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宫的雪太冷,冻住了辉月为数不多的脑子。
边月随意跟他聊了几句,发现这人意识里根本没有经济、政治、武备的概念,他甚至不知道山下的凡人是要吃饭的。
吃饭这种事,辉月已经几百年没做过了,修炼时间太长,让他年幼的记忆变得模糊不堪。
唯一能接触到关于“吃”这个概念的,是用灵泉煮的茶,是成熟时间多则几百年,少则几十年的灵果,是动不动就人间罕见的灵物。
说他喝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都是客气的,不知道的人会以为,天道宫的宫主已经成仙了。
辉月的确听不明白边月嘴里的经济、政治、综合实力,但他不是傻子,他能和“安莱”最强的人打成平手,他就有谈条件的资本。
““安莱”行事,必须给天道宫一个说法。若有为祸苍生者,当死于天道宫五行蚀骨柱之下。”辉月语色平平,仿佛意识不到自己的要求无理且冒犯。
“越境执法……”边月都忍不住笑了,她双臂张开,靠在船边栏杆上,问:“你怎么证明你的司法机关比我的完善?你怎么证明你的取证过程比我的公正?你怎么证明你的量刑标准比我的高明?”
辉月再次强调:“天道宫有神器。”
怕边月觉得不够权威,他特意补充:“神器可测人的过往未来,可观人的功德罪业,可定人的是非善恶?”
“听起来很有意思,像一台有神异功能的监控。”如果只是这样,边月的所谓的神器祛魅:“但你似乎搞错了一件事情。
无论是什么神器,都只是带来方便的工具。
你说神器可测人过去未来?未来被窥探的那一刻,未来就不是必然,而是众多可能得一种。
你说神器可观人功德罪业?今有一人,杀一百人,救一万人,他是善是恶?功德该给他怎么算?
你说神器可定人是非善恶?那请问教育的意义何在?既然善人必定为善,恶人必定为恶,读书识字,明辨是非就不在重要?
将天下书籍销毁,将天下神器所判的恶人除尽,再过百年,这世上是恶人多还是善人多?”
辉月又不说话了,一遇上难回答的问题就不说话。
边月都气笑了:“你的修为……劫渡吧?世间的道你已经悟尽,天下的理你也能分辨。你想插手我“安莱”的事,我只要求你两件事,你的法比我的公正,你的判比我的合理。
这里都不能证明吗?
请问宫主,你悟的什么道呢?”
辉月握着黄尺的手略微停顿,仿佛焊在在脸上的冰霜微微颤抖,随即以更厚的冰层覆盖:“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
天道宫代天行道,神器指引,无有错处。
代行者只需按神器指引诛杀妖邪,其余之事,不得多加干涉。”
意思是:你讲的道理,我通通不听,我只认准神器行事。
边月就这么看着他,辉月的骨龄该有多少岁呢?
在所谓的昆仑神山看过多少年的飞雪?
活了大把的年岁,却像个没开智的蠢货。
边月认真请教:“你是器灵成精投胎,才得的这副血肉之躯吗?”
不然,怎么会有人甘心被所谓的神器支配一生?
““安莱”是民主的,是人民当家做主的。”边月背了两句政治口号,就开始忽悠辉月:“我虽然是族长,但有些事是不能擅自做主的。
你说天道宫有神器,这的确是取证过程中不可多得的利器。
我的初步方案,“安莱”对于特典重刑犯人,同意将审判庭设立在天道宫。
但是天道宫只负责证据链的完整,审判庭、陪审团,全都要我“安莱”的官员担任。
天道宫不得扰乱司法公正,如果对法律法规有意见或建议,必须经过三会四审,由我亲自签字过后,才能生效。”
辉月皱眉:“有神器还不够?”
“今有一孝子,父母被恶邻所害,他激愤之下,杀死邻人,你说该怎么判?他有罪吗?他该死吗?”边月问:“神器显现内容后,谁来判他生?谁来判他死?”
“杀人偿命,万万年不易。”辉月面不改色道:“冤冤相报何时了?孝子杀邻人,成全了孝义,天道宫杀孝子,了却因果,正是天道伦常。”
“你可真会放屁!”冷笑一声:“恶邻杀了孝子的父母,焉知不会继续杀了孝子?他杀邻人,如何能算冤冤相报?分明就是正当防卫!
我说孝子无罪!”
辉月狠狠蹙眉:“此乃狡辩之词!”
“如何是狡辩?”边月漫不经心的问:“刚刚在东海,金龙要杀你,你为何要反抗?为何不站着让他杀?
你怎么不死后魂魄入地府,向十殿阎王告状,妖族金龙杀了你,你没有任何反抗,是完美受害者,要阴府判你还阳?”
辉月:“……”
“求生是人的本能,如果法律连基本的人权都不顾,那法律本身就是暴法,是酷法,是施加在天下苍生身上的枷锁。
仙道贵生。无量度人。
宫主,你的判罚失公无情至此,究竟是代天行道,还是你自以为的代天行道?”
“你的代天行道,天道承认过吗?”
天道承认过吗?
