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知行只坐着,只抱着怀里的孙女玩她最喜欢的眼罩猫头鹰。
这个jellycat玩具是很多年前,路知行送给儿子叶嘉盛的。因为叶嘉盛最喜欢的小猫从北京飞到厦门,又从厦门飞到波士顿后,因为年龄和疾病的缘故,在到达波士顿的第一个冬季就过世了。
路知行知道这件事的时候,已经过去两年了,在薛宴辞结束调查的那个深秋。他想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就拉着薛宴辞去了天津万象城,买了这只眼罩猫头鹰,两个月后带到波士顿,送给叶嘉盛,因为这个玩偶和叶嘉盛失去的那只小猫长得很像、很像。
“薛宴辞,我们今天过来是有一件事想和你们家、也想和念念商量一下。”章淮津率先开口结束掉这场没有任何意义的寒暄,再怎么和薛宴辞斗嘴下去,事实也已经是事实了,薛宴辞不会回头,叶嘉念也不会回头,叶颂声也不会到章家,至于薛航怡,还需要从长计议。
薛宴辞没答话,伸手从路知行怀里接过孙女叶颂声。路知行是叶家的话事人,这件事,应该由他来决定,况且这场积年已久的恩怨里, 最难过的那个人就是路知行。
“叶嘉念还有半小时才回来,等一会儿再说吧。”
“至于章思初结婚这件事,是你们章家的事,你们自己决定就是了。但婚礼现场,我们是肯定不会去的。”
路知行话音刚落,一众人就听到门口的吵嚷声音了,“叶伯父,是我。”
是符安卉,符高卓的小女儿,也是章思初即将结婚的对象。
符高卓从大学开始就对男人颇有研究,但她最终也没能选到满意的男人,通过生殖医学的方式在美国生了一对龙凤胎,今年应该刚满三十岁。
“自己过来的吗?安卉。”
“我妈在后面。”符安卉答完薛宴辞的话,伸伸手将叶颂声抱走了,“声声,以后和爸爸,还有阿姨一起生活,好不好?”
路知行立刻起身一把抢过孙女,揶揄一句,“想要女儿,和章思初再生一个就是了。”
对于路知行的态度,章淮津早就猜到了,只是司淼和章思初不死心,非得坐十五个小时的飞机,从洛杉矶跑来苏黎世找不痛快,何必呢?
“声声,爸爸以后都不要其他小孩,爸爸只有你一个女儿,和爸爸回洛杉矶,好不好?”
“章思初,你说什么呢?”
“叶颂声是叶嘉念的女儿,她理应生活在叶家......”
薛宴辞摇摇头,这个笨蛋Edward,章思初又不会说德语,你跟他讲一堆德语,他能听懂什么?吵架水平太次了,还不如他的妈妈Seal了,那真就是个吵架天才。
叶嘉念从自己的爸爸叶知行怀里接过自己的女儿叶颂声,紧紧抱在怀里,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哄了好一会儿,孩子才放松下来,才哭出了声。
叶颂声九个月大的时候,刚从巴黎回到达勒姆,章思初为了鉴定他是叶颂声的生物学父亲,就已经折腾过一遍了;叶颂声两岁,关系稍稍缓和了一些,叶嘉念才开始不再排斥章家人过来看孩子;叶颂声两岁半,章思初趁着叶嘉念午睡,偷偷把叶颂声带回章家的事,差一点儿就将叶嘉念逼疯了。
从这之后,叶嘉念就将女儿带去德国了,一边工作,一边时时刻刻把孩子带在自己身边,她不仅不相信章家,她还不相信自己的父亲叶知行,自己的母亲薛宴辞。
尽管叶嘉念心里明白爸爸妈妈会永远支持自己,会保护自己和自己的孩子,但父辈的情谊、三家人的生意,让这一切都变得十分糟糕和难办。
“符安卉,道歉。”符高卓尴尬着教训自己女儿一句。
对于自己女儿符安卉和章淮津的儿子章思初结婚这件事,符高卓是一百个不愿意。可自己这女儿就跟着了魔一样,才八个月,就非得结婚,就非得跳进章家这个火坑,简直就是疯了。
符安卉同叶嘉念、叶颂声道过歉后,终于安静了,终于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了。
她也不是故意要惹到叶嘉念和叶颂声的,明明几周前在洛杉矶的时候,叶颂声和自己还是很亲近的,关系也是很好的,还一起做过圣诞树,一起拆过礼物的,怎么今天突然变成这样,符安卉想不明白。
“宴辞,知行,符安卉这孩子我是真的管不了......”
