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条看似望不见尽头的银色长路上,王面跑在最前面。
他没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敢。
阮皎年喊那句话时的表情,他看得太清楚了——那不是开玩笑,那是托付。她把所有人的命都扛在了肩上,然后把自己押在了最后。
王面咬紧牙关,脚下的步伐一刻不停。裂隙在前方撕开一道狭窄的通道,两侧是扭曲的时空乱流,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入绞碎。他的时间神墟也在全力运转,努力为身后的队友铺平每一步路。
但他脑海里全是她最后那个笑容。
张扬而又肆意的、仿佛在说“放心吧没事的”那种笑。
他信她,又不信她。
.......
大鱼腹中。
“既然目的是一样的,‘命运’又何尝不能锁住你。”
阮皎年看着面露惊恐的陈阳荣,满意地弯起嘴角,声音阴恻恻的:“你猜猜,那条蒙住‘它们’目光的丝带何时会消失?是在我把你挫骨扬灰之后吗?”
陈阳荣望着这个笑得比恶魔还灿烂的女子,艰难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疯子。这女人绝对是疯子。
“你的神明救不了你啊,哈哈哈……”阮皎年的笑声在鱼腹中回荡,阴森又畅快,“不如改信我吧,古罗马命运神殿,期待你的信仰。”
她笑着,将金线挥出。
“你积蓄,我吞噬。这是不是很公平?”
她的语气忽然变得温柔,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
“不过是每次让你从0开始,在99.999%的时候,眼睁睁看着所有努力付诸东流——不过分吧?”
她歪了歪头,眼神空洞而慈悲。
“毕竟,这是你该赎的罪。”
说到最后一句时,阮皎年努力收住了狂笑,让自己显得稍微正常那么一点点。
永动机来咯。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想了想,阮皎年没有选择拔出那把插在地上的刀。而是拖着手上那把亮着暗红图纹的弋鸢,一步一步地离开了鱼腹。
不属于这个时间段的东西,就让该拿的人来碰吧。
她漫不经心的想着。殊不知,就在金线彻底吞噬住鱼身时,那把刀转瞬便成了盈盈流光,不见踪影。
....
另一边。
王面等人一路畅通无阻。
顺利得过分。
顺利得让人心慌。
“出来了?!!!”
渔村外,檀香和星痕接应到众人,脸上刚浮现的喜色在清点完人数时瞬间凝固。
“皎年呢?”檀香问。
所有人同时看向那道正在迅速合拢的裂隙。
“她不是说就在后面的吗?”月鬼的声音有些发紧。
“她说会跟上来。”天平的眉头拧成一团。
“再等等。”王面开口,声音有些沉。
他的神色已经明显带上了一抹焦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假面众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面前的空气突然荡起波纹——
阮皎年的身形缓缓显现。
“皎年!”
“阮皎年!!”
女子抬了抬头,身体控制不住地摇晃了几下。谬论无序环从她身边滚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接着碎成无数片,碎片变成流光,钻进阮皎年腕间珠串的某颗珠子里。
然后,她无力地栽倒下去。手上的弋鸢也哐当摔落。
一双有力的臂膀顷刻间接住了她。
月鬼的速度够快——要不然阮皎年得先在地上躺一会儿,再被大家捡起来。
蔷薇一巴掌把月鬼推开,自己稳稳地抱住了气若游丝的阮皎年,眼眶瞬间红了。
“再等等,接应的飞机就要来了。”她声音发抖,“会有救的……你那么厉害,怎么可能……”
阮皎年的声音虚浮,像是随时会被风吹散。
“鬼神引……谁用完还能活?”
她轻咳两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声音轻得像叹息。
“各位……”
她躺在蔷薇怀里,脸色苍白如纸,眼神却意外地平静,像是一面已经不再起风的海,正在缓慢地退潮。
“我本来……就是一个不该存在的人。能把你们从小渔村带出来……已经很好啦。”
她说完这句,像是用完了什么力气,眼皮微微往下垂了一瞬。然后她又重新抬起来,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最后落在最前方那道身影上。
王面半跪在她面前,抿着唇,伸手摘下了面具。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他的手指捏着面具边缘的力道很重,指节发白。
他垂眸,似乎在思索什么。
铛——!
阮皎年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出一枚剥离刃,精准地打断了王面刚刚展开的时间神墟!那道正在亮起的银色光芒被硬生生截断在空中,像是被一刀斩断的丝线。
她红着眼,撕心裂肺地叫道,声音尖锐,中气不足,但气势拉满——
王面!你丫的想让我死都没法好好死是吧!回溯你大爷!再回溯,我做鬼都不放过你!!!
全场安静了一瞬。
她凝神,一柄精致的天平在空中骤显,边缘流着细密的金色纹路。她的气息已经弱得像一根快要断的线,但她催动体内仅存的神力,将八尺琼勾玉甩上了天平一侧。那枚玉在接触天平的瞬间亮了一下,暗色的光泽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天平开始倾斜,缓慢地、不可逆地,向另一端沉下去。随着交易结束,王面之前因回溯时间而消耗的寿元尽数奉还。他脸上那些因岁月侵蚀而生的细微纹路,全部消失不见。
因多次回溯而变白的银发,也全部恢复漆黑。
所有人都震惊了。
“我这个人……知恩图报。”阮皎年的声音断断续续,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真,“且算账算得很清楚。这个玉,我本来想后面给你的……但是能和时间之神做交易换来时间,这很划算。”
她顿了顿,看着那枚玉匿入深蓝中,像是被什么力量拽走了一般,边缘的光正在被那道深色一点一点地吞咽,阮皎年皱了皱眉头,像是在做最后的算术题。
“祂总共……给了1926.8年……寿元。”
竟然还有零有整。
周围人全被惊到了。
这他妈比高利贷还恐怖的返率!
王面嘴角抽了一下,差点没崩住。
假面众人纷纷摘下面具,眼眶通红。
一时之间,寂静得可怕。
“哇呜……”
最先哭出声的是旋涡。他捂着脸,话语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鼻音:“虽然你经常坑我……但我不相信你会死我前边的……真的……没有办法了吗……”
他的声音在颤抖。
阮皎年:“.......”
身旁的天平轻轻拍着旋涡的背,似是想让他缓缓。但他的心情亦无比沉重,张了张口,终是什么都没说。
阮皎年无奈地看了眼悲痛的众人,轻轻扯了扯嘴角。
好累。一股沉沉的困意袭来,像潮水一样包裹住她,从脚底开始,一寸一寸地往上漫。
手臂上传来温热。大抵是谁落泪了。
她费力地睁开一条缝——王面半蹲在她身前,紧紧握着她的手。他那双清澈的眼睛里蒙着一层雾气,面上的泪痕分外明显。
他在哭。
阮皎年莫名感觉蔷薇抱得更紧了。她索性将脸朝里侧了侧,让自己尽量不去面对王面的哭脸。靠外的那只手缓缓滑下,指尖从王面的掌心中脱离,像一根被松开引线的风筝。
然后阮皎年开口,微弱的余音却还带着淡淡的笑意:
“大夏的未来……不该没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