鸠摩智在距离邱白十丈处停下脚步。
他身后的四名弟子也同时停步,分立两侧,如同四尊护法金刚。
晨风吹过,将他那身金红袈裟吹得猎猎作响。
白发在风中轻轻飘动,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落在邱白身上。
他的目光中没有愤怒,没有杀意,只有深沉的平静。
但那平静之中,却蕴含着比任何杀意都更加可怕的力量。
邱白也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那一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江风似乎都停了。
原本呼呼作响的风声,在这一刻竟然戛然而止,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风的咽喉。
芦苇不再摇曳。
那些在晨风中轻轻摇摆的芦苇,突然静止了下来,芦花凝固在半空中,如同时间被按下了暂停键。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天而降,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种压力不是来自真气,也不是来自杀意,而是一种纯粹的,属于绝世强者之间的气场碰撞。
就像是两座无形的山岳在半空中相撞,将所有人都压在了山下。
几个武功低微的江湖人双腿发软,不由自主地跪倒在地。
他们双手撑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满是冷汗。
连那些武功不弱的高手也都面色凝重,暗自运功抵抗这股无形的压迫,却面色一白。
黄蓉站在邱白身后,离他很近。
她能感觉到那股无形的压力,但那股压力在到达邱白周身三丈处,便消散了大半。
那副模样,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们护在其中。
她知道那是邱白的气场在保护她们,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鸠摩智的目光在邱白身上停留了许久。
他在打量这个杀了他唯一真传弟子的年轻人,打量得很仔细。
良久,他缓缓开口了。
“小徒鸠摩罗,可是死于施主之手?”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中带着几分沙哑,但却很是清晰,甚至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到了。
不管远近!
邱白没有回避,坦然迎着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不错。”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他助纣为虐,死有余辜。”
此言一出,周围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谁也没想到邱白竟然如此直接,连一句辩解都没有,就这么干脆地承认了。
不但承认了,还当着鸠摩智的面,说他的徒弟死有余辜。
这简直是在当面打脸。
而且打得又脆又响。
鸠摩智身后的四名弟子同时变了脸色。
但鸠摩智本人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邱白,看了很久很久。
那目光平静得近乎可怕,仿佛在看一个死人,又仿佛在看一个值得尊敬的对手。
两者同时存在于他的眼神之中,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哪一种。
然后他周身的气息骤然变了。
不是变冷,而是变热。
一股炙热的气息从他身上弥漫开来,将周围的空气都烤得微微扭曲。
他脚下的沙土开始发烫,细沙中的水分被高温蒸干,化作一缕缕白气升腾而起。
江滩上原本还有些枯黄的野草,在他的气息波及下开始发黄卷曲,发出滋滋的声响,仿佛随时都会燃烧起来。
几株靠近他的芦苇已经开始冒烟。
先是叶子卷曲变黄,然后开始发黑,最后从叶尖处窜出一朵小小的火苗。
那火苗在风中摇曳了一下,然后迅速蔓延,将整株芦苇都点燃了。
周围的围观人群面色骇然,他们都感受到了那股炙热的气息,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丈。
有人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发现脸上已经被烤得发烫。
明明距离那老僧还有十几丈远,却感觉像是站在熊熊燃烧的火炉旁边。
但那股炙热之中,却带着说不出的冷意。
不是温度的冷,而是杀意的冷。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周身都被烤得发烫,脊背却一阵阵发凉。
仿佛同时被烈日和寒冰包围。
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觉交织在一起,让人说不出的难受。
“既如此......”
鸠摩智的声音依旧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
“请施主赐教。”
邱白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手势很随意,既没有挑衅的意味,也没有傲慢的态度,就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请。
但这一个请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加有力。
两人的目光再次碰撞在一起,空气中仿佛有火花四溅。
虽然无声无形,但在场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那种感觉极为恐怖,就像是头顶悬着一柄无形的利剑,随时都会落下。
面对这般情况,周围的人群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数丈,生怕被这两位绝世高手的交锋波及。
方才他们还在想着如何浑水摸鱼。
此刻,他们却只想离这两个人越远越好。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忽然从人群中响起。
“慢着。”
那声音不大,却带着极强的穿透力。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人群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穿灰袍的老者。
他拄着一根木杖,步履蹒跚,每走一步都发出笃笃的声响。那根木杖看上去只是一根普通的树枝削成的,杖身上还残留着树皮的痕迹,杖尾已经被磨得光滑发亮。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却不同于鸠摩智头发那般光洁,而是如枯草般散落在肩上。
那白发在晨风中轻轻飘动,露出一张干瘪如骷髅的脸。
脸上的皮肤紧紧贴在骨头上,能清清楚楚地看见每一根骨头的轮廓。
眼窝深陷,颧骨高耸,看上去就像是一具刚从棺材里爬出来的干尸。
但他走路的姿势虽然古怪,但却极稳。
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实实,木杖点在地上留下了一个个深浅一致的印痕。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似乎泛着幽幽绿光的眼睛。
眼白已经完全消失,整个眼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绿色,像是两块被囚禁在眼眶中的绿宝石。
那绿色深处有光芒在缓缓流动,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蛰伏。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丁春秋。
他在距离两人不远处停下脚步,拄着木杖,抬起头看了看鸠摩智,又看了看邱白。
然后他的嘴角微微勾起,脸上浮起了一丝笑意。
那笑意很奇怪,像是一个在街头看热闹的老头子,看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
围观的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的议论声。
“这就是丁春秋?星宿老仙?怎么这副模样?”
一个年轻人喉咙滚动,咽了口唾沫,压低声音问身边的师兄,沉声说:“我看他走路都费劲,风一吹就倒似的。”
“你别看他样子老朽,这位可是货真价实的百年老魔头。”
那师兄的声音都在颤抖,额头上已经渗出了冷汗,咬牙说:“我听说百年前他横行江湖的时候,我们师父的师父都还没出生。”
“这种人你看着弱不禁风,动起手来比谁都狠。”
“这下可热闹了。”
“三大高手齐聚,今天这一战怕是要载入武林史册。”
“热闹个屁!你们忘了丁春秋的连珠腐尸毒了?”
“那玩意儿一出手就是一片一片地死人。”
“咱们这些人离得这么近,怕是一个都跑不了。”
一个老江湖面带忧色,开始往后退。
虽然时间过去百年,江湖上的新生代几乎将他们已经忘了,但是一旦出现他们的名字,江湖上很快就有他们的相关信息。
所以,看到丁春秋出现,众人都有些怕了!
这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出现了一阵骚动。
不少人悄悄往后退去,却又舍不得完全离开。
毕竟这种百年难遇的大战,错过了今天这辈子都未必能再看到。
丁春秋没有理会周围的议论声,只是拄着木杖走到鸠摩智和邱白之间,跟两人呈现三角。
那双幽绿的眼睛移动,在两人身上来回扫了一圈。
随后,他将木杖杵在地里,双手抱拳。
“老朽丁春秋,见过二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