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在前头展翅低飞。
玄青翎羽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暗光,一扇一扇,贴着林梢滑。
翅膀扇一下,人就出去十几丈。
秦无夜在后头跟着,看着慢悠悠的,可半步不掉队。
飞了小半个时辰,云崖偏头看了一眼。
这小子飞得也不快啊,怎么就能一直跟着?
他到底没忍住,偏头问:“你真是灵帝三重?”
"嗯。"
云崖翅膀顿了一下。
灵帝三重。
他自己灵尊初期,搁族里年轻一辈算拔尖的了。
可灵尊跟灵圣之间隔着不知道多少条鸿沟,更别说灵帝了。
他扭头又看了一眼。
这人族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瘦,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干净的少年气。
说他是灵帝三重,搁以前云崖打死都不信。
可他亲眼见过这人从石屋里走出来的样子以及长老的反应。
"你多大?"云崖又问。
"二十一。"
云崖的翅膀猛地一抖,整个人往下栽了三丈,差点撞到树梢,慌慌张张扇了两下才稳住。
“多少?!”他再次确认,那双琥珀色竖瞳瞪得溜圆。
“二十一。”
“二十一……”云崖嘴里念叨一遍,又念叨一遍,“灵帝三重,二十一。我爹说妖界那些妖尊百年能成灵帝的已经算天才了。你二十一……”
他没往下说,翅膀扇得呼呼响,闷头飞了一段。
“人族都修炼这么快?”
“不是。我算快的。”
云崖松了口气。
“那就好。”他嘟囔,“我还以为人族随便拉一个年轻人出来都是灵帝呢,那妖界早完了。”
两个人接着赶路。
脚下的林子渐渐稀了,换成一片荒原。
荒原上插着兽骨,白森森的,几丈到几十丈高,高矮错落地杵在地上,像一片死掉的森林。
“这片以前是战场。”云崖说,“我小时候跟我爹来过一回,捡了几根骨头回去磨刀。”
秦无夜低头看了一眼。
最近的一根骨头比他人还粗,上面的裂纹里长着一丛灰扑扑的草。
再往前,荒原上零零星星冒出几堆篝火。
帐篷三五座,东倒西歪,篝火旁边坐着几个妖,妖气稀薄。
看见有生面孔经过,那些妖立马缩脖子,恨不得把脑袋扎进土里。
"散妖营寨。"云崖压低声音,"没族没靠山的,东躲西藏过日子。这些小营寨今天挂这个旗,明天挂那个旗,换得比月亮还勤。”
秦无夜点头。
又飞了一阵,路边立着一根歪歪扭扭的石桩,桩子上刻着蛇纹,但字迹已经模糊,石头缝里长满了苔。
"万蛇族以前的哨卡。"云崖努了努嘴,"废了。好些年没人来换。"
秦无夜多看了一眼。
越往前,蛇族的痕迹越多。
两个人在一条枯河边歇脚。
河床干裂,裂纹有巴掌宽,底下的石头被晒得发白。
云崖捡了块石片,蹲在地上画。
"万蛇窟正面三个主洞口,大蛇兵守着。"他在地上画了三道弧线,"白天晚上都有岗。"
又画了两个小圈。
"侧面两个小洞,换防通道。蛇将级别的走这儿,半个时辰一轮。"
最后在三条线后面画了一条弯弯曲曲的线。
"后山还有一条排污水的暗渠。涨水季淹着,这会儿是干的。从这儿能摸进去,直通窟腹。"
秦无夜盯着地上的线。
"暗渠出口离囚人的地方多远?"
"不清楚。"云崖摇头,"我没进去过。但听我爹说过,万蛇窟越往深处越窄,岔道也多。蛇族在自家窟里不迷路,外族人进去转三个弯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哨卡换防的空档有多长?"
"主洞口长些,大概一炷香。侧面小洞短,半炷香撑死。"
"灵圣级的护法一般守在哪层?"
"中层。窟底是老祖的洞府,老祖不在,护法一般不上不下地卡着。"
秦无夜又问了几个细节,云崖能答的都答了,答不上的也不瞎编。
"行了。"秦无夜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云崖也站起来,把石片扔了。
他看着秦无夜,犹豫了一下。
"你……真打算一个人进去?"
"嗯。"
"那可是灵帝巅峰。"
"那又如何。"
云崖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他修为达不到那个层次,根本理解不了秦无夜的自信。
沉默了一阵,他又开口问:"人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比这儿安稳。"秦无夜想了想,"至少走在林子里,不用担心头顶的花会跟着你转头。"
云崖"嗤"了一声:"那倒是。"
两个人接着赶路。
云崖飞在前面,沉默了一阵,又好奇地开口。
"我表哥云翎,你知道他觉醒大鹏血脉是什么样吗?"
秦无夜当然见过,但他没说。
"全族震动。"云崖自顾自说着,那神情充满崇拜,"金羽遮了半边天,百里内的妖兽全趴窝。长老们围着他看了三天,说乌翎族要翻身了。"
他翅膀扇了一下。
"云芷被万蛇窟截住那年,我表哥不是没救她。甚至已经拿他自己当饵,想引赤练蟒君出窟。但那蟒君却没上钩。"
云崖顿了顿,神情略显沮丧下来。
"蛇族围攻过来后,实在没办法了,他才带人走的。走的时候红着眼,回头看了最后一眼。"
他的声音哑了一层。
秦无夜沉默。
他摸了摸怀里的旧翎。
翎羽根部泛着淡金,攥在手心里有点扎。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夜风从荒原上刮过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干燥的土腥味。
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妖兽的叫,闷闷的,隔着很远。
秦无夜想起一件事。
在镇天棺突破后,他肩上的印记似乎彻底没了。
这一路,没见追兵,倒是清净。
第二天晌午。
荒原到头了。
前头一座灰黑色的山,山不算很高,但占地面积极大,像一只趴着打盹的巨兽。
山体上密密麻麻全是洞。
大的有几丈宽,小的只容一人侧身,高的矮的深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蛀空了。
风从洞里灌出来,带着一股腥甜味。
万蛇窟。
云崖翅膀早收了,落在地上,喉结滚了滚。
"到了。"
秦无夜站在他旁边,眯着眼看那座山。
密密麻麻的洞口里,有几个洞口隐约有影子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