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正房客厅,苏清婉给陈默沏了杯热茶。
“让你见笑了,”她叹息道,“萱萱的情况就是这样,这是她从出事后,第一次开口。”
“小陈,她能开口就好,就好。”
“医生说,她的记忆可能是片段式的,情绪也不太稳定。不过,能回家,能在熟悉的环境里做点喜欢的事,总归是好的。”
苏清婉说着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
陈默看着这样的苏清婉,说不出来是什么滋味。
曾经清高得不可一世的京城名媛,眼里哪里有陈默这种外省小人物的存在?
要不是苏清婉从骨子里瞧不起陈默,棒打鸳鸯,哪里会让苏瑾萱的病复发呢?
陈默赶紧抽了几张纸巾给苏清婉,问道:“萱萱她现在还服药吗?”
“嗯,在吃一些稳定情绪和辅助睡眠的药。”
“心理医生每周来两次,慢慢来吧。”苏清婉接过陈默递过来的纸巾,快速擦掉了脸上的眼泪。
“不说这个了,你这次回来,能好好帮帮靖国,江南的水真是深啊。”
“小陈,我也担心靖国能不能摆得平?他回归江南后,忙得连接我的电话都没时间。”
“但只要有一点空隙,他就会和我视频,偷偷看看萱萱,还不敢惊动萱萱。”
“小陈,如果靖国知道萱萱开口说话了,一定非常高兴的。”
“我给他打电话,告诉他这个喜讯。”苏清婉说完,拿起手机就给常靖国打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后,常靖国那头挂掉了,显然,常靖国不方便接电话,或者是还在忙。
“小陈,你看,你看,靖国他,都这个点了,还在忙,也不知道吃没吃饭。”
“你这次回江南后,我要建议,还是把你调到他身边去,有你在他身边,我也能安心些。”
苏清婉突然看着陈默如此说着。
陈默一怔,可又不知道如何接应苏清婉的话,说不愿意回到常靖国身边肯定不对,说愿意回去做秘书,也似乎不适合。
一时间,陈默语塞了。
苏清婉大约意识到自己说话太急了,赶紧解释道:“小陈,这是我的意思,靖国没有提过,你别多心。”
陈默不得不说话了,应道:“苏阿姨,我一切听省长安排,能在省长身边工作,跟在省长身边学习,我求之不得,也是我的福气。”
苏清婉有些尴尬,笑笑,起身给陈默添茶时,陈默赶紧又说道:“苏阿姨,您别客气,我该走了。”
“明天还要去中纪委那边同施师叔和刘司长汇报工作,我回酒店也要准备一下明天的汇报材料。”
说完,陈默就站了起来。
苏清婉没好意思再留陈默,她内心是希望陈默住在她家的,让他再单独和苏瑾萱处处。
人啊,就是这么贱。
以前陈默希望同苏瑾萱交往时,她苏清婉百般阻挠,如今,她又那般渴望这个年轻人,能在家里多留一会儿,能陪她女儿多一会儿。
苏清婉亲自把陈默送了出去,在大院门口,苏清婉轻声说道:“小陈,你自己也要多加小心。”
“萱萱这边你不用太挂心,我会照顾好她。”
“你有空的时候,能来看看她,我们就很感激了。”
“我会的。”陈默郑重承诺。
离开苏宅时,胡同里寂静无声,只有昏黄的路灯拉长了陈默的影子。
坐进回酒店的出租车,陈默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苏瑾萱点下那抹朱砂红时颤抖的笔尖,是她看着他时冰层下涌动的暗流,是她那句轻如叹息的“陈默”,还有她最后蜷缩起来的、孤独又倔强的背影。
这个女孩,像一本被暴力撕碎后又勉强粘合起来的书,页序混乱,字迹模糊,但某些篇章里,依然闪烁着惊心动魄的微光。
而他陈默,在不经意间,似乎成了她混乱世界中一个突兀却清晰的坐标。
陈默正想着,手机震动,刘炳江的消息弹出:“明天上午十点,别迟到。有重要情况。”
陈默回复“明白”,目光却再次投向车窗外流光溢彩的京城夜景。
江南的棋局,海外的暗战,楚镇邦和常靖国的博弈,季光勃还有谷意莹这对爱恨冤家……千头万绪,压在陈默的肩头。
但在这一片纷繁复杂、危机四伏的迷局中,那个四合院画室里孤独作画的女孩,和她笔下那一点灼人的红,却像一枚小小的、沉甸甸的砝码,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陈默内心的天平上。
偏偏在这里,出租车里的音乐响起:
你的名字不长
却占满我整个心脏
是我这辈子不敢再去触碰的伤
我也曾像个傻子拼命地爱你
现在又像个疯子拼命地忘记
你转身离去就能放下了回忆
我困在原地还是学不会死心
……
陈默静静听着这首歌,歌声似乎响在他的心尖上,他没想到回国的第一天,会是这样的。
当出租车驶过长安街的华灯时,霓虹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映得陈默的双眼,一半是京城的繁华,一半是化不开的沉郁。
他想起在江大的樱花丛中,苏瑾萱笑靥明媚,一声又一声地叫着他陈哥哥。
如今,这丫头喊出“陈默”二字,都那么生疏和费劲。
“小伙子,听这首歌,是有心事啊?”前排的出租车司机突然开口,操着一口地道的京片子,“这歌儿我也爱听,唱的都是求而不得的苦。”
陈默回过神,笑笑应道:“嗯,想心事。”
司机笑了笑,没再多问,只是把音量调小了些。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江南的水太深,楚镇邦老谋深算,常靖国步步为营,而他陈默这个时候回来,又将面对的是什么呢?
这样的时候,他陈默最最不能也不该揣着一段放不下的儿女情长。
苏瑾萱的那一点朱砂红,像一团火,烧在他的心底。他知道,只要那个女孩还在原地,他就不可能真正置身事外,可竹清县的房君洁怎么办?
那可是他陈默承诺要娶的姑娘,而且他和她有了肌肤之亲,他就要对她负责到底!
陈默在车上乱七八糟地想着,还有董爷爷,他也要去看望,看望,他不能再任由自己的保护欲泛滥下去。
陈默努力让自己放下苏瑾萱,明天,要面对中纪委的两位大领导汇报,而江南那边,不知道又有多少风浪在等着他,他必须回到工作中来。
正想着,出租车停了下来,陈默订的酒店到了。
陈默扫码付出车费后,脚步沉稳地走进酒店大堂。
电梯上升的数字不断跳动,陈默看着镜面里的自己,眼神一点点变得锐利。
心软,是官场大忌。可他偏偏,做不到真正的铁石心肠。
陈默摇摇头,试图将这种过于私人的情绪压下去,江南省还有一堆棘手的事情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