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推开办公室的门。
老赵和那几个科长全被她挡在门外。
一转身,苏雪愣住了。
办公桌后面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正端着搪瓷茶杯吹热气。
这是桦县的苏县长,苏雪的亲爹。
“爸,你咋跑我这儿来了?”苏雪走过去,把手里的记录本扔在桌上。
苏县长放下茶杯,满脸红光。
“我能不来吗?楼下那阵势,我坐在县政府大院都听见了!”
苏县长指着窗外。
“三千件衣服,三天卖空!你这丫头,这次算是给咱们桦县长脸了!”
苏雪拉开椅子坐下,倒了杯水。
“这算什么,衣服好,老百姓自然买账。”
苏县长凑近了点,压低声音。
“闺女,这事儿你办得漂亮,但这大头,还得算在那个李建业头上。”
“这小子行啊,几万件破烂经过他的手,直接盘活了。”
苏县长上下打量着苏雪,话锋一转。
“我看你俩这次配合得就挺好,一个出货,一个卖货,立竿见影。”
“以后咱们桦县的经济,还得指望你们俩多合作。”
苏雪喝水的动作顿了一下。
“公事公办而已。”
苏县长没察觉到闺女的异样,还在那儿自顾自地往下说。
“什么公事公办?你今年都二十八了,还没个着落。”
“我看建业这小子就不错,有头脑,有魄力,长得也精神。”
苏县长拍了拍大腿。
“你们俩要是能处一处,合作造个……”
“啪!”
苏雪直接把搪瓷杯重重磕在桌面上。
杯子里的水溅出来几滴。
“爸,你这县长当得闲出屁了是不是?”苏雪板起脸,直接打断他的话。
苏县长被噎了一下。
“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
苏雪根本不给他留面子。
“还想不想搞好经济了?分不清轻重缓急?”
“我跟他就是纯粹的合作关系,你别在这儿乱点鸳鸯谱。”
苏雪心里明镜似的。
她和李建业那点事,要是真翻到明面上,整个桦县都得地震。
李建业家里有正牌媳妇艾莎,还有一对龙凤胎。
她堂堂副局长,大白天钻人家办公桌底下吃雪糕,这事要是让她爹知道,非得气出脑溢血不可。
更别提什么结婚生娃,根本不现实。
苏县长看闺女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叹了口气,站起身。
“行行行,我不管你,你这脾气,以后谁敢要你!”
苏县长背着手,摇着头出了办公室。
送走亲爹,苏雪长舒了一口气。
她伸手摸了摸发烫的脸颊,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李建业坐在老板椅上的模样。
那男人,确实要命。
苏雪平复了一下呼吸,伸手拿起桌上的电话听筒。
她得赶紧把这边的销售情况告诉李建业。
手还没碰到摇把子。
“铃铃铃——”
桌上的电话突然疯狂响了起来。
苏雪接起电话。
“喂,桦县商业局,苏雪。”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背景音,紧接着是松县商业局王局长那粗犷的嗓门。
“大侄女,是我,松县老王啊!”
苏雪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王局长,有事?”
王局长干笑了两声。
“没啥大事,就是问问你那边的情况。”
“这不三天期限到了吗,我寻思打电话关心关心你。”
王局长在那头顿了顿,试探着开口。
“你那三千件衣服,没砸手里吧?”
“要是实在卖不动,你跟叔说,叔帮你想想办法,咱们周边几个县匀一匀,多少能帮你消化点。”
苏雪听着他这假惺惺的语气,心里一阵冷笑。
这老狐狸,哪里是来关心的,分明是来探底的。
前几天在柳县制衣厂,这帮人拿了五十件回去,其实也早就卖光了。
但五十件数量太少,他们摸不准到底是老百姓图新鲜,还是这衣服真有那么大的市场潜力。
所以,他们这些天全都盯着桦县这三千件的动静。
“劳王局长费心了。”苏雪拿着听筒,语气波澜不惊。
“我这边的货,已经处理完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处理完了?”王局长的声音拔高了八度,“退回去了?”
