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似乎下得更大了,漆黑的马车在雪夜中行驶,寂静得像是幽灵。
梅若卿跌坐在厚毛的兽皮地毯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抵在他神府上的刀尖已经消失了,那冰冷的触感和震动神魂的疼痛却还留在神经上。
一个元婴修士,被逼到这种地步,还真是……难看。
梅若卿坐了一会儿,勉强理顺被惊散的心神,站起来,靠近马车里另一个人,取下他身上的银针。
“穆家主。”梅若卿客气中带着歉意:“她是冲着我来的,让您受了无妄之灾。”
老头儿山羊胡子抖了两下,重重的叹了口气:“我知道。”
下血本买下梅若卿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会有什么风险,但……他盯着梅若卿,想到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东西,又觉得这买卖做得值!
重雪宫的副宫主,他不信撑不起后继无人的家族!
“刚刚那人是谁?梅先生心中可有猜测?”老头儿关心的问道,还适当的表示了一下自己的价值:“先生如有何差遣,穆家上下绝不推辞。”
梅若卿摇了摇头,眼神比外面的冰雪还要冷:“天道宫横行无忌,摧我重雪宫千年基业如水化雪,如今也有他们自己的业债因果要报了。”
重雪宫偏安北境,但对修行界其他门派家主不是睁眼瞎。
几百年前,东方某一片土地上,称霸多年的合欢宫突然倒下,整个修行界为之震动。
那地方却没有新的世家崛起,只多了一个杀妖、杀人、杀鬼的“鬼判官”。“鬼判官”领着她手下的罗刹恶鬼横行千万里。
来无影,去无踪。
礼法束不得,道义框不住。
天道宫发的“天机令”?
人家接都不接!
天道宫屡屡派人请这位“鬼判官”赴昆仑,去请的人却都有来无回。
不知是死了,还是被“鬼判官”扣下了。
“鬼判官”实在太邪性,三个月前还在妖山斩化神境大妖,三个月后又去人族城池劫掠世家大族。
昨天灭了鬼山魔修,今天又拆了名门正派。
亦正亦邪,喜怒无常,根本不把天道宫放在眼里。
连带着,东边其他的门派家族也渐渐的不再将天道宫放在眼里。
上一次的“升仙会”,十八家接到“天机令”的门派家族缺席,都是原合欢宫下属。
几百年前,修行界就有一片地方在悄悄脱离天道宫的掌控。只是对方没有大动作,也没明着反了天道宫。
所以,天道宫处理得缓而密,北境中只有最上面的那几家有所风闻。
穆家?
暂且接触不了这些秘闻。
老头儿不知其中内幕,但他聪明啊。
一听和天道宫有关,马上闭上了嘴。
他敢买下梅若卿,是因梅若卿被拍卖,是得了天道宫允许的,他买下不算得罪。
至于其他,他便一个字不敢问了。
“咳咳咳……”梅若卿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后退几步跌坐在真皮靠椅上。老头儿赶紧给他顺气:“先生这是怎么了?
可是刚刚那位前辈伤了先生?”
梅若卿以手掩唇,压抑咳嗽,摇头表示自己无事。
天道宫怎么可能真的放过他?
剑骨被挖,灵根被碎,修为被毁了大半。
如今他如风中残烛,一阵风就可以将他吹灭了。
不过他不难过,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他就会布局谋划,等着看天道宫的下场!
十点十二分,千灵回到民宿。
灯影辉煌的烛火照亮回廊上的古画,院子里活水融融的小池塘中,静谧的睡莲违反自己的习性,静悄悄的绽放。
几尾红色的锦鲤在水中悠游,坐在小池边的人偶尔洒下一点儿鱼食,它们也不争不抢,能吃就吃进嘴里,不能吃就继续悠游。
“怎么在外面?”千灵随手将手里新买的炸肉饼递过去,热的。
坐在池边的人随后接过,半月形的热饼里满是肉沫香料,香得人意动。
“你能半夜闲逛,我就不能半夜喂鱼?”边月骂了一声:“这鬼地方,木灵力都没几缕,火灵力更是别想。”
想要靠修行打发时间,想都不要想。
“这又是谁?”边月瞥了一眼跟在千灵身后,一个穿着十分“凉快”的女人。
这么冷的天气,只有筑基修为,竟然能只穿一件粉色镂空纱衣,不怕被冻死?
