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世上,都有执念。
小孩子的执念或许是一颗糖,一个娃娃,一个玩具。
少年人的执念该是心爱的姑娘,又或者在年少时闪闪发光的某个人。
青年的执念要实际一些了,一套房,一份心仪的工作。
中年、老年时,也没多少人万事看开,他们的执念一般只有一个,那就是要很多很多钱。
修士和凡人不同,修士是与天争命,逆天而行。
胜则逍遥九天,败则化为尘泥,连入轮回的机会都艰难。
他们看似清心寡欲,仿佛已经成仙,其实心中远超红尘的杂念规规矩矩的堆陈在心中,以欲火不断熔炼着。
至于炼出来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在现世又如何被人具象化,那就是连鬼都不知道的东西。
刚刚脱离了蛇口,暖和过来身子,江如练和墨羽仙带来的人就马上开始展开队伍,寻找传说中的雪菩提。
江逢君坐在喇嘛庙小小的天井处,看雪从天而降,落入滚烫的温泉中,消失不见。
白玉书坐在他的另一边,手里拿着羊皮地图,正在专心的研究着什么。
小喇嘛庙的热源不多,只有这一处温泉能供人取暖。
这身份相差很大的一老一少竟然坐在了一起,原因只有一个——这里暖和。
江逢君这小子胆子大,嘴又甜,很会跟人打交道,所以他小叔叔江如练才那么喜欢他,乐意带他这个拖油瓶。
江逢君跟白玉书混了几天脸熟,大约是觉得他小叔那个老流氓每次得寸进尺,把白玉书问得哑口无言,却没见这位前辈生气,更没抽出她那把刀,把他小叔抽飞。
他就觉得:诶?这前辈脾气真好啊。
“前辈,您怎么没跟着一起去找雪菩提?”江逢君胆子大的蹭到白玉书旁边,鬼鬼祟祟探头:“您在看什么?”
白玉书瞥了他一眼,目光漆黑深邃,以江逢君的年纪和阅历,完全看不懂那目光中究竟有什么东西,只觉得有人贴着他的骨缝,看了他的灵魂一眼。
或许他只值这一眼,还是被以眼角余光打量的,白玉书的精力一直在她手中的羊皮地图上。
江逢君从小个不甘寂寞的,被人冷着了他也不恼,只是想把人的注意力重新牵回他身上。
“前辈,您要找的,不是雪菩提吧?”江逢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
少年人唇红齿白,笑语嫣然,于冰天雪地中,仿佛温泉边,积雪融化的一捧清水。
他太好懂,不过是好奇,不过是想看一看他没看过的世界。
白玉书懒得理他,任由他聒噪。
江逢君自言自语了半天,白玉书也没回一句,撇撇嘴,自己跟自己玩儿去了。他觉得这位前辈还真是那高山白雪,又高又冷。
不过谁让人家是前辈?
很快去外面开阔新地图的人回来了,江如练和墨羽仙像是约好了一样,都不约而同的摸到了白玉书身边。
显然,这两位都遇上了难处,要高人出手。
江逢君仗着自己脸嫩,留下来听故事。
江如练和墨羽仙的故事都特别简单,简单到用两个字就能概括——事故。
他们在离喇嘛庙五十多里地的一个雪山腹腔之中,遇到了一只被巨大铁链锁着的怪物。
那似乎是一只妖兽,但翻遍万妖谱,没见过那种形状的。
不知道品种,两人又被打得鼻青脸肿,简直没有天理了,于是他们回来就跟白玉书说:那是个怪物。
白玉书盘膝而坐,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是什么怪物?”
江如练有些悻悻:“我也没看清,那东西身上披着铁甲,似乎像一条被放大了数倍的狗。
但具体是什么,可能还需要您自己去确认。”
白玉书淡淡的“嗯”了一声,说:“这件事我知道了。”
然后就站起身来走了,再没多问一个字。
江如练赶紧跟上,厚着问:“那白前辈,您什么时候出发?晚辈跟您一起?”
白玉书不想他跟,一个眨眼,人像是从风雪中消失了一样,连雪片子都没激起半分涟漪。
江如练摸了摸鼻子,“嘿”了一声:“高人都是这个脾气。”
江逢君给他小叔捧场,拍手道:“是喽,来去如风,神秘莫测,这才像话本里的高手。”
墨羽仙木着一张被风雪冻僵的脸,努力回想之前在山腹中的事情。
她的确没看清楚山腹中用铁链锁着的究竟是什么,但江如练那个老东西看没看清楚,她就不知道了。
现在也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墨羽仙等那对讨人厌的叔侄走了,才敢悄悄捂住自己的腰腹处的伤,阴沉着脸想自己接下来的路。
自己在这个队伍里显得有些多余了,情况有些糟糕。
不过墨羽仙也不慌,越慌越乱。
没有矛盾就制造矛盾,没有冲突就引起冲突。
人嘛,总是在波折与风浪中,才能体现自己的价值。
有前哨打探好消息,白玉书并没有多磨蹭,她消失不过两刻钟,回来后就让江如练带路去那处山腹。
江如练有些为难:“我的人才刚回来,至少让他们休息一下吧?”
