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蔓藤那失去意识的庞大身影化作一道红光,消失在精灵球里。
周围的训练家们都为这场精彩的战斗送上了热烈的掌声和欢呼。
尽管输了,但乌淼淼并没有太过沮丧。虽然在刚才的战斗中犯了几个诸如误开「大晴天」、被「同命」阴了的明显错误,但能逼出卡鲁里这么多底牌,甚至打倒了他两只主力,她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
人群散去花了一点时间。
乌淼淼不得不耐着性子回答了一些好奇围观者关于刚才战术的问题。当然,作为胜利者的卡鲁里更是被围得水泄不通。
尽管不是所谓的一年新人王,但他作为已经在中洲地区崭露头角、即将拿到第八枚徽章的实力派训练家,人气依然相当高。这很有道理,毕竟他刚刚几乎是毫不费力地击败了近期风头正劲的乌淼淼。
在等他处理完粉丝的时候,乌淼淼已经在脑海中开始复盘那场战斗。
除了那些显而易见的失误,她试图找出那些隐藏在细节中的、不太明显的错误。
比如一开始没有立即换下属性不利的电击兽,而是试图拼命打出一记毫无胜算的火焰拳……还有什么呢?
这就需要卡鲁里这个对手来解答了。
他在远处向乌淼淼示意跟上,然后双手插进口袋里,向对战场地出口走去。
他想去外面聊,这也说得通。无论乌淼淼在学习时多么习惯沙基拉斯那堪比装修现场的尖叫声,在这个嘈杂拥挤的竞技场里进行严肃的战术复盘,还是太折磨人了。
“等一下!我得等个朋友!”考虑到自己现在手里所有的宝可梦都倒下了,自己处于“手无寸铁”的状态,乌淼淼有些不安地对他喊道。
卡鲁里挑起一边眉毛,显然对她这突如其来的惊慌失措感到奇怪。但当乌淼淼告诉他这是“个人安全问题”后,他很快耸了耸肩表示理解。
虽然乌淼淼不认为他是暗影团的人,但在这个敏感时期,如果没有朋友或宝可梦保护,她感觉非常没有安全感,就像没穿盔甲走在战场上。
幸运的是,芙悦离得最近。
她刚和米菈以及鎏琪进行了一次轻量训练回来,而那两人选择留在那儿加练,所以她先到了。
那只的猛火猴正缩在芙悦身边,像个暖手宝一样利用体温给这个怕冷的姑娘取暖。
“哟,这就是你的朋友?你的猛火猴很不错嘛,看着挺精神。”卡鲁里看了一眼,咧嘴一笑。
乌淼淼只在战斗中见过卡鲁里的那只烈焰猴,但他那只明显比芙悦这只要外向、甚至……狂野得多。
听到夸奖,芙悦的那只火属性宝可梦害羞地挥了挥手,反而稍微缩到了他的训练家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
“呃,谢谢,”芙悦有些局促地说道,“我是张芙悦。”
“卡鲁里。很高兴认识你。”
芙悦点点头,“顺便问一下,我知道这可能有些冒昧……但我可以加入你们吗?我也想听听建议,即使这对我现在的水平可能并不适用。”
“没问题,听听又不要钱。走吧,我们要不先回中心把受伤的宝可梦交上去治疗,然后去食堂聊?这个时间点那里应该没什么人,比较清静。”
当然,说“没什么人”可能有些夸张了。宝可梦中心的食堂就从来没有真正空过。不过人潮确实有涨落,现在正值退潮期,大厅里确实空出了许多桌子和安静的角落。
把全员重伤的精灵球交给乔伊小姐后,乌淼淼有些焦虑。希望能在一天后就把队伍拿回来,没有他们在身边的时间越长,她就越感到焦虑。
为了这次复盘,她还特意回了一趟房间拿了笔记本电脑来做笔记。
卡鲁里觉得这很有趣。
“这年头很少见到这么……学院派的做法了。”
大多数在野外摸爬滚打的训练家都很老派,通常不做笔记,全靠脑子记,更不用说在笔记本电脑上敲敲打打了。但乌淼淼坚持认为打字比写字快多了,而且方便检索。
卡鲁里拿了一个一次性杯子,只装满了冰块,然后懒洋洋地瘫坐在椅子上,姿势极其糟糕。
他嚼了一块冰,“准备好了吗?”
