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夜散去,天边破晓,殿外那棵十多米高的合欢树上,黄鹂婉转的唱着甜美的歌声。
边月和千灵工作了一夜,就接下来各项计划的执行人、拨款、实施等各种细节讨论了一夜。
其中各种势力的分析,参与人员会因为什么利益勾心斗角,大概能控制在什么范围内等狗屁倒灶的事情,占了大半的时间。
边月实在劳心费心,拉开房间的窗帘,任由刺目的阳光照进来:“暂停一下,咱们也制定个五年计划吧。
现在商量得再好,后续资金跟不上,也做不成事。”
白族这些年一边到处抢钱,一边又把那些钱给散出去大半。真论起来,边月手中其实没多少钱,勉强够应付几次等级较低的突发情况。
“关于这方面,我来想办法。”千灵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向你借个人。”
边月当场就拒绝:“老五不能借给你,我要靠他稳住“安莱”的经济。”
老五现在就像很久以前的财政部长,他活着,你得提防他巨贪误国,他死了你更害怕经济崩盘,甚至还要日夜不宁的想:这孙子没留下什么损招,毁我基业吧?
彻底把自己活成了烫手山芋。
千灵:“……我不借老五。”不需要老五帮她搞钱。
边月再次表态:“老三也不行。”
老三白予馨,她手上掌握着五万的皇城司!
十万!
十万披甲戴械,最低修为也是武道真元境的军队!
那十万兵,除了边月,就只认白予馨,就连千灵这个长老,他们也不认。
当年皇城司中山头太多,派系争斗严重,外部又有妖族跟地里的土豆一样滚出来。
边月为减少内部斗争消耗战力,直接把除白予馨以外的所有人都清了出去。
白予馨倒也不辜负她的重托,皇城司被练成百战之师,白予馨的大名更是响彻寰宇。
不止妖族怕她,人族也怕她,还赠了她一个亲切的外号——鬼判官。
有妖她真杀,但有钱她也真抢啊,才不管你是人是妖,正道邪道呢。
不在乎阵营,讲不通道理,只要拦她的路,她就真砍人啊!
军权在握后,白予馨倒也不嘚瑟,只是她有什么请求和建议,就算边月也得好好考虑一下了。
千灵叹息一声,摇头:“我也不借她。”
打家劫舍致富?
那更是大可不必。
“我要借的,是老二手下,一个叫徐洛隗的人。”千灵不会跟边月打哑谜,直接说出名字。
边月在脑子里回忆了一下关于“徐洛隗”这个人的所有资料。
老二的女儿还是死了,被她用延寿的灵丹妙药整整吊命到一百六十岁才咽气,死的时候堪称鹤发鸡皮,朽得仿佛一截腐烂的树桩。
看起来二十多岁的老二白羽贞抱着枯骨老人一样的白潇潇,哭得椎心泣血、肝肠寸断,边月怕白羽贞哭死过去,还守了两天才离开。
白羽贞没把自己哭死过去,可那之后就有些不对劲了。
整个人从打工仔状态一键退出,转换成神婆状态,每天神神叨叨,阴郁孤僻,守着她的羽贞殿不出来,还好她还知道自己姓什么,总算没把手底下跟着她学阵法和炼器的学徒都赶走。
时不时的,她也能做出几样让边月满意的法器来糊弄大家。
久而久之,边月就懒得管她了。
徐洛隗是老二躲在羽贞殿里等着发霉后,被推出来的,明面上的代言人。
边月对这个人的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他不功不过,羽贞殿在老二不管事后没败落,但也不出彩。
“他有什么问题?”边月问。
千灵笑着提醒:“他姓徐。”
边月:“???”
千灵也沉默了片刻,才继续道:“三百年前,咱们这一大洲中的人族出现过短暂的大一统。
一百五十年前,这个大一统王朝倒下。他们的开国君主成了亡国之君,受万人唾骂。
他姓徐。”
边月对这件事没什么印象,那时候她去东海镇妖,并上天入地的搞钱修海上长城抵御巨型海妖。
姓徐的搞大统一她没在,身死道消,受万人唾骂,她也不在。
千灵提醒之后,能想起一个大概的影子,还是因为她回来之后补了一段时间的时事政治。
过期的时事政治,边月没用心记,大概扫过一眼,直到主要的时间、地点、人物之后就算完。
边月扯过书桌上的纸,写了一份调令给千灵:“行,你去老二那里领人吧。”
白族经过几百年的发展,又在海外零星找到几十个族人带回,如今祭祖的时候,白雪阳终于不用对着小猫三两只哀叹了。
这么多年,也零星有人生下小孩,都是族中共同抚养,只有个位数的小孩儿照顾起来一样麻烦,光围着他们转的就有几十人。
白族人口少,时不时需要一些牛马打工。
在外面看到顺眼的,也会捡回来养一养。
族地中的人口渐多,如何管理就成了问题。
家有家法,族有族规。
谁的弟子,谁的牛马,谁在外面捡回来的猫猫狗狗,就负责自己好好教养着,惹出了祸来,自己担着。
各家各殿,日落上锁,日出开锁,巡逻队在夜间逮着了乱窜的,罚款、蹲监,并连坐领导,一样都少不了。
平时族地里的人要出去,也必须打报告,近一点的可以只通过各殿审批,三百公里以外的,就必须报到长宁殿来。
各殿之间的人员调配,连殿主本人都没权利,得直接报到长宁殿来。
所以,千灵才会找边月借人,而不是直接去欺负躲在羽贞殿里装死的老二白羽贞。
千灵抽走边月给的调令,那张纸在手中扬了扬,红唇勾起,拽了一下被风吹起的长裙,从漆黑沉重的雕花门廊中走远。
一个小姑娘急急的从青石道的另一头跑过来,跑到千灵面前深深一鞠躬,千灵轻微颔首,让她去忙自己的事。
小姑娘脚下丝滑的又跑了起来,千灵的耳力好,远远听到小姑娘喊:“报告!族长,出事了!”