女人瑟缩了一下,可能脑子都被冻得不太清醒了,根本听不到边月的话,千灵拉了一下她耳鬓垂下的小辫子:“进去了,我有事要说。”
边月抿了抿唇,神色犀利起来:“好。”
千灵捏了一下她带来的那个女人的脖子:“你跟我进来。”
又瞥了一眼隐在最后,无声无息,仿佛一道影子的徐洛隗:“你也跟来。”
千灵带回来的人叫汪明纯,曾经是重雪宫的弟子。
当然,现在不是了,现在是某酒吧舞娘。再不被千灵带回来,她就要被迫在舞台上表演限制级的那种。
千灵在外面奔波一天,到底去干了什么,她没具体说,但最近在碎雪城闹得很大的重雪宫案,她一定已经听说了。
还把相关人都带了回来,了解得说不定比边月都多。
汪明纯跪下边月脚边,声嘶力竭道:“求前辈为我重雪宫做主!”
“我们宫主不过是爱上了自己的弟子而已,哪里就天理不容同了?”汪明纯咬牙切齿,泪流满面:“那些大人物们,谁家不是肮脏丑陋?
这种事很少见吗?
不过是一张大被盖起来,大家都当没看见而已。”
“天道宫说什么乱纲常,毁人伦?”汪明纯苦苦哭诉:“分明就是天道宫看我们宫主即将劫渡,有成仙之姿,担心我们重雪宫崛起,让天道宫耍了几千年的威风抖不起来了,特意打压我们重雪宫!”
边月用脚尖抵住汪明纯肩膀,不准她再往前爬:“我为什么帮你?”
汪明纯完全被愤怒和不公充斥了脑子,此时都还不甚清醒:“天道宫道貌岸然,假公济私,打压同修,天理不容。
天下人难道不应该人人得而诛之?”
边月瞥向一旁憋笑的千灵:“哪儿找来的小孩儿?”
骨龄看起来都八九十岁了,还以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
千灵耸了耸肩,问:“难道不好?”
这多单纯?
问什么答什么。
边月认真请教:“好在哪里?”
她连天道宫与重雪宫真正的矛盾冲突都不一定清楚。
此界有修士成仙,对天道宫,对整个人族都是天大的好事。
如今的人族,妖族环伺,鬼怪尽出。如果出一个成仙的修士,那便是一记强心针,一张大盾牌。
天道宫制霸多年,连这点儿格局都没有,它早该阴沟里翻船,死得翘脚了。
千灵微笑道:“好在她可以找到巫翊。”
边月想了一会儿,想不起巫翊是谁,千灵提醒她:“师徒恋的主角之一。”
边月再次请教她:“我们管这个闲事做什么?”
她们不是来试探一下天道宫深浅的吗?
她现在只对那把量天尺感兴趣。
千灵都提醒厌倦了:“说了多少次,要师出有名。”
当真做强盗做上瘾了?
白族的行事作风,盯上目标,露头就秒。
杀了之后,连尸体都懒得埋,更别说给天下一个解释了。
千灵习惯了几百年,还是说服不了自己也跟着这么干。
她处事,向来师出有名,有理有据。
“我觉得天道宫没有调查清楚,就利用自身强权滥用法律,株连无辜,白族不能不管。”千灵微微蹙着眉,明明是跟边月差不多的容貌,她却有一股格外空灵的气质,仿佛悲天悯人的神女。
“这种强权政治和霸权主义,不应该泛滥,它该被扼制。”千灵问道:“你觉得呢?”
边月牙疼了一瞬,含糊道:“你说是就是吧。”
“但不能以狗屁的师徒恋为切入口。”边月看过很多案例:“所谓师徒恋,本质上就是历经世事的年长者引诱天真懵懂的年幼者,无论是不是故意的,都不该鼓励,更不该赞许。”
边月长腿交叠,理了理耳鬓边的碎发,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阴冷:“少年人心性不全,不懂自身情爱的不合时宜。
他们一味贪图温暖,渴望被爱,看不到所谓“爱”下的肮脏。
今天你师徒恋,明天我师徒恋,赤裸肮脏的肉欲,年长者肮脏下流的心肠,用“爱”包裹出场,变得寻常,想一想都觉得恶心。”
“长此以往,会有多少受害者?”边月一直就不支持狗屁的师徒恋,更不可能打着“真爱无敌”的幌子去找天道宫的麻烦。
汪明纯柔弱的辩解:“宫主高山仰止,冰雪为骨,圣莲做神,怎会如此?要玷污,也是大师兄高攀宫主,玷污了宫主的清名。”
边月唇角扬起一个又坏又冷的笑:“你们宫主馋小孩儿的身子,他下贱,活该被人制裁。”
汪明纯:“!!!!”
