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盯着自己的诚实环。
叮。
声音很轻。
却比刚才整座城市所有手环同时响起时都要刺耳。
因为这是第一次。
在他明确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也明确知道自己相信什么的情况下，诚实环依旧给出了否定。
“为什么……”
他抬起手腕。
“为什么会响？”
没人回答。
中央装置仍在运转。
巨大的球体缓慢旋转，一根根银色线路持续向城市各处输送魔力。
钟声再次响起。
咚——
第三声。
米娅抱紧真言水晶。
金色光芒已经开始变弱。
她额头冒出冷汗。
“妈妈……”
影像没有再次出现。
水晶只能保护她留下的记忆。
却无法永远挡住整座城市规模的认知干涉。
钟楼管理员已经退到了门边。
“市长说得其实……”
他停顿了一下。
“也没有那么错。”
伊蕾娜转头。
“你刚才可不是这么想的。”
“我只是突然觉得……”
管理员皱着眉。
“如果所有人都能遵守相同的规则，确实会减少很多麻烦。”
“比如？”
“比如欺骗。”
“你自己刚才就在隐瞒地下设施。”
“那是工作需要。”
“你看。”
伊蕾娜指着他。
“已经开始给自己找理由了。”
管理员张了张嘴。
却没有继续反驳。
因为他突然发现。
自己越来越不觉得之前的隐瞒有什么问题。
这不是有人强迫他改变想法。
更加可怕。
是他自己开始主动替那些行为寻找合理的解释。
叶白看向中央装置。
“不能继续等了。”
“怎么停？”
伊蕾娜问。
“最简单的办法。”
“砸掉？”
“嗯。”
“终于出现一个我喜欢的解决方案了。”
伊蕾娜抬起魔杖。
市长立刻挡在装置前。
“不行。”
“为什么？”
“这是城市最重要的设施。”
“它正在修改整座城市的记忆。”
“它是在维持秩序。”
叮——！
市长手腕上的诚实环又响了。
他的动作僵住。
“我没有说谎。”
他说。
叮——！
又是一声。
“……”
市长的呼吸明显乱了。
他看着自己的手环。
那东西戴在他手上很多年。
他曾经依靠它判断下属。
判断商人。
判断居民。
甚至判断自己的家人。
只要手环不响。
他就认为对方没有说谎。
只要响起。
他就认为一定有人隐藏了什么。
而现在。
它正在一次又一次否定他自己。
“它坏了。”
市长说道。
叮。
“……”
伊蕾娜忍不住开口：
“我觉得你最好少说几句。”
“为什么？”
“因为按照你们这里的规定，你现在已经连续说谎很多次了。”
“我没有！”
叮——！
市长终于伸手去摘诚实环。
叶白立即喝止：
“别碰！”
已经晚了。
市长猛地将银色手环扯下。
一瞬间。
刺眼的白光从断开的魔法纹路中爆发。
砰！
他整个人被直接掀飞出去。
叶白抬手。
一道魔法及时托住他。
市长摔在地面，没有受到严重外伤。
只是手腕已经出现了一圈明显的灼伤。
“说了会反冲。”
叶白走过去。
“还好只是低阶精神连接。”
“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市长捂着手腕。
“我说了。”
“……”
这一次没有手环替他判断。
可市长反而无法反驳。
伊蕾娜看向掉在地上的银环。
断口处仍然闪着微弱的魔力。
“为什么他的会一直响？”
“可能不是因为他说谎。”
叶白蹲下捡起手环。
“而是系统现在出现了冲突。”
“什么冲突？”
“它一边在向所有人灌输‘诚实环永远正确’。”
叶白看向中央装置。
“另一边，市长又开始怀疑诚实环。”
“所以呢？”
“系统认为他的认知不符合设定。”
伊蕾娜明白了。
这枚手环现在检测的，确实已经不是谎言。
而是服从。
只要一个人的想法偏离装置规定的答案。
它就会响。
“也就是说。”
米娅抬起头。
“如果所有人最后都被它影响……”