雪重难行,哈气成冰,南斗雪原不善待每一个敢闯入生命禁区的人,哪怕是在别处呼风唤雨的修士。
白玉书可有可无的点头:“那就让他们休息吧,你给我指一个地方,我自己去。”
江如练乐意让白玉书自己行动才有鬼,赶紧道:“那好,晚辈为前辈提灯照路。”
江如练要跟上,墨羽仙就自然不能错过。其他跟随的修行者就更不想错过了。
他们冒险进入南斗雪原是为什么?
还不是为摘取那一颗雪菩提,想要搏一场富贵?
如果雪菩提真有传闻中的奇效,它下一次成熟,就没他们什么事了,自有更上层的人将它划为禁脔,采摘攫取。
多了一群浩浩荡荡,各怀鬼胎的修士,白玉书一样没发表任何意见,就让这些人跟着。
江如练他们发现的那处山腹很隐蔽,入口在一座低矮的山神庙里。
作为山神的那块石头被不知哪名野鼠崩了,碎块散了一地,神座底下的石板被撬开,露出黑洞洞的一个空间。
白玉书闭了闭眼,默默念了一声:无量天尊。
修仙的人都不敬神,但白家的人敬。
掩在神像之下,需要捣毁神像才能出现的入口,不是留给活人走的。
下去的人,九死一生。
“之前跟你们下去的人都死了吗?”白玉书单手拎住江如练,问。
江如练摸摸鼻子,有些事情,他不会说得太细,一是没必要,二是为自己留一手。
却没想到他飘萍随缘遇上的这位前辈不过刚看了一个开场,就已经品出了接下来好戏的凶险。
江如练老实道:“全都死了,只有我和墨家的小姑娘跑了出来。”
白玉书默了一阵,江如练问:“前辈,您若有顾忌,我们这就转身回去。”
白玉书没管他,把人拨开了跳下去。
江如练第一个跟上,之后是墨羽仙。
其他人则顾及到江如练那句“全都死了”,踟躇犹豫。
下去,可能丧命,也可能搏到一场富贵。
不下去,自己没有好家世,再不搏命效力,哪家看得上?
这漫漫长生路,难道就此放弃?
被寒冰冻结的空气寂静一刻,就马上有人打破。
有的人往下跳,有的人转身就走。
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赌命搏一次平步青云,还是苟起来猥琐发育,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看法。
白玉书在黑暗中行走,听到了风雪中有人乘风而去,却连头都懒得抬一下,江如练在旁边说了一句:“前辈您法力无边,原本走到这里,会有一种噬灵的虫子来热切招呼我们的。”
白玉书不语。
江如练抬起头,四处张望,目光逡巡过每一寸黑暗。
“人工雕琢的痕迹……何人因何建立此处?”江如练问:“白前辈,您知道吗?”
白玉书没多赏他一个字儿,只听墨羽仙道:“快看见那个怪物了。”
白玉书其实已经看见了。
一尊被黑色铁链拴着的庞然大物,在漆黑的地下蹲着,身上穿着青铜铠甲,铠甲上刻满符文,青金色的眼瞳冷冷的盯着白玉书一行人。
那双眼睛泛着无机制的冷厉,白玉书幽幽的叹息:一个坏掉的傀儡。
真是麻烦。
“就是这个怪物,打断了我一根肋骨。若不是我江家的轻身功法了得,我可真就栽这儿了。”江如练理所当然的告状。
他可是花了钱的,结果请了个祖宗回来,什么事都一问三不答,他还不敢逼迫。
不行,必须得想办法掏出点儿东西,把花出去的钱值回来!
墨羽仙跟在后面,眼眸微微垂下:我的脸皮还是太薄了。
“害怕,就退出去。”白玉书没管这些人的用心。
险恶也好,善良也罢,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
她只是本着自己做人的原则,给了一个忠告。
她的忠告没什么人听,不仅不听,还谨慎的围了上来,想从白玉书的手上讨到一点便宜。
坏掉的傀儡像缺了一颗齿轮的机器,江如练后退几步,墨羽仙退后几十步,他们尝过这头怪物的苦头,跟其他人不一样。
“江前辈,如果白前辈摆平了它,您该怎么办?”墨羽仙跑在江如练的身后,有些喘息的问。
真能摆平,他们就得更小心这位来路不明的“前辈”了。
人家说不定只是利用他们找雪菩提,等找到了东西,就把所有人都一脚蹬了。
反正南斗雪原风雪如刀,飞鸟难渡,他们死在这里,各自的家人都觉得正常,不会有人追究,也没人有能力来追究。
他们只能等在雪原上化为冰雕。
江如练“呵”了一声:“能怎么办?加钱呗。白前辈还挺喜欢钱的。”
钱这东西,就没人不喜欢。
“诶~”江如练发出一声怪叫。
他们之前靠近不了半分的怪物,竟然被一刀削掉了前腿!