薛宴辞微笑着听完符安卉所有的解释,给她倒杯茶,“没事儿,孩子们的事,就交给孩子们自己去处理就是了,咱们都一把年纪了,就别掺和了。”
路知行已经被刚刚这一场吵闹气疯了,薛宴辞是个体面人,可他路知行不是,他已经下定决心要好好惩治章淮津、章思初一番了。不为别的,就凭着自己孙女叶颂声哭得这两分钟,就凭着自己女儿叶嘉念红了眼眶,章淮津和章思初就该为此付出代价。
“思初和安卉的婚期定了吗?”薛宴辞看着章淮津和司淼问一句。
“妈妈,我......”
薛宴辞将章思初打断了,换上她一贯的假面,“思初,别在意之前的事。叶嘉念和Edward已经结婚七个月了,你也该往前走一步了。”
“我和你伯父不会多说什么,念念和声声也没什么意见。你放心、大胆的、勇敢的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就是了。”
薛宴辞换口气,给出她的承诺,“至于章家和叶家、薛家的生意往来,一切还是照旧,咱们三家一样都还是世交,不会有什么改变的。”
章淮津看着这一房间的虚情假意觉得脑仁疼,只是看着叶嘉念怀里的小孙女叶颂声,又让他想起很多年以前,初次到薛家,第一次见到薛宴辞的事了。
那时候是因为章家有一批运往英国曼彻斯特的面料,在巴生港中转时出了问题,章淮津的父亲要去薛家寻求帮助。那天章淮津刚被老爷子批评了一顿,哭着从书房出来。章淮津的父亲为了哄儿子开心,说带他去见一位漂亮的小姑娘。
薛宴辞一点儿都不漂亮,顶着凌乱的头发,穿着松垮的裙子,手里还拿着吃剩一半的雪糕,嘴角还沾着奶油。章淮津看薛宴辞的第一眼,就翻了白眼,薛宴辞看章淮津的第一眼,就将手里的雪糕扔章淮津身上了。
两人各自挨了自己父亲一顿教训。
半小时后,薛宴辞洗干净脸,换了合身的裙子,扎了麻花辫,从房间出来的那一刻,漂亮极了。章淮津换了一身薛启泽平时踢球穿的运动服后,顺眼了很多,比他来时穿的那身定制西装好看多了。
打这之后,章淮津没命地往薛家跑,一年四季都和薛家三个孩子黏在一起,张口闭口全是启洲大哥、启泽二哥、薛宴辞。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章淮津收获了人生第一个昵称,章章,薛宴辞起的。自此,章家和薛家又开始有了生意上的往来,两家恢复了世交的关系。
章家不同意薛宴辞的一个主要原因是薛家的生意体量仅有章家的三分之一,另一个则是薛家世代遗传的精神疾病。可这所谓的精神疾病,章淮津从七岁到今年六十七岁,六十年了,也没见过一次。
“小辞,知行,过去的事情就算了,希望你们可以原谅我,也可以原谅章家。”章淮津十分落寞,“叶颂声想在哪里生活就在哪里生活吧,若是孩子不想见我们,也不想来章家,就不见了,也不要回来了。”
“章家自始至终也没什么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能值得送给你们薛家和叶家的姑娘。”
“这是两家在北卡的企业,生意还算不错;还有前些年在达勒姆的那处房产,院子里的桃子树和橘子树长势特别好,年年都结果;这最后就是叶嘉念出生后,叶颂声出生后,我前前后后买的一些定投基金。”
“以上这些,希望你们可以收下。”
路知行看一眼坐在自己身旁的薛宴辞,她又在硬撑了,自己的好姑娘在想什么,路知行一清二楚,随后缓缓开口,“北卡这两家企业就不必了,至于后面这两件。”路知行握握薛宴辞的手,望向她深锁的眉眼,“宴辞,你看呢?”