“嗯。”乌淼淼说着,打开了文档。旁边的芙悦也认真地点了点头。
“在我开始之前我要先说清楚,别把我说的话太往心里去,别玻璃心,好吗?我只是想强调几点问题,然后才是夸奖环节。”他竖起一根手指警告道。
“首先,听着。你的战术直觉其实很敏锐。你几乎总是能瞬间找出应对威胁的‘正确方法’。你的思路快得吓人,而且你能在战斗进行的同时,随机应变地分析出各种利弊。”
“这对我来说听起来像是优点啊?”乌淼淼一边打字一边说。
“别急,先听我说完。”卡鲁里摇了摇手指,“这方面最好的例子,就是你用沙基拉斯对抗我的电龙,以及用胖嘟嘟和波克基古对抗烈焰猴的时候。”
“你看,你知道我的电龙最大的弱点是缺乏机动性,所以你试图用「跺脚」把他埋在洞里,或者试图用那一堆乱七八糟的岩石封锁他。同样,对付烈焰猴,你知道一旦靠近地面跟他拼拳脚你就会输,这就是为什么你拼命试图保持距离,无论是通过飞行还是「潮旋」。”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乌淼淼的反应。
“问题在于,乌淼淼。你在潜意识里似乎觉得,你比其他任何人都更擅长计划和应对威胁。但残酷的现实是——你并不是。或者至少,在面对我这种级别的对手时,你这种所谓的‘聪明’其实并没有多聪明。”
卡鲁里的语气变得有些尖锐。
“我承认,战斗中有很多次你确实让我措手不及。但你总是选择最明显的方式来应对威胁。这让你变得太容易预测了。”
“很明显你会试图用沙基拉斯去针对电龙的机动性,我知道你会这么做,因为那是‘最优解’。所以我只是设了个套,你就钻进来了。”
这话有点伤人,像针一样扎在自尊心上。
毕竟对方批评的,可是乌淼淼过去最引以为傲的优点。
但乌淼淼没空反驳,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忙着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因为她知道,他是对的。
“所谓的‘出其不意’,就是要抓住那个瞬间把优势扩大。就拿你那只沙基拉斯的‘喷气式飞行’来说——说实话,那招真的秀我一脸。我当时整个人都看傻了,心想‘我去,原来还能这么玩?’”
卡鲁里笑了笑,语气缓和了一些。
“但归根结底,你擅长发现问题并找到解决办法,这很好。只是下一次,试着让解决方法不那么明显。有时候试着跳出思维定式。做一些只有乌淼淼才会想到的、独特的、甚至有些疯狂的事情。”
“明白了。拒绝套路化,多点野路子。”乌淼淼总结道。
“接下来,对战时你需要放松,好吗?”
这一次,乌淼淼忍不住嗤之以鼻。
“哈?你是说我刚才有点紧张吗?我感觉我还挺兴奋的啊。”
“不,紧张没关系,那是肾上腺素。我是说你的战斗节奏。”卡鲁里嚼碎了嘴里的冰块,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你这人,一旦打起来就像把油门焊死了一样,从来不知道踩刹车。哪怕你脑子里明明知道这招没用,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非要硬冲。你的胖嘟嘟对抗烈焰猴时是这样,电击兽对抗蜂女王也是。我就纳了闷了——你是不是有多动症?”
“我……我以为我能通过高频率攻击打你个措手不及,打破你的节奏,”乌淼淼耸耸肩,“这也有错?压制对手不好吗?”