苏雪轻哼了一声。
“卖完了。”
“全卖完了,一件不剩。”
“当啷!”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掉在地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王局长劈了叉的嗓音。
“你再说一遍?三千件,三天,全卖完了?!”
苏雪把听筒拿远了一点,嫌弃地皱了皱眉。
“不仅卖完了,楼下现在还围着几百号人等着补货。”
“王局长,你那五十件要是卖不动,可以原价退给柳县,李厂长不是承诺包运费吗?”
王局长根本没接这话茬。
“大侄女,你没骗叔吧?那可是三千件啊!”
“我骗你有好处吗?”苏雪反问。
“嘟嘟嘟——”
电话直接被挂断了。
苏雪看着手里的听筒,扯了扯嘴角。
刚把电话放下。
“铃铃铃!”
又响了。
苏雪接起来。
“喂,苏局长,我是林县的老刘啊!你那三千件……”
“卖完了。”苏雪懒得废话,直接甩出三个字。
“啥?!”刘主任在那头倒吸了一口凉气。
还没等他再问,苏雪直接把电话挂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里。
周边几个县的商业局、百货大楼、供销社,电话排着队地打进来。
全都是来打听那三千件衣服的销售情况的。
苏雪就一句话,卖完了。
这三个字,就像是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周边各县的商业系统里炸开了锅。
松县商业局。
王局长挂断电话,手都在抖。
他转头看着办公室里那几个站着的科长。
“去!赶紧去财务室提钱!”
王局长扯着嗓子吼。
“把账面上的现金全给我提出来!”
底下人愣住了。
“局长,提多少啊?”
“能提多少提多少!把那辆大解放开出来,马上跟我去柳县!”
王局长急得直跺脚。
“去晚了连个布丝儿都抢不到了!”
那可是三千件啊!三天卖空!
这哪是在卖衣服,这简直是在抢钱!
林县供销社。
刘主任挺着个大肚子,正指挥着手下搬空仓库。
“把这些破烂全给我腾出去,留出地方来!”
“小张,你去租两辆卡车,带上人跟我走!”
刘主任擦着脑门上的汗。
“柳县那个制衣厂总共就几万件库存,桦县一口气吞了三千件,咱们要是再磨蹭,汤都喝不上!”
周边的几个县,彻底疯狂了。
一辆辆吉普车、大解放卡车,都准备好往柳县去拿货。
……
柳县县政府。
梁县长忙完手头最后一份文件,揉了揉发酸的脖颈,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下午五点半了。
这几天他虽然在县里忙着各种杂事,但心里一直悬着一块石头,就是城关制衣厂那三千件衣服的销售问题。
三天期限已到。
桦县那边到底卖得咋样了?
那可是三千件衣服,要是真砸在苏雪手里,那丫头在桦县肯定抬不起头,制衣厂这边的名声也得跟着彻底臭大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摇把子,直接要了桦县商业局的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了起来。
“喂,桦县商业局。”苏雪清脆的声音传了过来。
“苏局长,是我,柳县老梁啊。”梁县长靠在椅背上,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梁县长。”苏雪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声,“您也是来打听那批货的?”
“也?”梁县长敏锐地抓住了这个字眼。
“在您打过来之前,松县的王局长、林县的刘主任,还有周边好几个县的供销社,已经打了十几个电话了。”苏雪翻动着手里的记录本,纸张发出哗啦的声响。
梁县长心里一紧,赶紧坐直了身子。
“他们都问啥了?你那三千件货……”
“全卖完了。”苏雪语气平淡。
梁县长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甚至怀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
“你说啥?三千件,三天时间,全卖完了?!”梁县长嗓门不自觉地拔高了八度,震得桌上的茶杯都跟着直晃。
“昨天不是才……”
“今天下午,一件不剩,现在楼下还围着几十号人等着补货呢。”苏雪回了一句。
梁县长拿着听筒,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可是三千件啊!
不是三百件,更不是三十件!
柳县制衣厂那几万件压箱底的破烂,真让李建业这小子给盘活了!
