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等他直起腰,网囊里又沉了一下。
这回抄上来的是一条黑鲷,比刚才那条鱼还大些,黑黢黢的背脊,白净的肚子。
陈业新乐得直龇牙:“黑鲷,这条够大的,阿峰你看,得有两斤半了!”
陈业峰在大船上探着头看,笑着点头:“大哥你今天手气旺,接着再捞捞,让你过把手瘾。”
把那尾黑鲷放进桶里,让人过来袖子往上撸了撸,整个人蹲在船舷边,眼睛都不眨地盯着网囊。
隔了没一会儿,水里一道银白色的长条影子窜进来,身形细长,尾鳍分叉,背上的鳞片亮得像擦过油。
“哎呀,这是鲅鱼!”顺风号上的大舅又喊了一嗓子,“小马鲛,这鱼游的快,平时大船都不好追,它自个儿往囊里钻了?”
陈业新一网兜上来,果然是条小马鲛,一尺来长,身上淡蓝色的花纹还没褪,滑溜溜地在网里打挺。
他一手掐住鱼鳃,另一手托着鱼身,翻来覆去看了看:“还真是呀这鱼最机灵,平时难得碰着。小六,这鱼待会儿给我留着,晚上拿回去让我大舅妈红烧。”
袁小六撇撇嘴:“新哥你倒是会挑。”
话音没落,网囊里猛地一阵剧烈翻动,水花溅起老高。
陈业新赶紧把抄网伸进去,兜上来一看,一条石斑鱼蜷在网里,身上麻点密布,嘴巴一张一合,鳃盖边缘暗红色的纹路清清楚楚。
“青斑!”陈业新这回自己都愣了,举着抄网扭头冲大船上喊,“阿峰你看,正经的青斑,这得有两斤多!这玩意礁石缝里才有的货,怎么跑湾口来了?”
陈业峰也凑过来看,伸手在石斑背上摸了一把,鳞片厚实,皮肉紧邦邦的:“今天水色浑,涨落潮把礁石边的鱼往外带了,这鱼顺着流走,正好撞网里。大哥你这运气,大黄鱼没准都敢来。”
话刚说完,网囊里又是好一阵扑腾。
陈业新低头一看,这回抄上来的东西金灿灿的,在水里翻了个身,黄澄澄的鳞片在灰蒙蒙的天色底下格外扎眼。
“大黄鱼?。”陈业新抄网一提,一条一斤来重的海鱼在网兜里弓着身子蹦。
刚才在水里看着还是金灿灿一片,现在捞上来后,反而变成了银灰色。
阿峰笑着道:“嚯,还真让阿峰说准了,青斑完了上黄鱼,老大你今天这手是摸了什么开光的?”
“阿财,你什么眼神,这明明是黄滑鱼。”一旁的陈父确认了下,笑着道。
“黄滑鱼,我看看。”阿财有点不敢相信,仔细看了看,“嘿,还真是黄滑鱼,奶奶的,看成大黄鱼了。”
黄滑鱼,又称黄滑、黄滑仔,体型跟大黄鱼很像,民间视作野生大黄鱼的平替,但是两者的价格却天壤之别。
但是黄滑鱼的嘴唇偏薄,而大黄鱼的嘴唇圆润突出。
陈业新顿时有些郁闷:“我还以为是大黄鱼呢,没想到是黄滑鱼,真的是亏大了。”
“什么亏大了,大哥这是我的鱼……”陈业峰没好气的道。
可话还没有说完,网囊又是金光一闪,又是一条金灿灿的鱼冲了进去。
他喊道:“大哥,快捞,这回应该是大黄鱼了。”
“真的假的?”陈业新半信半疑,拿着捞网往下捞去。
很快,他就捞上来一尾一斤来重的鱼。
这鱼看着跟刚才的那条黄滑鱼差不多,不过仔细看的话,还是有区别的。
“嚯,这回是大黄鱼。”大舅笑道,“都说海里的野生大黄鱼越来越少了 ,怎么这样都能捞的,跟大白菜一样。”
阿财又道:“阿新的手气真是不错,连大黄鱼都捞到了。”
“今年行情,这么大的野生黄鱼,二三十块一斤打底。”陈业峰靠在船舷上笑,“大哥你再捞两条,今天这一潮的油钱全回来了。”
陈业新干劲儿更足了,蹲在舢板上又连着捞了好几网。
大龙利、黄姑鱼、还有两条红目鲢,都有捞上来。
他捞到后面都开始跟袁小六抢着下网了,两个人你一下我一下,嘴里还互相打趣。
大船上,陈父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眼睛一直没离开过那张张网。
看了半天,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冲大舅阳扶龙抬了抬下巴:“扶龙,你看明白了没?”
阳扶龙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眯着眼瞧了一阵,点点头:“看明白了七八成,这东西妙就妙在不用人守着。网往水里一挂,潮水自个儿往囊里灌,鱼虾顺水进来就出不去。人只管隔一阵来抄一网,该聊天聊天,该歇着歇着,比出海拖网省心多了。”
陈父嗯了一声:“省的不光是力气,还有油钱、船耗。咱们大船出去一趟,柴油烧多少你心里有数,这个就靠一张网、一条舢板,风浪天近海照样能弄着货。刚才那条青斑、那条大黄鱼,正经出海都不一定碰得上。”
阳扶龙搓了搓下巴上拉碴的胡子:“我看最值当的是它不耽误事,咱们大船造好之前这段空档,天不好出不了海,人就干耗着。有了这法子,家里那张破网改改,舢板船往湾口一停,一天弄个几十斤,自己吃不了还能分给亲戚。阿峰这脑子,也不知道随了谁。”
陈父嘴角微微一翘:“随他娘呗,还能随我?我年轻时候就知道一根筋使蛮力气。”
“你拉倒吧,阿峰这琢磨劲儿,我看就是打你那儿来的,你年轻时候不就爱鼓捣些别人不敢弄的东西?”阳扶龙哈哈笑起来,“不过,这法子看着简单,但也是靠运气。我敢打赌,就算谢社忠他们也弄了这个网,肯定捞不到这么多。”
“那是肯定的,阿峰这这海运可不是谁都比的。”
陈父笑笑,他二儿子的海运好得很,自打赶海以来,就没有差过,一向顺风顺水,心想事成。
阳扶龙目光落在舢板侧面的那网具上,半晌才慢慢说了一句:“这法子要是岛上的人都学会了,往后风浪天也不至于家家户户干瞪眼。靠海吃饭,能多一条路,总归是好事。”
陈父点头道:“是这个理,咱们渔民太难了,辛苦不说,还得靠天吃饭,多个法子捕鱼实在是太好了。”
大舅沉吟道:”阿峰这小子真不错,刚才把话挑明了,位置也占了,规矩也立了,愿意来学的他都教,这心胸我是服气的。回头咱们自家那条旧网也翻出来改改,让我家那几个小子也练练手。”
正说着,舢板上陈业新又高叫起来:“阿峰!又一条,这回是啥?金鲳!金鲳鱼!哈哈哈这条好,这条肥!”
袁小六在旁边酸溜溜地嘟囔:“新哥,你手也太红了,换我换我,我还没捞着大黄鱼呢。”
陈业新抱着抄网不撒手:“你急啥,潮水还有一阵呢,轮着来轮着来。”
陈父和阳扶龙对视一眼,都笑了起来。
阳扶龙拿着水烟筒抽了几口,吐了口大烟,望着烟雨蒙蒙的大海,眉宇间的愁意也消散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