“从来没人敢这么说宫主!”
边月又重复了一遍:“你们宫主搞师徒恋,他下贱。”
汪明纯:“……”
很想拼命,但又知道自己连对方的衣角都挨不上。
就连默默隐在阴暗处的徐洛隗都忍不住偷看了边月一眼:族长的话很糙,但理不糙啊。
“不要说你们家晦气的乱伦了,说一说连云十八寨的血案。”边月不打算给重雪宫主洗师徒恋的污水,她选了一个新的入手点——司法不公。
与这个罪名比起来,其他无关紧要的私德仿佛是过家家。
千灵提醒她:“我们没找到关于连云十八寨的相关人员,你以此入手,会浪费很多时间。”
边月再次不甘心的表示:“你为什么每次做事都要讲狗屁的人证物证?以理服人让你很爽吗?”
千灵:“……”
千灵幽幽的叹了口气,瞥了一眼徐洛隗,徐洛隗微微低头:“我去制造证据。”
千灵:“看,有些东西,它可以是假的,但一定要有。”
“阿月,不要总是给人留下攻击你的话柄。”千灵举了个例子:“你看天道宫,做得多好?”
天道宫是神族后裔,修行界的正道,办个“升仙会”,整个修行界都得捧场。
白族是人皇血脉,守护大地,却因为行事诡谲神秘,一言不合就秒人。所以,常年担任的都是终极反派大boSS的角色。
这就是差距。
名声真的是很重要的东西啊。
千灵揉额头。
证据这种东西,虽然能凭空捏造,但总要有一点儿事实的影子吧?
边月来了连云十八寨的旧址,徐洛隗去找人打听当初连云十八寨被灭门的细节了,汪明纯作为重雪宫弟子,也知道一些事情,所以千灵把她也给带上了。
“连云十八寨鱼龙混杂,上至高门大户,下至三教九流,他们都有结交。”汪明纯把她知道的,关于连云十八寨被血洗的版本说出来。
“连云十八寨的瓢把子生意做得广,不光在碎雪城活动,他们的人生意甚至做到了东海。
听说那边有人在填海修城,十八寨的人还贩卖过去不少各家各派犯错的修士做苦力。”
边月:“……”
她看了一眼千灵:我们的下游供应商有这一家?
千灵侧头去,仿佛在观察远处的高山低谷,风水灵脉。
这意思便是:我怎么知道?
白族狠起来是真挺没人性的,填海修城,忙起来狠了,工人是没有休息时间的,甚至是死了,都不给人一个葬身的地方,直接砌墙里了。
人口买卖?
不好意思,那时候真在意不过来。
修得慢了,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海妖又浮起来,阵法合围不拢,就是巨浪滔天,生灵死伤无数,她们花的所有钱和牺牲的人,都算打水漂了。
这些冠冕堂皇的大道理说了没没意思,对于被她们压迫,被她们牺牲的那一部分人来说,她们的一句叹息都虚假得令人恶心。
这是罪,背在身上,迟早要遭报应的。
如果边月身上有罪,那像连云十八寨这种远程跨进人口贩卖团伙,下地狱也是应该的。
汪明纯继续说着重雪宫和连云十八寨的恩怨:“五年前,重雪宫失踪了一个师姐,巫翊师兄带领大家追查到连云十八寨。
我当初修为低下,大师兄让我在外围负责接应,他则带着当时重雪宫其他几位修为好的师兄师姐去救援。”
“后来……噩梦开始。”汪明纯声音有些发抖:“连云十八寨瓢把子唯一的子嗣死在大师兄手上,跟随大师兄去救援的各位师兄师姐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而那位失踪的师姐,去天道宫跪求公道,说……
说她与那吕梁成两情相悦,情投意合!
大师兄要将她制成炉鼎,送给宫中太上长老,疏通关系,换他与宫主合籍大婚!
她抵死不从,吕梁成带她私奔,大师兄追来,杀了吕梁成。她用吕梁成留下的法宝才逃过一劫!”
“她为情郎讨公道,求天道宫出面。重雪宫上下奸淫掳掠,逼良为娼,无恶不作。”汪明纯咬得牙齿都快碎了:“她怎么敢这么污蔑重雪宫?!”
“怎么敢的?!”
边月:“……”
人家做都做了,你还问人家怎么敢的?
小孩儿就是脑子不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