“诚实环就再也不会响了。”
叶白说道。
“因为所有人的想法都会变成一样。”
米娅的脸色更白。
一座永远听不到铃声的诚实之城。
听起来似乎很完美。
可那也意味着。
这里再也不会有人拥有不同的答案。
咚——
第四声钟响。
伊蕾娜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魔杖。
刚才明明已经准备攻击中央装置。
现在却产生了一种非常奇怪的犹豫。
真的有必要吗？
这座城市是他们的。
这里的人已经依靠诚实制度生活了很多年。
自己只是一个旅行者。
为什么一定要插手？
也许市长的做法真的能够让所有人过得更好。
至少不会有人因为谎言受到伤害。
伊蕾娜的魔杖慢慢垂下。
“伊蕾娜。”
叶白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她没有反应。
“伊蕾娜。”
“怎么了？”
“你刚才准备做什么？”
“砸掉它。”
“现在呢？”
伊蕾娜看着中央装置。
“我突然觉得……”
她停住了。
叶白没有催促。
伊蕾娜沉默几秒。
随后猛地抬起魔杖，对着自己头顶放出一小团冷水。
哗啦。
水全部浇在帽子和头发上。
“……”
所有人都看着她。
伊蕾娜抹了一把脸。
“清醒一点了。”
“精神干涉不能靠冷水解除。”
叶白说道。
“我知道。”
伊蕾娜拧了拧头发。
“但至少我现在很生气。”
她看向自己的湿帽子。
然后又看向中央装置。
“而且越来越生气。”
这是一个不错的办法。
精神魔法可以改变人的判断。
但很难让一个刚刚把自己淋湿的人立刻忘记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狼狈。
伊蕾娜重新举起魔杖。
“叶白。”
“嗯。”
“如果等一下我觉得不应该砸。”
“我会提醒你。”
“你要是也觉得不应该呢？”
叶白想了一下。
然后从药箱里取出一根针。
“我扎自己一下。”
“你这个办法比我的疼。”
“比较有效。”
“你确定？”
“目前确定。”
两个人同时看向中央球体。
市长终于站了起来。
“等等。”
伊蕾娜没有理他。
“你们砸掉以后，会发生什么？”
这句话让叶白停了一下。
他看向装置外围的线路。
“城市里的诚实环可能全部失效。”
“还有呢？”
“认知干涉会停止。”
“已经被修改的部分呢？”
“不一定能恢复。”
市长脸色难看。
“也就是说，我们会失去诚实环。”
“很可能。”
“那这座城市怎么办？”
伊蕾娜看着他。
“正常生活？”
“没有诚实环以后，谁来判断别人有没有说谎？”
“自己判断。”
“人会被骗。”
“本来就会。”
“会有商人欺骗客人。”
“其他国家也有。”
“候选人会说虚假的承诺。”
“确实。”
“法庭上的证人也可能说谎。”
“所以才需要证据。”
市长一时说不出话。
这些事情听起来都很糟糕。
但放在外面的世界。
似乎又只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问题。
诚实环让这座城市忘了一件非常简单的事情。
谎言并不是一种可以靠铃声彻底消灭的东西。
“可如果没有它。”
市长低声说道。
“我们和其他地方还有什么不同？”
伊蕾娜想了想。
“旅馆的招牌比较诚实。”
“……”
“餐馆菜单也很有特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就没什么不同。”
她回答得很自然。
“国家一定要和别人不同吗？”
市长愣住。
伊蕾娜继续：
“只要住在这里的人愿意继续住，不就够了？”
叮——
她的诚实环忽然响起。
伊蕾娜低头。
“……”
叶白看了一眼。
“系统不喜欢这句话。”
“那我更想砸了。”
她挥下魔杖。
轰！
第一道魔法击中中央球体。
整个地下大厅剧烈震动。
