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军占领真定之后,多尔衮下令对周边城池进行劫掠,这是清军经常做的事,打了胜仗将士们总要有些实惠,真定府一带水系发达,滹沱河、泜水、槐水几条河流在这里交汇,沿岸码头林立,商贾往来稠密。平日里河面上船帆如云,码头上货堆如山,南来北往的粮船、盐船、布船、瓷船在河面上排成一条条长龙,两岸的街市上店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可如今这些景象全没了。
清军的骑兵和步卒从真定城出发,沿着河岸向四面扩散,他们冲进码头边的货栈,把里面的粮食、布匹、瓷器、茶叶、盐包全部搬出来,能带走的用马车拉走,带不走的堆在岸边一把火烧了。
河面上停泊的商船被凿沉了几十条,桅杆歪斜地戳在水面上,船板烧焦之后漂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
沿河的几个镇子——张村、李庄、王家码头,被清军挨家挨户地搜了个遍,粮食被抢光了,牲口被牵走了,年轻的女子被拖上马背带走,反抗的男人被当场砍死在自家门口。
侥幸逃出来的百姓拖家带口往南跑,有人背着老人,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手里攥着最后半袋干粮,有人什么都没带只披着一件单衣。
官道上挤满了逃难的人流,哭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有人走不动了蹲在路边喘气,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流推倒在泥地里,爬都爬不起来。
有孩子的鞋跑丢了,光着脚踩在碎石路上,脚底磨出了血也顾不上。这些百姓一路往南,只想离那些骑着马挥着刀的清兵越远越好。
李茂率领第一镇从山西南下的时候,走的正是太行山东麓的官道,他在路上遇到了好几拨往南逃的难民,从他们嘴里听到了真定失守的消息。
李茂没有停留,催着队伍加快了行军速度,他派人先去固关联络刘文煌,两人在固关东面的山道上会合了,这下两支兵马加在一起有了两万多号人。
两人在路边的一处废弃驿站里碰了头,驿站只剩半截土墙和几根烧焦的柱子,屋顶早就塌了,地上散落着破碗和烂草席。
李茂蹲在一块石头上,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幅简略的地图,把从难民嘴里打听来的消息标了上去,现在真定府大部失守,清军在北面四处劫掠,陛下率主力退到了广平府一带。
“陛下退到顺德府一带了,”
李茂用树枝敲了敲地面:“但固关和井陉不能丢,固关是山西的咽喉,井陉是从山西进河北的必经之路,这两处若被清军拿回去,咱们在潞安府的防线就少了一道屏障。”
刘文煌点头道:真定这地方其实很重要,丢了很可惜,如果我们能趁机发作从侧面捅一刀,先把井陉县拿下来在真定这里插一把刀,然后咱们和陛下南边呼应,这仗这么大不行,一路退过去啥时候是个头啊,咱们一定要尽量把清兵牵制在河北不能让他们去河南的地盘,所以我打算趁城里不备,今晚就动手,然后快马告诉陛下。”
“哎,如果李自成肯配合我们作战,这一仗不至于这么被动,咱们也得守好固关,不能让清军拿下,不然山西南部就危险了。”
两人商议定了,当天傍晚便各自行动,刘文煌带着精锐趁夜色摸到了井陉县城下,井陉的城墙不高,守军也不多,城头上稀稀拉拉地站着几个哨兵,城门紧闭但没有多少防备。
刘文煌让士卒架起梯子,在夜色的掩护下悄悄爬上城头,第一个爬上城头的士卒被哨兵发现了,两人在城墙顶上扭打起来,刀锋碰撞的声音惊动了更多的人。
但盛军的人数众多,从几个方向同时登城,守城的清军抵挡不住,不到半个时辰便弃城从南门逃了出去,刘文煌占领了井陉县城,缴获了一批粮草和军械。