“好是好,但你换个角度想。如果你始终保持这种百分百的高压节奏,那我就能百分百确定你下一秒绝对会攻过来。这样我就根本不需要思考,只需要像个机器一样,条件反射地去挡就行了,不是吗?”卡鲁里摊开手。
“我不是让你在场上发呆,但有时候慢下来,深呼吸一下是可以的。你的大脑一直处于红温的超频状态。这会让你失误,导致视野狭窄,犯下一些你真的不应该犯的低级错误........比如用巨蔓藤开「大晴天」。”
听到这个,乌淼淼尴尬地缩了缩脖子。
“正因为你太习惯一直攻击了,当我只是稍微慢下来,比如烈焰猴躲在那个裂缝里不出来的时候,你就慌了。你就开始胡思乱想。你的宝可梦习惯了你的快节奏,所以他们也跟着你一起慌了。”
“啊……确实。”乌淼淼停下了敲键盘的手,若有所思,“我想我是有点冲过头了。我这人可能有点‘先手强迫症’,特别讨厌被动挨打。我总觉得只有一直进攻,节奏才算捏在自己手里。”
“我懂你的感觉。我也没让你非得慢下来。想当个高压流的快攻手完全没毛病。”扎卡里摆了摆手,“但关键在于,你得学会‘变速’。不能从头到尾都把油门焊死在底板上——那样跑完全程,引擎绝对会爆缸的。”
卡鲁里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恢复一下,深吸一口气,在重新全力以赴之前,试着用更宽广的上帝视角看一会儿战斗。”
“还有,说回你的宝可梦。在命中率低得可怜的时候还逼着他们疯狂输出,这不是在施压,这是在毫无意义浪费体能。”卡鲁里毫不客气地指出了问题,“你要搞清楚,‘保持压制力’跟让你的胖嘟嘟一遍又一遍地使用打不中的「水之波动」是有区别的。当时那种距离,你的攻击甚至连烈焰猴的毛都碰不到。”
“结果呢?你消耗的能量比他躲避用的还要多。你没有耐心等待那个一击必杀的‘斩杀线’,反而选择了最笨、最亏的消耗战。记住,同辈之间的高水平战斗……那是漫长而疲惫的马拉松。每一点能量都很重要。”
“是啊……”乌淼淼喃喃道,看着屏幕上的记录,“我想我真的就是……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
“对。改掉这个坏习惯。”卡鲁里喝完了最后一点融化的冰水,“最后一点,你的表情管理。”
“我听说你能读懂人,虽然我在这里没怎么看到你用这招,但你知道你也非常容易被读懂吗?”他指着乌淼淼的脸。
“当你惊慌失措时,我知道;当你在思考时,我知道;当你觉得我的一次攻击或技巧是胡扯时——”他轻笑着停顿了一下,眼神狡黠,“——我也知道。你当时那表情,真的很讨厌那招「同命」,是吧?”
“我确实……”乌淼淼尴尬地用手挡住脸。在战斗中她光是应对局势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哪还有精力去管自己的表情,“能不能解释一下那是怎么回事吗?我的爆焰龟兽醒来后肯定会气疯的。”
“等我们彻底结束了再说那个秘密,”他点点头,“总之,练练扑克脸吧,因为照目前的情况看,你简直像本摊开的书一样容易被看穿。”
“实际上,甚至不需要是面无表情的扑克脸。有些人会戴上一副面具,或者一直保持一种特定的狂热状态来迷惑对手。比如那个女孩,雷格的妹妹......她叫什么名字来着?”
“雷梅。这很好记,哥哥叫‘雷哥’,妹妹叫‘雷妹’。”
“对,雷妹。我在附近闲逛的时候看过她和其他厉害的第一年训练家战斗。她在战斗时总是表现得像个精神错乱的疯子。这意味着她更难被读懂,你根本不知道她下一步是要攻击还是要大笑。”卡鲁里耸耸肩,“就我个人而言,我努力时刻保持那种懒散的放松状态,但我有时候还是会露出马脚的。总之,试着找出适合你的方法。”
“好的。我会记住的。”乌淼淼郑重地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下最后一行字:
【学会伪装。】
如果非要在过往的战斗中找出一个值得去“模仿”的自己……
乌淼淼的脑海中瞬间浮现出了那个影子......那是她在与罗德厮杀时的样子。
那段记忆对她来说仍然……像是一块咽不下去的碎玻璃。甚至偶尔还会化作噩梦让她在深夜惊醒,冷汗湿透后背。
但是,不得不承认,那时的她处于一种什么样的状态?
那是摒弃了一切恐惧、犹豫和杂念的乌淼淼。
如果她能随时复制那种心境,没有任何人能看穿她的底牌。
当然,那需要她在情感上进行彻底地抽离和解离……那是贝拉曾经手把手教给她的精神防御技巧。
只不过,理论是一回事,实操是另一回事。
当她独自一人坐在只有自己心跳声的安静房间里冥想时,进入那种状态或许还算容易;但置身于这喧嚣、混乱且瞬息万变的战场中心时,想要关上心门,简直比登天还难。
就在乌淼淼陷入沉思时,卡鲁里的声音把她拉回了现实。
“听着,如果你只是像在那个锦标赛上一样去‘虐菜’,那你脸上挂着什么表情都无所谓,反正你也输不了。”他指了指乌淼淼,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但当你面对的是和你同水平、甚至比你更强的对手时,你那种把‘我很慌’或者‘我想赢’直接写在脸上的习惯就是致命伤。你得在这方面下点功夫,学会把情绪藏起来。”
说到这里,卡鲁里顿了顿,“接下来,我们聊聊你的宝可梦。”
听到这话,乌淼淼的身体本能地紧绷了一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护犊子的警惕。
卡鲁里敏锐地捕捉到了她的反应。他并没有生气,只是安抚性地伸出手,往下压了压。
“别紧张,我不是要喷他们。放松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