“好!好啊!”梁县长一拍大腿,激动的脸都红了,“苏局长,这事你办得漂亮,咱们两县这回算是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
“梁县长客气了,是李厂长的衣服好。”苏雪没多聊,简单寒暄了两句就挂了电话。
梁县长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根本坐不住了。
下班时间一到,他连公文包都没拿,直接出了县政府,直奔中心街的李氏烤肉店。
这时候天刚擦黑,烤肉店门口已经支起了好几张桌子,烟熏火燎的,孜然和羊肉的香味飘了满街。
饭馆里,李安生站在柜台后面,手里扒拉着算盘珠子,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满脸都是笑。
李友亮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端着个托盘挨桌送菜,忙得脚打后脑勺。
“梁县长来了!”李友亮眼睛尖,赶紧迎上去,“您里边请!”
“建业呢?”梁县长四下踅摸。
“建业哥早就来了,在包间里等着您呢。”
梁县长进了包间,李建业此时正对着一盘子的烤串享受呢。
“老梁来了?”
“坐,吃!”
梁县长拿起一串腰子咬了一大口,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你小子倒是惬意,一点都不担心桦县那边的情况!”梁县长抹了把嘴,“今天下午我打了电话,桦县那边出结果了!”
李建业拿了瓶啤酒,起开盖子,给自己倒满。
“卖完了?”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一点不意外。
梁县长瞪着眼睛看他。
“你早就猜到了?”
“三天卖三千件,这速度比我预想的还慢了。”李建业夹了颗花生米扔进嘴里,“咱们那衣服版型好,这年头大姑娘小媳妇都爱美,加上苏雪那女人又不傻,卖不出去才见鬼了。”
梁县长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我老梁这辈子没服过谁,你小子算一个!”梁县长端起酒杯,跟李建业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刚才苏雪在电话里说,周边那几个县的老油条,电话都打爆了。”梁县长满脸红光,“这帮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这回算是彻底坐不住了。”
李建业笑了笑。
“他们拿回去那五十件,估计第一天就抢光了,一直憋着没动静,就是想看苏雪那三千件能不能消化掉。”
“现在苏雪把这块大骨头啃下来了,他们肯定得疯。”
梁县长连吃了好几串肉,拿纸巾擦了擦手,身子往前凑了凑。
“建业,我琢磨着,这衣服既然这么好卖,咱们是不是也在咱们县百货大楼摆几个柜台?”
梁县长越想越觉得可行。
“肥水不流外人田嘛,咱们自己县的老百姓也得穿新衣服啊,这钱让别人赚了多亏。”
李建业摇了摇头,直接给否了。
“不行。”
梁县长愣了一下。
“咋不行?有钱不赚?”
李建业指了指街对面的金灿灿裁缝铺。
“咱们县的老百姓想穿好衣服,有金灿灿裁缝铺就够了。”李建业压低声音,“裁缝铺走的是手工定制,质量高,款式更精细。”
“制衣厂这批货是流水线上下来的,还是旧货,卖给他们外县的就行了。”
梁县长听完,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你小子,这算盘打得够精的!”梁县长指着他,连连摇头,“感情你专门把外县当成制衣厂的倾销地了!”
李建业往椅背上一靠。
“做生意嘛,就得把市场分清楚。”
“咱们现在的首要任务,是把外县的销路养好,让他们给咱们制衣厂源源不断地送钱。”
“等咱们把周边的钱全赚完了,制衣厂活过来了,以后再想干啥不行?”
梁县长连连点头,心里对李建业的佩服又深了一层。
这小子的脑子,简直比那些干了半辈子商业的老油条还灵光。
“照你这么说,明天那帮人肯定得带着钱来堵咱们厂的大门了。”梁县长喝了口酒,满脸期待。
李建业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
“不是估计,是一定。”
李建业看着外头漆黑的夜色。
“这帮人现在比谁都急,生怕晚了一步,连汤都喝不上。”
“明天,也是制衣厂在我手上,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谈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