边月似乎已经习惯了处理突如其来的各种麻烦事,很平静的问:“哦,出什么事了?”
小姑娘声音都有些磕巴:“白锦寰不见了。”
白锦寰,六年前出生的一个白族小孩儿,边月一时没想起来他的父母是谁,只记得白氏祖祠之中,白雪阳刺破他的中指,小孩儿哭得可怜,那碗混了“血玉仙”的清水却开出了血红的六瓣花。
白雪阳当场燃了两炷香,一炷他自己恭敬供奉给先祖,一炷给边月,压着她叩谢列祖列宗大德。
白锦寰这个名字,白雪阳翻了好几天的书才取下来。
不怪白雪阳激动,白族就没有一个爱生孩子的,如今灵气重回大地,大家都忙着修行。修行完了又去尽职尽责的守各种绝地,这些年就零零星星生了几个孩子。
这些孩子中,有的只能令“血玉仙”开出三瓣花,有的能开出四瓣,再多就没有了。
上次开出六瓣花的,还是边月用自己的血转化的那几个徒弟。
“他不是好好的待在重华殿吗?怎么会失踪?”边月扯下一边树形衣架上的风衣披在身上,没什么表情的下命令:“让白予馨封锁“安莱”,“白鸽”调查近三日所有离开“安莱”的人。
还有,立刻封锁族地,连祖祠和牢房都不要放过。”
“顺便,去跟大长老说,还别搞事,把孩子找到了再作。”边月低头看了一下手表,早上九点十分。
小姑娘叫郗芳,得到指令后马不停蹄的赶去执行。
边月有些不满:还是应该再把网络和电话搞出来,听说庆市基地那边已经有局域网了,得让人去谈一下技术交流的问题。
边月没跟着去搜人,而是去了一趟祖祠。
白族的祖祠经过多年修缮,已经独占三座山头,纯黑的神木建成一座一座,犹如墓碑似的建筑。
这些建筑中,有的藏着白族祖库中某些祖宗们留下的法器,有的则藏着某种特殊的功法。
以前没条件,全都堆一块儿。
如今发达了,这些旧物就被晾出来摆着,舒舒服服的等待有缘的后世子孙。
白族先祖真正葬身的那座塔,已经被日复一日的工程埋进了山里,引来山泽、劈开悬崖,成了一个除了拥有白族血脉的人,谁也去不了的所在。
青金石道两旁高大的柏树快要戳到天上去了,寂静得只能偶尔听到几声乌鸦的叫声,即便是白天,也看不到天是什么颜色。
边月:“……”
的确,每次来这里都是为了上坟,或者求祖宗办事,这段阴气森森的路却连她走起来都得起一身鸡皮疙瘩。
祖祠中,白雪阳还点着他那些破蜡烛,端坐在自己的棺材板上,他的娃娃鱼化为人形,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年。
小少年系着围裙,顶着一张“很不高兴为您服务”的脸,将滚烫的茶“duang”的放到边月面前:“你的茶!”
边月:“……”
我不是非喝茶不可。
沏好茶之后,小少年又拿着帕子骂骂咧咧的去擦白族先祖的牌位。
“怎么不让他用法术?”边月没碰那杯茶,手指搭在桌上,有节奏的来回点在桌上,问白雪阳:“你不是一贯疼他?”
“妖物化形难得,他需要克制凶性,磨砺心性,开悟大道,多做些琐事,对他有好处。”白雪阳并不乐意边月过多关注娃娃鱼,转开话题:“这次你来,又想问什么?”
边月的眼眸从娃娃鱼身上转开,口吻平静,甚至带着悠闲:“绑白锦寰的是什么人?”
