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安城。
早春二月,田间地头已经热闹起来了。
远远望去,成片的水田被翻得乌黑油亮,三三两两的农人弯腰劳作,吆喝声、牛哞声混在一处,被风送出老远。
田埂上走来一队人。
打头的三个女子,后头跟着丫鬟和护卫,拉开了十来步的距离。
芸娘走在中间,目光扫过田间忙碌的人群,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
秦砚秋走在她右侧,手里捏着一封信。
陆沉月走在左侧,嘴里嚼着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茎,忽然把草茎一吐。
“芸娘,你说这家伙信里写的'等安排好就来接',这个'安排好'到底是多久?”
“西北刚打完仗,事情多。”芸娘说道。
“事情多,事情多,他的事情什么时候少过?”陆沉月一把搂住芸娘的胳膊,“我看他就是舍不得那帮臭兵。他要是再不来接,那咱们就自己骑马去长安找他。”
“我可不会骑马呀……”
“那还不简单,我教你,再不行的话,我抱着你,反正胭脂也能跑……”
两个人咯咯笑了起来。
秦砚秋在一旁轻声道:“将军在信上说了,长安那边的府邸已经在修缮。不过……他说让我们这段时间少去盛州,尽量待在靖安城里。”
芸娘脚步微微一顿。
陆沉月皱起眉头:“少去盛州?为什么?他什么时候管过我们去不去盛州?”
芸娘和秦砚秋对视一笑,没搭这个茬。
三人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
路过的农人直起腰,瞧见来人,赶忙拱手弯腰:“给三位夫人请安!”
芸娘笑着点头回应。
放眼望去,连片的良田一直铺到天边,错落的瓦房点缀其间,炊烟从各家屋顶升起来,在春风里散得很快。
这一大片地,全是盛安军将士的。
当初林川许下的承诺,每人十亩良田,安家立业,一分不差地兑了现。不止十亩,还有立了战功的,二十亩、三十亩的都有。
不到一年光景,靖安城外这一大片望不到头的郊野,硬是被经营成了一座热气腾腾的垦区。
田间有个汉子正赶着牛犁地。
那牛膘肥体壮,毛色油亮,一看就是精心喂养过的。犁铧翻开黑土,泥浪一层层往两边卷,露出底下湿润的新土来。
靖安城的耕牛,全归官府统一饲养、统一调配,各家按排期借用,不收一文钱。
这法子是芸娘提的。
当初盛安军刚分了田,各家各户恨不得把地翻三遍,可耕牛的价钱摆在那儿——一头壮牛少说八两银子,养一年草料又是一笔开销。好些人家咬着牙想凑钱合买,结果三家人为了谁先用谁后用,差点在田埂上动了手。
芸娘听说这事,当天就找了王铁柱商量。
“耕牛金贵,一家一户养不起,不如统管起来,轮着用省事,也省得邻里为这个红脸。”
王铁柱一拍大腿,第二天就把章程拿出来了。
如今靖安城里已经养了六百多头耕牛,未来还要继续繁育扩大数量,春耕秋收时节统一调配,哪片地该犁了,排个班表,清清楚楚。
对应的规矩也十分明确——盛安军家属除耕种自家私田外,每户都需抽出人丁,参与靖安城官田的耕作劳作。
这条规矩,没有一户人家抵触。
不光不抵触,还都抢着干。
上个月分配官田耕作的名额,几个百户之间差点打起来。一个拍着桌子嚷嚷“凭什么老子手底下的弟兄少排了两天”,另一个也不是善茬,袖子一撸就要比划。
最后还是王铁柱出面,按各户人丁数重新排了班,才算消停。
不过吵归吵,闹归闹。所有人心里都清楚,如今这日子是怎么来的。
没有护国公,他们这群出身杂军、几经收编的将士,只会被视作降卒,终身沦为苦力,受尽磋磨。别说十亩良田,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未必有。
哪家的婆娘肯嫁给一个随时可能被拉去填壕沟的降卒?
哪家的孩子能在自家院子里跑着长大?
这些东西,以前想都不敢想。
现在全有了。
田里那汉子瞧见三位夫人经过,把牛绳往肩上一搭,咧嘴扯着嗓子喊:“夫人们好!今年这地肥得很,秋收保准比去年多打三成粮!”
芸娘应了一声:“那就等着吃你家的新米了。”
那汉子乐得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块儿:“哎呀那可太好了!等收了粮,小的一定送到府上!头茬新米,最香!”
说完又补了一句,“三位夫人放心,小的种地虽然比不上打仗利索,但这地里的活,绝不含糊!”
旁边犁地的另一个汉子直起腰,插了句嘴:“你打仗也不利索啊,上回演武你排第几来着?”
“滚你的!老子那是让着你!”
两人隔着三垄地互相呛了几句,笑骂声传出老远。
陆沉月听得直乐,扭头对芸娘道:“你看看,一个个当兵的时候凶得跟阎王似的,种起地来跟村口老汉没两样。”
芸娘笑了笑:“能当村口老汉,是福气。”
她的目光从那些忙碌的身影上扫过。
这些人,现在她大多都认得了。有些是当年盛州城下的降卒,有些是后来补充进来的新兵。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面黄肌瘦。
现在呢?
脸上有肉了,腰杆挺直了,说话嗓门也大了。
远处校场方向隐约传来操练的号子声,再过一个时辰,那帮糙汉子就会脱了甲胄换上短褐,扛起锄头下地。
一个扎着总角的小丫头从田埂上跑过来,手里攥着几朵刚摘的野花,怯生生地递到芸娘面前。
“大夫人,给。”
芸娘弯腰接过来,笑着摸了摸她的头:“谢谢你,真好看。”
小丫头红着脸跑远了,跑出去十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一溜烟钻进了路边的瓦房里。
陆沉月斜眼瞅着芸娘把野花别在腰间,撇了撇嘴:“怎么没人给我送花?”
“你这一身功夫,小孩见了害怕。”秦砚秋难得开了句玩笑。
陆沉月瞪大了眼:“砚秋,衍儿可最喜欢我了!”
芸娘笑着拉住她:“好了好了,衍儿最喜欢三娘……前面就是新开的渠口,去看看水引过来没有。”
秦砚秋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望着远处那片连绵的屋舍,轻声道:“等我们都去了长安,这里怎么办?”
芸娘也停下来。
她想了想:“工坊那边都有掌柜盯着,庄子里的事自有铁柱和南宫先生安排,田庄有盛安军自己管……走得开。”
“我不是说这些。”秦砚秋摇摇头,“我是说这些人……他们认的是公爷,我们一走,万一朝廷那边……”
话没说完,陆沉月冷哼一声:“谁敢动这里一根草,老娘第一个不答应。”
芸娘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秦砚秋。
“放心。”她说,“相公他不会不管。”
风从田野那头吹过来,带着翻土的腥气和远处炊烟的味道。
……
身后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三人回过头来。
只见一名护卫跑了过来,一脸紧张:
“大夫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