大量银色线路瞬间断裂。
钟楼上方的钟声变得混乱。
咚——
咚。
咚——！
米娅捂住耳朵。
审判所的人纷纷退后。
市长下意识向前一步。
却最终没有阻止。
中央球体表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伊蕾娜再次举起魔杖。
“等等。”
叶白说道。
“怎么了？”
“那里面有东西。”
裂开的缝隙里透出淡金色光芒。
不是魔力核心。
而是无数细碎的画面。
人影。
声音。
记忆。
伊蕾娜愣了一下。
“它储存了记忆？”
“应该是同步过程中收集到的。”
叶白靠近了一点。
裂缝中的影像越来越清晰。
一个老人站在街上，说自己从来没有怀疑过诚实环。
画面一闪。
老人年轻了许多。
他坐在家里，对妻子说：
“这个东西真的可靠吗？”
下一段。
一个商人说：
“我一直支持诚实制度。”
更早的记忆里。
他却因为第一代诚实环误判，愤怒地砸碎了一张桌子。
还有一个女人。
她告诉自己的孩子：
“二十七年前没有发生任何特别的事情。”
真正留下的记忆中。
她曾经站在广场上，亲眼看见大量居民抗议诚实制度。
一段又一段。
全都是这座城市被修正过的过去。
米娅呆呆地看着。
“这些……”
“是被替换掉的记忆。”
叶白说道。
市长也看见了。
他的脸色一点点变得苍白。
其中甚至有他的记忆。
年轻时的他站在钟楼前。
当时还不是市长。
只是一个普通的议事厅职员。
他对自己的朋友说：
“我不相信诚实环。”
下一秒。
画面变化。
一群人被集中在广场。
钟声响起。
再之后。
年轻的市长从人群中走出来。
他神情平静。
“诚实环当然不会出错。”
画面消失。
市长站在原地。
很久没有动。
“我……”
他说。
“我说过那句话？”
没人回答。
因为答案已经摆在眼前。
他不是从小就相信诚实制度。
只是后来忘了自己曾经不相信。
“所以你重新启动装置。”
叶白看着他。
“也未必完全是你自己的决定。”
市长猛地抬头。
“什么意思？”
“你从二十七年前就已经被它影响。”
“你认为维持统一认知是正确的。”
“很可能只是那一次留下来的结果。”
市长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发出声音。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保护这座城市。
现在却连这份信念是不是属于自己，都无法确定。
伊蕾娜看着他。
“很难受？”
市长没有回答。
“正常。”
她重新举起魔杖。
“所以我准备把让你产生这种问题的东西砸掉。”
这一次。
市长没有阻止。
第二道魔法落下。
轰——！
裂纹迅速蔓延。
巨大的球体终于承受不住。
一块块透明外壳从表面剥落。
里面储存的记忆像无数光点一样涌出。
整个大厅被金色光芒淹没。
叶白立刻撑开屏障。
“不是攻击。”
他很快发现。
那些光点穿过屏障。
穿过墙壁。
向地面上方飞去。
一部分进入钟楼。
更多则沿着早已铺设好的银色线路扩散向整座城市。
“会发生什么？”
米娅问。
“不知道。”
叶白看着四周。
“可能把原来的记忆还回去。”
“全部？”
“不一定。”
“会不会出问题？”
“很可能。”
伊蕾娜看向他。
“你能不能偶尔说一点让人放心的话？”
“可以。”
“那说。”
叶白思考两秒。
“大概率不会立刻死很多人。”
“……”
伊蕾娜决定以后不再提这种要求。
最后一块外壳掉落。
核心彻底熄灭。
所有银色线路同时失去光芒。
紧接着。
伊蕾娜手腕上的诚实环发出最后一声。
叮。
然后暗了下去。
米娅的。
审判所工作人员的。
以及整座城市所有人的诚实环。
全部停止运转。
钟声也停了。
地下突然变得异常安静。
安静得有些不习惯。
伊蕾娜看着自己的手环。
“结束了？”
“应该。”