辉月脸色变得很难看。
边月杀不了人就诛心,这句话刚好戳在辉月的道心根基上。
他被神器认可的那一天起,就坚信自己是天道在人间的代表。
不曾有私欲,不曾动死心。
可如今,他认为该死的人,“安莱”之主却说该无罪?
“天道贵生,无量度人……”辉月喃喃低语,冰封的脸上第一次出现茫然。
好歹是修行不知多少年的老怪物,即便被边月戳到了道心的缝隙处,仍很快就冷静下来,如寒夜星子般的眼眸静静地看过来:“你说得,吾会回宫与诸位长老商议,“安莱”之主静听消息便是。”
说罢,辉月身影化为流光从“七星船”上消失。
边月再次骂了一句:“死装!”
这一架不算白打,至少摸清楚了天道宫大半的底细。
他们的神器,的确厉害,不过宫主是个傻der,“安莱”的智囊团应该玩儿得过。
很久没讲那么多话了,还是跟一个蠢货。
边月真的很讨厌讲道理,但打不过的时候,只能动嘴。
将泡好的柠檬茶喝完,换上白族族人日常的白裙,顷刻之间,“安莱”就到了。
奇药阁是制药大厂,在“安莱”山海路尽头的“金钟”工业园区占据了一半的地皮,办公大楼116层,算是“安莱”的地标建筑了。
大楼中进进出出不少看起来年轻的男女,远远的看到边月的身影,或谨慎、或活泼的,都停下手中的动作,恭敬的向她的方向鞠躬示意。
边月抬了抬手,让他们把弯下的腰直回去,该干嘛干嘛。
早用灵符通知了项目组的骨干成员开会,开会的地点在72楼,老式无机房的电梯每天有专人检修还是觉得不安全,不过乘坐者都是飞天遁地的修行者,就算电梯坏了,也摔不死他们。
越发想念智能控制,可惜电可以借助自然力量获得。电磁波却因为灵力回流,地星天地大变,磁场不稳,几百年都没办法准确捕捉利用。
网络建立不起来,互联网带来的便利自然是不用想了。
边月开会的时候,一般是不说话的,等大家都说完了,她要么简单开口直戳要害,要么直接站起来走人。
今天的会议主持人是老四的大徒弟何思,当年的豆芽菜,小姑娘,经过几百年岁月的淬炼打磨,早长成了一个美丽干练的女人。
她的发言简单直白,各项推进项目的措施雷厉风行,听起来可行性很高。
做药,就得进行临床实验。奇药阁的药人由来一直备受公、检、法几方的关注,药监局的人也时不时的扭头来看。
医药、能源、教育,全是“安莱”经济的大动脉,掺合的三教九流,泥沙俱下,什么人都有。
有的人就是能为了钱不要命,失败之后封了自身灵脉,从“安莱”北面的舍身崖跳下去的人更是不计其数。
奇药阁的天台顶上,连续好几年,每个月都得跳一个。
里面的水太深,深得能淹没很多人,滋生出不计其数的高智商、高修为犯罪。
就算奇药阁挂在族长名下,敢有一点儿不合规,各部门也一样查。
族长怎么了?
奇药阁敢违规,族长也要交罚款,视情节而定,要是严重,还得进去。
顶多允许族长蹲笆篱子的时候,跟外界联系,不耽误工作。
项目组这次立项的用药单位是“白鸽”,“白鸽”是“安莱”合法的灰色地带,“迷魂汤”系列立项、研究都顺利通过,关键步骤卡在临床上。
“这是药监局给我们发的红牌,民安局也给我们发了传唤通知。”何思详细的讲解了项目所有内容之后,拿出这两份通知:“我们的临床试药合法合规,但有人举报,说我们滥用药物,致人死亡。
我三次要求与举报者当面,均被民安局以保护举报者人身安全罪拒绝了。”
“现在我有三个解决办法,一是正常请律师,与对方走司法程序。”
“第二,要求“白鸽”启动司法庇护,帮我们查明真相。”
“第三,切割关于“迷魂汤”系列,“傀儡丹”款药品,以最小的代价渡过眼前风波。”
边月这时候抬头,问:“怎么?“傀儡丹”的药方被偷了?”
族长的药方,也是有人敢偷的。作为曾经的研究技术员,边月挺注重知识产权,“安莱”的专利法也是最完备的。
奇药阁每一款丹药都有专利,她这边放弃药品申报,偷了药方的人立马生产上线,申请专利,然后大卖特卖。
何思个人更倾向于第三个解决方法,点头:““傀儡丹”利用受药人记忆缺失的空隙,种下精神暗示,本身是一种极为反人权的研究……”
边月冷冷的目光扫过来:你跟我谈人权?
何思立马改口:“项目组对“傀儡丹”的研究并不完备,属于半成品,这次的实验对象也是北面监狱的死刑犯。
何况对方就算偷了“傀儡丹”,也很难通过药监局的审核,根本没办法上架,我认为我们并没有任何损失,还不用于司法部门周旋,耽误之后的其他药品推出。”
何思咽了咽口水,道:“师祖,“白鸽”与我们签订的合同意向时间是五年,我们已经用了四年了……”
边月抬手制止她:“跟司法机构周旋的事交给法务部,同时申请“白鸽”司法庇护,下一个问题。”
何思叹了口气:“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