“达勒姆那处房产我先收着,院子里的桃子树和橘子树,我和叶嘉念都很喜欢。”薛宴辞望着章淮津的眼睛笑了笑,“谢谢你啊,章章。”
章家是瞧不上薛家的,自然也是看不起薛宴辞的,这件事,章淮津知道,薛宴辞也清楚。
唯一支持章淮津和薛宴辞的人,只有章淮津的父亲。可在章淮津爷爷的雷霆手段之下,章淮津的父亲也不敢多说一句,只是在家里花园一角为薛宴辞种了一棵茶花树。
第一年花开的那个周末,章淮津的爸爸带着自己的太太、自己的父亲到南普陀寺礼佛,借机让章淮津带喜欢的姑娘,薛宴辞来家里玩,来看看这棵树,来看看这一树繁花。
那一天的天气特别好,章淮津就差一点儿,就差一点儿就要亲到薛宴辞了,管家德胜站在十米外的台阶上大喊,老爷、先生、太太出交通事故了。
章淮津不是不知道薛宴辞喜欢山茶花,也不是不想送她山茶花,他做不到。所以这么多年,他只能送她玫瑰,他也努力过了,可真的实在是没办法。
章家只有他一个人了,他不能不管不顾地去和薛宴辞谈恋爱,去和薛宴辞结婚,让章家的后代承担患病的风险,他做不到。
可他只犹豫了半小时,只半小时,薛宴辞就再也不肯回头了,走的坚定又决绝。
“伯父,谢谢您,定投的基金我就不收了。您和伯母想什么时候过来看声声,都可以。但请不要把声声从我身边带走,如果你们想带她到章家生活,只能等到叶颂声满十八岁以后,由她自己决定。”
“念念,声声也是我的女儿......”
章淮津将章思初打断了,“闭嘴。”
这一场闹剧,这一场六十年的纠缠,该有个结局了。
“章淮津,你晚上有事吗?”
“怎么了?”
“想跟你喝一杯。”
“好。”
章淮津同意了薛宴辞的提议,人生不再,指不定哪一天就彻底离开了。
就像自己的父亲章平声一样,明明前一晚还在和自己说,该怎样邀请喜欢的姑娘到家里来,该在什么时候献上自己的礼物,该怎样和自己喜欢的姑娘约定终生。明明早起出门前,还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还鼓励自己说要加油,还说要到观音面前求神灵保佑的。
“薛宴辞,这个送给你。”
“什么?”
“爸爸在南普陀寺给咱俩求的姻缘福袋。”
章淮津不是没和薛宴辞约定过终身,也约定过了。就在章淮津跪在灵堂为自己父亲守灵的第二天凌晨两点钟,薛宴辞从薛家偷跑出来,顺着一棵榕树翻进章家院子,陪着章淮津一同跪在蒲团上向章平声行礼的当晚。
那时候章淮津说,薛宴辞,你相信我,我一定要娶你进章家,我一定会帮你料理了叶家的事,我们一定可以一直都在一起的。
那时候薛宴辞说,好。
那时候章淮津十七岁,薛宴辞也十七岁。
薛宴辞双手接过福袋,拿的老远才能看清上面的图案和文字,很漂亮。
“章章,厦门是在这个方向吗?”
章淮津抬手指指东南方向,眼里含着泪,“薛宴辞,你真是个笨蛋。”
薛宴辞缓缓从椅子上起身,理理衣角,将额间的碎发别在耳后,朝东南方向拜了拜,“爸爸,谢谢您。”
那天在章家祠堂,薛宴辞也是这般理过衣角,将额间的碎发别在耳后,朝章平声的牌位拜了拜,“爸爸,我以后会照顾好章章的。”
只是,薛宴辞话音刚落,章淮津的母亲就来了,骂她不自重,骂她不要脸,骂她害死了自己的丈夫,害死了自己儿子的父亲,将她赶出了章家。
“薛宴辞,答应我一件事。”
“说来听听。”
“如果我死你前面了,你来给我扶灵;如果你死我前面了,我来给你扶灵。”
“好。”薛宴辞莞尔一笑,“一言为定,章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