叶白伸手检查。
“没有魔力反应。”
“那现在我可以说谎了？”
“理论上可以。”
伊蕾娜清了清嗓子。
“我一点也不喜欢金币。”
没有铃声。
她沉默。
又说了一遍。
“我一点也不喜欢金币。”
依旧没有声音。
伊蕾娜表情复杂。
“突然有点不习惯。”
叶白看着她。
“你可以自己配一个铃铛。”
“不要。”
众人回到地面时。
城市已经彻底乱了。
不是暴乱。
而是一种更加奇怪的混乱。
有人站在街边发呆。
有人抱着头。
有人突然想起了二十年前的一场争吵。
有人记得自己曾经被诚实环判定说谎，却又想起当时真正发生的事情。
广场上，那名竞选市长的男人正坐在台阶上。
他看着自己的手环。
“我小时候好像说过，我绝对不会从政。”
旁边的人问：
“那你为什么现在参选？”
“工资高。”
“这个倒一直没变。”
餐馆老板则站在门前。
重新看着自己的招牌。
——饭能吃。
他沉默很久。
然后擦掉了最后一个字。
变成：
——饭。
没人知道这代表什么意思。
但至少不会骗人。
接下来的几天。
诚实之城进行了有史以来最混乱的一次会议。
有人要求立刻修复诚实环。
有人要求彻底禁止。
有人认为可以保留，但只能当作参考。
还有人提议，把所有手环卖给外国游客当纪念品。
这个提议意外得到了很多商人的支持。
审判所则暂时停止工作。
因为他们需要先重新讨论一个问题。
如果没有诚实环。
到底应该怎么判断别人有没有撒谎？
伊蕾娜听说以后，只说了一句：
“欢迎回到正常世界。”
当然。
她没有留下参加后续讨论。
那听起来太麻烦了。
离开城市那天。
米娅来送他们。
她没有再戴诚实环。
手里却依旧抱着母亲留下的真言水晶。
“以后还会有人说谎吗？”
她问。
“当然。”
伊蕾娜回答。
“那不是更糟吗？”
“有时候。”
“那为什么还要砸掉它？”
伊蕾娜想了想。
“因为至少以后你可以怀疑。”
“怀疑？”
“别人说了一句话。”
“你可以相信。”
“也可以不相信。”
“最后发现自己错了，也可以改。”
她看向米娅。
“如果连怀疑的机会都没有，就算所有人说的都是真话，也不一定是什么好事。”
米娅似懂非懂地点头。
叶白则问：
“你接下来准备做什么？”
“学习。”
“学什么？”
“我想进审判所。”
伊蕾娜意外地看她。
“那里现在可能连自己该做什么都不知道。”
“所以才需要人。”
米娅抱紧水晶。
“以后不用手环判断。”
“我要学会找证据。”
“听起来会很麻烦。”
“嗯。”
“工资呢？”
“不知道。”
伊蕾娜立刻失去了一部分兴趣。
分别以前。
米娅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魔女大人。”
“嗯？”
“你们那天说帮我要收十三枚银币。”
伊蕾娜动作一顿。
“怎么了？”
“最后我也没付。”
“……”
“你忘了吗？”
伊蕾娜当然没有忘。
只是经历地下那一堆事情以后。
她原本以为这个孩子也会忘。
“九枚银币。”
伊蕾娜伸手。
“餐券不要。”
米娅笑了起来。
“你真的要？”
“当然。”
“可是你一开始说十三枚。”
“我后来降价了。”
“什么时候？”
“刚才。”
“……”
米娅最后还是给了九枚。
伊蕾娜十分满意。
两人骑上扫帚。
城市在身后越来越远。
城门口原本那块“欢迎来到诚实之城”的牌子还没有拆。
只是在下面增加了一行新的文字。
——本城目前无法保证所有人诚实。
再下面还有更小的一行。
——其实以前也不能。
叶白回头看了一眼。
“至少这块牌子现在是真的。”
伊蕾娜说道：
“谁知道呢。”
“你不相信？”
“我只是保留怀疑。”
她骑着扫帚飞向远方。
没有铃声。
没有提醒。
也没有任何东西告诉她这句话是真是假。
但这一次。
好像也不需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