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大家都在,我们举手表决吧。”
苦乘禅师目光移动,在一众师兄弟的身上扫过,随后缓缓举起了右手。
“赞同放出丁春秋,让他代替本寺出面的人,举手。”
苦明禅师听到苦乘禅师的提议,稍作犹豫,第二个举起了手,动作从容不迫。
对于苦乘禅师的提议,他也能够理解。
如今北地沦丧,少林派在异族的殖民之地,要想传承下去,必然要跟异族有所媾和。
可是该怎么做,却是必须要思考的。
就像今日这般,面对那金国左丞相慕容镜的要求,他们少林敢不答应吗?
不答应,那么今天之后,来的就是金国铁骑。
届时,他们面对就不是这个慕容家的后人,而是金军的铁蹄了。
所以,他们没有选择,只能答应派出高手。
可这答应派出高手,可却是能让他们有所选择的。
毕竟,他慕容镜只说了让他们少林出高手。
至于说出谁,他没说啊!
所以对于苦乘禅师的提议,他稍作思考,就觉得这个办法好。
苦智禅师沉默了片刻,轻叹一声,也举起了手。
苦行禅师咬了咬牙,攥紧了拳头又松开,最终也缓缓举起了手。
苦严禅师最后一个举手,他满脸怒容,却还是举起了手。
五只手,全数举起。
他们所想的,跟苦明禅师所想,大差不差。
都是能够做到少林一堂之主的人物,谁都不是傻子。
“既然如此......”
苦乘禅师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僧袍在秋风中轻轻飘动,缓缓开口。
“那便这么定了。”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后山的方向。
那里是少林寺最隐秘的地牢所在。
“走吧。”
他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种经历了艰难抉择之后的疲惫。
“去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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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少林寺的后山,有一处隐秘的地牢。
地牢的入口很是隐秘,藏在一片乱石之中。
这里远离寺院的繁华,平日里除了几个负责看守和送饭食的僧人常来之外,几乎没有人来。
乱石四周长满了荒草和荆棘,藤蔓从石缝中攀爬而出,将入口遮得严严实实。
若是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有任何发现,也不会想到这里还有一处暗门。
乱石坡上长着几株歪脖子老松,松针稀疏枯黄,在秋风中簌簌发抖。
松树下堆积着厚厚的松针和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沙沙的轻响。
几只乌鸦落在松枝上,歪着头看着这群突然到访的僧人,不时发出一声凄厉的鸣叫。
苦乘禅师带着几位苦字辈的僧人,沿着一条几乎被荒草淹没的碎石小径,来到乱石坡前。
负责看守地牢的僧人早已得了消息,提前点亮了入口处的油灯。
那僧人约莫三十来岁,面容普通,但一双手掌粗壮有力,一看便知是练过外家功夫的。
他朝苦乘禅师合十一礼,然后伸手在一块不起眼的岩石上轻轻一按。
岩石上有一个极小的凹槽,凹槽中嵌着一个小小的铜环。
若不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那铜环在风雨中暴露多年,已经生了一层绿色的铜锈,与岩石上的青苔融为一体。
那僧人站在前面,伸手拉动铜环。
只听得咔嚓一声,机括转动的声音从石壁深处传来。
那声音沉闷而悠远,像是有什么古老的东西正在苏醒。
随着机括声响起,石壁上裂开了一道缝隙。
缝隙缓缓扩大,露出后方一条幽暗的通道。
通道呈向下倾斜之势,一路延伸向山体深处,看不见尽头。
一股潮湿腐朽的气息从通道中涌出,扑面而来,令人闻之欲呕。
那气息中混杂着泥土的腥味、朽木的腐味,还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气味。
像是某种毒虫死亡后留下的腥臭。
通道两侧的石壁上插着几支火把,但火把的光芒照不了多远便被黑暗吞没。
石壁上的青苔有几寸厚,在火光中泛着暗绿色的光泽,摸上去又湿又滑。
几个少林派的高层僧人,在那僧人的带领下,沿着石阶往下走。
石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每一级石阶随着时间的过去,都被磨得极为光滑,边缘处甚至有几分凹陷。
那是百余年来,看守僧人无数次上上下下留下的痕迹,还每天都要送食物。
石阶两侧的石壁上不断有水滴渗出,顺着石壁往下淌,在石阶上汇成一道道细细的水痕。
越往下走,空气就越潮湿,那股腐朽的气息就越浓。
苦乘禅师能够明显的感觉到,越往下面走,脚下的石阶上连青苔都出现了。
穿着布鞋,踩上去滑腻腻的,稍有不慎便会滑倒。
也不知道继续往下走了多久。
通道里面只有火把照亮,时间的感应变得有些浅薄,只有那往前的通道在眼前。
他们可能是一炷香的功夫,也可能更久。
但,随着脚下忽然一平,眼前的环境豁然开朗。
一座巨大的地牢出现在众人面前。
地牢穹顶高达数丈,四壁都是粗粝的岩石。
这些岩石与少室山常见的花岗岩不同,呈现出一种罕见的铁青色,质地坚硬无比。
石壁上隐约能看见斧凿留下的痕迹。
那是千百年前,少林派的高僧前辈们手持工具,在这少室山里面,一锤一锤开凿出来的。
他们少林派奉行不杀生的理论,所以能不杀人就尽量不杀,就将他们囚在这地牢之中。
若能收服他们,还能用他们的武学知识来丰富少林派的藏经阁,何乐而不为呢!