李茂的骑兵在城外的官道上拦截了准备回去报信的清军骑兵,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击毙了二十余人,不过因为天色原因还是放跑了一些人,就这样井陉县稳稳地落在了盛军手中。
李茂写了一封急信,派快马送往广平府刘处直的大营,信中说井陉县已下,固关稳防守无忧,第一镇和第六镇一部已经会合随时听候调遣。
信使两日后到了顺德府唐山县,刘处直正在行辕里跟潘独鳌商议下一步的部署,案上摊着河北南部的全图,上面用朱笔标着盛军和清军的布防位置,他拆开信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潘独鳌。
“李茂已经率军抵达固关,配合刘文煌拿下了井陉县城,他们现在有两万多兵马,我感觉可以不用轻易放弃真定一带。”
潘独鳌看完信说道:“陛下,李茂和李自成那边没商量好,他从山西带兵来增援咱们,说明顺军那边已经指望不上了。”
刘处直点了点头,他前几日已经收到了李自成退回西安的消息,也知道了顺军分兵几处的部署,李自成自己回了西安整编新兵。
这意味着山西那边的战事短期内不会有大动静,叶臣的数万兵马被牵制在宁武关一线顺军不主动出击凭城死守应该能撑一段时间,而清军在真定一带的兵力,经过这场大战之后也折了一部分,剩下的主力收缩在定州一线。
“我原本想着退到柏乡依托水系布防,等李自成在山西那边打起来吸引清军的注意力后,咱们再找机会反攻,但现在李自成跑回西安了,山西那边应该不会爆发大规模决战,而且很有可能牵一发动全身,造成连锁反应,要知道山西当地是士绅军官可不认李自成,如果山西丢了,咱们在河北也就没有打的必要了,所以我的意思是,趁咱们兵力都到齐集中了,直接同清军打一场会战。”
“陛下的意思是……”
“不退了,我算过了,算上李茂和刘文煌那边的两万多人,咱们手里还有九万野战兵马,清军在定州一带的兵力加上皇太极从北京带来的援兵,满打满算应该没有十万人,而且他们占领的地盘还得要兵马稳定地方,真正能拉出来跟咱们野战的估计也在八九万的样子,咱们粮道通畅,粮食也充足,完全可以打一仗。”
潘独鳌点点头说道:“陛下,这一仗若是打赢了,北方的归属就定了。但若是打输了……”
“打输了,咱们就退回黄河以南,重点防守河南就好,但我不觉得会输,清军从去年入关到现在几乎是一直在打仗。”
“皇太极的身体据说已经不行了,他撑不了多久,多尔衮虽然能打,但攻城这么久各支队伍多少都累了,咱们以逸待劳,跟他打一仗胜算不小。”
他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早春的风从南面吹来,带着田野里麦苗灌浆的气息和远处河水涨潮的湿润味道,柏乡城外的营地里,各镇的士卒正在挖掘壕沟,号子声一阵一阵地传过来,听着倒是比前些日子精神了不少。
“传令各镇,明日拔营北上,高栎部为前锋,刘体纯部为左翼,孔有德部为右翼,直属营居中,第一镇从井陉方向策应,刘文煌部守住固关和井陉,全军北上,在真定以南的柏乡一带展开,告诉各镇统制,这一仗打好了河北就是咱们的,打不好,咱们就只能退回河南,经营几年的地盘就会乱兵蹂躏,大家心里都要有个数。”
“陛下,要不要通知罗汝才那边,让他从山东方向策应一下?”
刘处直想了想:“给他写封信,让他把阿济格的主力拖在山东就行,能拖住阿济格那几万人,咱们这边的压力就小了一半。”
军令传下去之后,广平府城外的营地里热闹了整整一夜,各营的士卒们磨刀的磨刀、备马的备马、清点弹药粮草的清点弹药粮草,营帐之间的火把连成了一片。
第二天天还没亮,拔营的号角便响了起来,刘处直率领七万大军沿着官道向北行进,因为李自成那边的变故,他只能硬着头皮和清军打这一仗了,皇太极听说流贼主动北方,也是极为兴奋,他也烦一城一城打下去,既然贼寇敢出兵野战,那他自然奉陪,一战干掉盛贼后,闯贼、曹贼、献贼都不足为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