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业峰从便利店出来，沿着村道往石屋走。
太阳已经偏西了，把路边的珊瑚石墙照得暖融融的，几只母鸡蹲在墙头上打盹，被他走近的脚步声惊得扑棱棱飞下来，又钻进了墙根的草丛里。
黑龙和水花从院子里跑出来迎他，两条狗在他脚边蹭了蹭，又跑回院子里去了。
他推开院门进去，一眼就看见石桌旁边坐着两个人。
阿贵蹲在石凳上，手里夹着根烟，脸上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笑意。
老奎坐在他旁边，低着脑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绞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又窘又急，屁股下边像是坐了钉子。
阿财和袁小六已经醒了，正在院子里翻鱼干，看见陈业峰回来，阿财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阿贵带老奎过来的，说找你有事。等了有一会儿了。”
陈业峰点了点头，去水缸边上打了水洗了把手，拿毛巾擦了擦脸，走过去在石桌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来。
他看着阿贵，又看了看老奎，也没有多说什么，拿起石桌旁边的水烟筒，往烟斗里塞上烟丝，划上根火柴，咕噜咕噜抽了两口。
这才开口：“阿贵，你们这是有什么事？”
阿贵清了清嗓子，尴尬的笑了笑：“阿峰，今天来找你，是有个事想跟你说。”
“你说。”
“老奎他……之前不是把那个灯捕架退了嘛。”阿贵看了老奎一眼，老奎低着头没吭声，阿贵便自己接着说，“退了之后，他跟刘华果去南离岛那边弄了一个，结果不好用，你也知道。这两天他想通了，想重新在你这边排队装一套。他不好意思一个人过来，就拉我陪他。都是一个村的，以前那些事，你看能不能……”
阿贵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陈业峰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老奎，等待他说话。
老奎这时候终于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又难堪又诚恳，嘴唇动了动：“阿峰，之前那事……是我做得不地道。退你的架子，转头去南离岛找便宜货，还把货卖给张麻子，都是我不对。刘华果撺掇我，我脑子一热就跟着他走了，后来想想，真是蠢得不行。”
他顿了一下，像是把那些话在肚子里压了很久，终于翻了出来：“这两天我算是看明白了，蹭灯蹭不到鱼，货卖给张麻子还要被坑。折腾来折腾去，钱没赚着，人也得罪了。我想重新排你的队，该交多少钱交多少钱，该排多久排多久。你看……还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阿财和袁小六停下手里的活，抬起头来看了过去。
就连黑龙、水花都站定脚步，往这边瞟了一眼。
对于老奎这个人，也谈不上讨厌。
老奎不是什么坏人，就是耳根子软，容易被人撺掇，刘华果说什么他就信什么。
退架子、南离岛、蹭灯，这一连串的事，刘华果是出主意的，老奎是跟着跑的。
要说坏，老奎排不上号，但要说聪明，他确实不够聪明。
“老奎…”陈业峰又抽了口烟，淡淡的说道，“之前的事，我也不跟你计较。你退架子也好，去南离岛也好，把货卖给谁也好，那是你的自由，我管不着。你想重新排队装架子，也不是不行。刘哑巴那边还有几套没做完，你前面排了六七条船，得等个三四天。你要是等得了，那就确定等，但是这次要把材料钱先交一半，排到了刘哑巴会去给你量船。”
老奎听了这话，脸上绷着的表情一下子松开了，连连点头：“等得了等得了，三四天我认了。”
阿贵在旁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拍了拍老奎的肩膀，又朝陈业峰笑了笑：“阿峰，我就说你大人不记小人过。老奎这人你也知道，脑子不灵光，容易被人带歪，但他不是那种坏心眼的。”
陈业峰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水烟筒放好，站起身走到灶台边上倒了碗水喝，又回头看了一眼老奎：“你那个南离岛做的架子，拆了就拆了，别舍不得。刘哑巴做的是按船量身定制的，装上去你就知道差别在哪了。”
“而且，那套装置也是经过时间检验，大家都用过，都没有发现问题。”
老奎站起来，感激的道：“知道了，谢谢阿峰，现在就给我登记，我把材料钱全部给你。”
就这样，陈业峰又重新给他做了登记。
本来说只让他把材料费交一半，没想到老奎把材料全部交了。
交了就交了吧，反正那些买回来的材料还有呢。
现在是旺汛时期，大家都排着队弄那个灯捕架，不愁材料会剩下。
等到事情办妥后，阿贵朝陈业峰拱了拱手，拉着老奎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老奎又回头看了陈业峰一眼，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出口，转身跟着阿贵走了。
阿财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走到陈业峰旁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阿峰，你真给他装啊？之前他跟着刘华果折腾那一出，你忘了？”
“没忘哩。”陈业峰把碗放下，在石凳上重新坐下来，“但他又不是刘华果，刘华果好人心里有算计，老奎就是跟着跑。你把他晾在外面，他只会被刘华果接着撺掇，接着折腾，接着闹。把他拉回来，给他装架子，他安安心心捞他的鱼，赚他的钱。都是一个村子的，老奎家里也挺不容易的，家里还有三个上学的娃。”
听到这话，阿财也没有再说什么了。
袁小六翻完鱼，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峰哥，我们今天晚上要不要早点出发，免得又被那些人跟上？”
“也行。”陈业峰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等下吃饭的时候，跟我大舅，还有我爹他们说下，今天就早点出发。”
虽说昨天夜里那些蹭灯也没有蹭到多少东西，还给他们白白做了嫁衣，不过他依旧不喜欢那些不相干的人在旁边蹭灯，万一被他们真蹭走鱼货，他看着肯定难受。
早点出发也挺好的，既能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又能增加捕捞作业的时间。
现在正是旺汛，多点时间捞鱼，就能多了不少收获。
吃晚饭的时候，陈业峰把早点出海的事情说了下。
大舅跟陈父他们也没有什么意见，其实他们也想早点出发，看来昨晚也被那些蹭灯的搞得有些恼火。
吃了晚饭，天色才微微有些暗淡，他们就准备出发了。
黑龙和水花蹲在院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尾巴轻轻扫了两下，便趴下来，把脑袋搁在前爪上，守着空荡荡的院子。
随着柴油机的突突声，一条接一条的渔船亮起了灯，朝着南面海域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