就像他们要去见的人一样,当年在江湖上那也是声名远播,让婴儿止哭的存在。
也就是当时机缘巧合,否则他们也没办法将其人给关起来。
毕竟这样的凶人,岂是那么容易制住的。
苦乘禅师站在地牢中,抬头看着周围的环境,将这地牢的详细情况映入眼帘。
一如昔年,他还是个小沙弥来时的模样。
穹顶上有一个极小的透气孔,约莫拳头大小,从孔中透下一道细细的光线。
那光线落在地牢正中央的地面上,形成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光斑。
光斑映照的周围,几片不知从何处飘来的枯叶散落着。
那是这间地牢中唯一的访客。
这便是这间地牢中唯一的光源。
地牢中极静,似乎没有人一般。
那种安静,让人几乎能听见水珠从石壁渗出又滴落的声音。
滴答,滴答,像是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在胸腔中回荡。
静得能听见火焰在火把上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
虽然说,这个声音本身就很明显。
但,这寂静之中,还有一个声音。
一个极轻极轻的呼吸声。
那呼吸声极慢,慢得像是每隔十几息才有一呼一吸,甚至让人担心它下一次似乎还会呼吸。
它时断时续,仿佛随时都会停止,却始终没有真正中断过。
那呼吸声极轻,轻得几乎与地牢中的风声融为一体,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真的!
因为在他们的视线中,有一个东西正悬在穹顶之下,被四根粗重的铁链吊在半空中。
铁链从穹顶的四角垂下,每一根都有手臂粗细,链环上布满了铁锈。
在铁链的末端,四个精铁铸造的镣铐出现,分别锁住了那人的双手和双脚。
镣铐的内侧,还隐约能看见暗红色的痕迹。
那是百余年来,铁锈与干涸的血迹交织在一起留下的印记。
铁链是特制的,那是为了防止他以毒功腐蚀,好挣脱出来。
那人就这般被锁住四肢,吊在半空中,身体悬在离地面三尺的高度。
他的头低垂着,满头白发如枯草般散落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面容。
那一头白发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梳理过,一缕一缕地黏在一起,像是一堆干枯的稻草。
他的身上早已不着寸缕,枯瘦的皮肤紧贴在身上,就像是竹竿一样。
最初将其锁入地牢时,他还有一套囚衣穿在身上,但百余年的岁月过去,已经将那囚衣化作了碎片,散落在他脚下的地面上,与尘土、碎石和几根枯骨混在一起。
那些枯骨不知是何人的,也许是百余年前负责看守的僧人死后留下的,也许是某种误入地牢的小兽。
因为没有人敢给他换衣服,于是他就这么光秃秃的被挂着,毫无遮掩。
他的身体干瘪如柴,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根肋骨的轮廓。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颜色。
不是寻常老者的蜡黄,也不是死人的灰白,而是一种幽暗的绿。
那绿色很淡,却无处不在,像是一层若有若无的苔藓覆盖在他全身。
他的双手被铁链高高吊起,手指如枯枝般蜷缩着,指甲已经长得极长,弯弯曲曲地盘绕在一起,变成了某种鸟爪般的形状。
那指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紫色,那是体内积累的剧毒渗透到指甲所致。
他的呼吸极慢,胸膛几乎看不出起伏。
若不是那细微的呼吸声还在继续,所有人都会以为,挂在那里的不是人,而是一具悬挂在半空中的干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