两人再顾不得打机锋,聚精会神的看起战斗来。
高手过招难得,遇上了不好好珍惜,岂不是天打雷劈?
不过很快,他们就发现,自己压根儿看不懂了。
白玉书的动作太快,墨羽仙只能看到残影,江如练好一点儿,他能看清楚大概的动作。
但……完全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她竟然没有用半点儿法术,每一招都是肉体的爆发出的惊天力量!
他们用法术攻坚不破的诡异盔甲,是能用刀削掉的,根本摸不到的后尾,是能被捏在手里倒拽飞出的。
墨羽仙发出一声艰难的喘息,她的精神力已经跟不上这场战斗的节奏了,颓废瘫倒在一边,唇角却勾起诡异满足的笑。
跟不上了又怎样?
她一样获益匪浅!
以她现在的境界,够吃了。
江如练没那么脆弱,他的精神力还能跟上,只见狭窄的洞穴之中,白玉书身形仿佛融入自然,如雪寒,如山岳般沉寂恢弘。
她在空中扭腰,变换姿势,然后一脚踢出去。
“咔哒”一声,“拦路虎”的大脑袋,竟然被一脚踢飞出去了!
一脚踢飞了!
江如练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头颅,觉得它在自己脖子上顶着,也没有想象的那么牢靠。
傀儡脑袋被踢飞,又被白玉书找了回来,和其他的躯干放在一起,研究起上面的符文图案,还有制作傀儡所用的材料。
这种材料是一种没有出现在白家历史书上的材料,白玉书一时看不透,只能自己研究,顺便截取几段特殊的地方。
如果自己研究不透彻,那就拿回去给老二看看吧。
当然,这个“看看”,是要付参观费的。
属于白玉书的战斗结束,江如练可就不客气了,理直气壮的开始享受胜利的成果,派人在山腹中大肆搜索调查。
他可是付了钱的,这是他应有的权力。
山腹中的情况很复杂,但也很简单,约莫是一处被雪山中白族前人遗弃的工事,除了坏掉的傀儡兽之外,应该还有别的东西,白玉书懒得嘱咐这些人“小心”。
反正他们也听不进去,爱死就死吧,都是命。
她猜到跟她进来的人可能惹祸,但没想到他们能惹那么大的祸。
虫子“嗡嗡”的声响夹杂着惨叫,在黑暗的山腹中唱起催魂曲后,白玉书只能放弃自己的研究,任由江如练和墨羽仙跑进她的保护范围。
仿佛蜜蜂大小,通体雪白,扇动着透明翅膀的飞虫游刃有余的追在人后,它们仿佛拥有智慧,虽是虫子形态,却一会儿包围,一会儿突击,不是一味乱冲,姿态戏谑。
慌乱的人群,仿佛是被它们狩猎驱赶的羊群。
这些虫子,白玉书可太熟悉了,老三养了一群,天天找人炫耀。
——六翅噬魂虫!
这里的六翅噬魂虫应该被专门提纯过基因,比现在白族驯养的那些六翅噬魂虫还生猛,跟在江如练和墨羽仙身后逃命,却因为运气实力实在不济,实在跑不赢的,被一口叮在脸上。
那人不到几秒钟,就变成了一个冰雕。
更恐怖的是,那人虽被冰封,其他的人却能听到他的声音。
“冷!”
“疼!!”
和他肉体一起冰封在这里的,还有他的灵魂。
且这灵魂能感知到生前的肉体的痛苦!
所有人静默一瞬:“……”
然后更加玩儿命的跑!
这要是被咬到了,不是性命和灵魂都得留在暗无天日的山腹里?
留在这里,连替死鬼都找不到吧?
作为白家废弃的工事,存留的六翅噬魂虫并不多,白玉书反手割破自己的手掌,腥甜的血液味道在冷寂的雪山腹地弥漫。
黑暗中,那些“嗡嗡”声仿佛被摁下了暂停键,再无一丝声响。
江如练:“……”
墨羽仙:“……”
这些虫子,跟那些蛇一样,都是被驯化好的。
且……它们的主人,貌似就站在旁边,目光清淡如水的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