”刘德信笑了笑,“他可比你识时务。”
说完,转身关上门,出去了。
这句话是真是假,那人得自己去想。
走廊里,多爷靠在墙上等着,看见刘德信出来,迎上去两步,压低声音:“怎么样?”
“打了一张牌出去。”刘德信随手把门带上,“他没开口,但算是撬开了一条缝。下午再来一回,看他怎么应对。”
多爷点点头:“老郝那边有信儿了,不过层级都比较低,有用的情报不多,都是跑腿的。”
“我这就去看看。”刘德信往那头走,多爷随后跟上,两人并肩聊着,“先把小角色嘴撬开,摸清楚底下的情况,再回头跟这条大鱼过招。”
“工厂那边怎么办?”多爷问道。
“先不动。”刘德信顿了一下,“等会儿跟罗局汇报,安排人暗中调查,别打草惊蛇。”
多爷嗯了一声,没再多说,跟着他往前走。
走廊尽头那扇窗没关好,开着一条缝,外头风进来,带着一丝丝凉意。
刘德信想起一件事——
审讯室里那人,眼神里头有点儿东西。
不是慌,不是怕,是别的,像是在权衡着什么。
刘德信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他手里头,应该有更要紧的东西。
下午回来,得好好审审了。
里面的犯人果然骨头要软得多。
郝平川吓唬了几句,那人就开始哆嗦。
不是装的,是真怕。
这种人平时耀武扬威,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真到了公安局里头,腿肚子就开始转筋了。
刘德信和多门进去的时候,那人正一条一条往外倒。
记录本上已经记着四五个名字和地址,还有几条联络的暗号,准确性还有待验证。
其中一个名字,出现了好几次,时间点儿也比较显眼。
孙广才。
“这个孙广才,”刘德信指着那名字,“你见过几回?”
“三四回吧。”犯人抹了把汗,说话都有点儿大舌头了。
“他不是我们这边的人,是外头搭线的掮客。什么厂子、买卖的,他都能帮忙。”
“他跟你们这边谁联系?”
“我不知道具体的。”犯人摇头,“我就是跑腿的,上头的事儿我知道的不多。但我听说他在和顺机械、京西药厂都有路子。”
和顺机械,京西药厂。
刘德信心里头那根弦又绷了一下。
账本里头那几个名字,又冒出来了。
“孙广才住哪儿?”
“不知道。”跑腿的摇头,“他神出鬼没的,每回见面都是他定地方,从来不让人去找他。”
刘德信没再问,看着郝平川在那儿继续审问。
多门在一边儿配合敲打,等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后,几个人拿着审讯记录出去了。
中午,刘德信几人在局里食堂凑合了两口。
刚过完年,饭菜没什么味道,他也没心思吃。
脑子里头一直转着那几个名字——孙广才,和顺机械,京西药厂,永昌纺织,德兴食品。
这几个点,串起来是什么?
账本里头记的是资金往来,有进有出,看着像正常的商业流水,但夹在里头那些字迹可不是正常买卖。
刘德信放下筷子,想起一件事。
前些日子,他来局里,跟老罗、郑朝阳、白玲聊过一回。
那时候说的是,敌特的活动方式发生了一些改变。
硬碰硬被端了几次之后,更多的改成了渗透,日拱一卒。
现在看来,这“日拱一卒”四个字,比他想的还要深。
今儿个拉一个工头,明儿个收买一个质检,后儿个在采购上头做个手脚。
一桩一桩看着都是小事儿,可日子一长,根就扎下去了。
等真到用的时候——
刘德信脑子里头突然闪过一个念头。
他想起以后的事儿。
那场仗,早晚要打。
不是想不想的问题,是大势摆在那儿了。
到时候,前头的人在冰天雪地里头扛着,后头的补给要是出了问题——
棉衣里塞的是黑心棉,药瓶装的是假货,罐头里有变质的东西。
那将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