白雪阳不满她的态度,从自己棺材上矜持的伸下来一只脚,娃娃鱼窝窝囊囊的去给他穿鞋,等两只脚的鞋都穿好了,他才慢悠悠的走到边月这边的小桌上,盯着边月看:“你才是族长。”
边月:“……我是牛马!纯牛马!!
我离开族地几十年了,回来不过两年,家里徒弟时不时斗法便罢,族人们一个个都给我当美人灯,照在那儿好看,半点儿事都不管?”
白雪阳叹气:“这就是当族长的命。”
边月阴阳怪气:“您不是还没入土为安吗?”
“孩子找到就好。”白雪阳看了边月一眼,知道孩子并没真正丢了,只淡淡道:“这些年你树敌颇多,吾亦不知是哪一路人。
你不妨让锦寰自己记下这个仇,等他大了,再报复回去。”
边月:“……”
边月虚心的向白雪阳讨教:“请问您还有更多的经验可以传授给我么?”
这么损的招儿,肚子里没有几百年陈酿的坏水儿根本想不出来啊!
边月坐着不走,白雪阳还是大概给她指了个方向:“修行界出了个“天道宫”,他们有一件神器,叫“量天尺”。
吾仿佛听相源提起过,他们曾向你发过“论道贴”,然你那时在东海镇妖,并未回应。
若以实力论,不是冥界巫族来访,也不是妖族报复,那便是他们登门来试探你这族长的深浅了。”
边月得到了个模棱两可的答案离开,心里想着去找“天道宫”的档案来看一看。
天道宫……名字取这么大,也不怕把自己给压死了。
白锦寰并没有被带出白族的族地,边月的神识一搜,就看清楚他在什么地方了。
她从白雪阳那里出来,郗芳就等在山脚下,跟她禀报:“族长,大长老找到锦寰了。”
好歹是白族为数不多的珍贵幼崽,找回来了,边月是得去看一眼,表达一下族长的“爱”,顺便让他自己把这仇记下,等百八十年后,再给自己报仇的。
重华殿,锦华堂
小孩子住的地方都金贵又妥帖,大大的一方院落,里外一层套一层,时不时有请来的佣人出入。
院落中种着明艳的花,高大的树,空地上还摆着各种小孩儿喜欢的东西。
边月拂开正房外垂下的长生花进去,转了两道弯,过了三个门,到了此间小主人的卧房。
屋里站了好几个人,都是白家的,千灵和另一个女人坐在床上,守着一个六岁的娃娃。
娃娃脸色苍白,裹在被子里,一双黑眸乌黑的眼眸,有着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沉稳。
白家没有跪拜礼,但族人见到自家族长,还是得恭恭敬敬弯腰问一声好的。就连刚受惊归来的小朋友也从被窝里爬出来,握着肉肉的小拳头给边月行礼:“见过族长。”
边月颔首,示意大家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再看这小孩儿也不能凭空一夜长大,成为新的牛马。
来表达关心慰问的族人依次离开,只剩下千灵和另一个女人。
“族长,这次的事……”搂着白锦寰的女人向边月躬身,想说些什么。
边月坐在房间的正位上,敲了敲桌子,打断女人的话,朝千灵扬了扬下巴:“大长老,你觉得会是谁?”
过程一点儿不问,直接问结果了。
也是,白锦寰被谁抱走,在什么地方被找到,找到他的又是哪些人,族长神识广大,不是一扫就知道?
甚至连这孩子被放了几碗血,她都一清二楚。
“予馨已经戒严“安莱”,不过人口太多,排查起来不容易,具体被人掺了多少沙子,还得等一两天才能知道。”
千灵帮白锦寰掖了掖被子,坐到边月的另一侧,随手提起桌上的茶壶,帮边月倒了杯热茶:“至于现在……不好说。”
边月冷笑一声,茶也没喝:“有什么不好说的?不过就是那几家。
我不在才多久啊?
钉子都被塞到家里来了!”
“趁早把这些小的都给掐死,也省得费力了还养不大。”边月说话不好听,说完了,眼角还扫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白锦寰。
她眼睛很漂亮,这眼寒中带厉,再漂亮的眼睛也无法消磨其中的凶狠。
床上的女人和小孩儿齐齐一抖。
这是在责怪留守族地的白族人无能。
“白生烟。”边月准确叫出女人的名字,问:“从魔渊回来后就一直闭关,门前的草长了三米高都不管,你儿子出事了倒是跑得快?”
白生烟讪讪一笑。
“孩子的父亲呢?”千灵没让边月的话掉在地上,紧接着追问:“白族虽无婚姻,然锦寰毕竟是你们二人共同的孩子。
如今锦寰被掳受惊,他怎好不在?”
族中帮忙养孩子,但不是让某些做了父母的族人全当自己死了。
白生烟低头:“他在黄泉渡。”
这次边月也只能沉默,你总不能要求一头为家里干活儿的老黄牛分身有术吧?
唉~要说老黄牛,真正的老黄牛是她自己!
忙完家外忙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