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雪转头跟苏县长小声说了句。
“爸,李建业还挺受小孩子欢迎的。”
苏县长笑着点头。
“是啊,建业同志年轻有为,亲和力强,孩子们都喜欢。”
柳依依听到这话,气得差点把手里的筷子掰断。
这女人到底什么脑回路!
酒过三巡,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苏县长放下筷子,指着桌上的饭菜。
“柳市长,您别看这国营饭店现在生意红火,菜品也过硬,要是放在半个月前,这里可是门可罗雀,服务员比来吃饭的客人都多。”
柳安城来了兴趣。
“哦?那怎么突然就起死回生了?”
苏县长哈哈一笑,指了指对面的苏雪。
“这还得亏了咱们苏副局长,她可是在李建业身上取了真经回来的。”
“以前咱们这饭店,服务员比顾客还牛气,点个菜还得看她们脸色,大厨也是,炒菜全凭心情,肉多肉少全看关系。”
“现在可不一样了。”
“苏雪按照建业同志的建议,直接把工资和营业额挂钩,干得好的多拿钱,干得不好的走人。”
“现在那些服务员,见着客人大老远就迎上去了,大厨炒菜也用心了,生怕客人不满意。”
柳安城听了,连连点头,对李建业投去赞赏的目光。
李建业赶紧摆手谦虚。
“苏县长过誉了,我就是随口提了几个建议,具体落实还是苏副局长执行得到位。”
苏雪顺势站起身。
她拿起面前的酒杯,视线直接越过柳安城,落在了李建业身上。
“柳市长,这事我还真不敢居功。”
苏雪语气平稳,条理清晰。
“当初我去柳县考察,是李厂长一针见血地指出了我们国营饭店的弊端,他提议打破大锅饭,实行服务至上,还专门针对大厨的手艺搞了考核机制,坚决杜绝偷奸耍滑。”
“我们只是照方抓药,没想到效果立竿见影,现在的营业额,比上个月翻了整整三倍。”
说到这,苏雪端着酒杯,绕过半个桌子,直接走到了李建业身边。
一阵淡淡的雪花膏香味飘了过来。
苏雪举起酒杯,杯沿压得很低,态度放得极度端正。
“李厂长,这杯酒我必须敬你。”
“没有你的倾囊相授,桦县的商业改革走不到今天。”
“我干了,你随意。”
说完,苏雪一仰头,杯里的白酒一饮而尽。
白皙的脸颊瞬间飞上两抹红晕。
李建业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
“苏副局长太客气了,都是为了工作,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站在那,一个敬酒,一个回敬,配合得默契十足。
柳依依坐在旁边,看着苏雪这副豪爽的样子,再看看李建业那局促的表情。
她彻底坐不住了。
苏雪敬完酒,坐回原位。
李建业也跟着坐下,包厢里的气氛正好,苏县长又开始张罗着让大家尝尝大厨的新菜。
柳依依盯着面前的白瓷酒盅,手指在桌布底下抠来抠去。
她也想敬酒!
可她拿什么名义敬?人家苏雪开口闭口是“打破大锅饭”、“考核机制”、“营业额翻三倍”,全都是硬邦邦的公事。
她呢?
她总不能站起来喊一句:“建业哥,好久没见,我想你了,咱们走一个!”
这可是正儿八经的视察饭局,满桌子都是县里的领导,她亲爹还坐在主位上盯着呢。
真要那么喊一嗓子,那像什么,争风吃醋?
柳依依越想越憋屈,感觉自己在这场看不见的较量里输得连底裤都不剩。
她转过头,开始给柳安城疯狂使眼色。
眼睛眨得都快抽筋了。
柳安城正吃着溜肉段,余光瞥见闺女那副要哭不哭、急得抓耳挠腮的模样。
他放下筷子,拿过旁边的热毛巾擦了擦嘴,心里暗暗叹气。
这丫头,真是从小没吃过苦,连这点委屈都受不了。
人家苏雪就是谈个工作,她这醋坛子都能翻到天上去。
就这么稀罕这姓李的小子?
柳安城咳嗽了一声,端起搪瓷茶缸喝了口水,压下心里的老父亲酸楚。
他把视线转向李建业,同时在桌子底下,用皮鞋尖轻轻踢了李建业的椅子腿一下。
李建业正扒拉白米饭,感觉到椅子震动,猛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柳安城那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建业啊。”柳安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整个包厢瞬间安静下来。
“市长,您吩咐。”李建业赶紧放下碗筷,坐得笔直。
“吩咐谈不上。”柳安城摆摆手,语气挺和蔼,“我前两天听市商业局那边汇报,你们柳县那个制衣厂搞得有声有色。”
“生产的服装,在市里百货大楼可是抢手货,几次都卖断货了,连市里的工厂都想去你们那取经。”
李建业谦虚地笑笑:“都是瞎折腾,碰巧赶上老百姓喜欢,加上县里政策支持。”
“这可不是碰巧。”柳安城手指敲了敲桌面,“这说明你小子有眼光,脑子活泛,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
苏县长在旁边连连附和:“柳市长说得对,建业同志这商业头脑,一般人真比不了。”
柳安城话锋一转:“咱们市里现在也正缺你这样敢想敢干的年轻人,以后市里搞商业活动,少不了要请你过去传经送宝,咱们免不了要多走动走动。”
说到这,柳安城端起面前的酒杯,偏头看了柳依依一眼。
“依依,来。”柳安城招呼闺女,“咱们父女俩,一起敬建业一杯,就当是提前打个招呼,以后在市里,也得请他多出谋划策。”
这话一出,满桌子人都愣了一下。
市长亲自敬酒?还带着闺女一起?
这面子给得也太大了!
李建业只觉得后背一凉,哪敢托大。
他蹭地一下站起来,一把抄起桌上的酒瓶,先把柳安城的酒杯满上,又给自己倒得满满当当。
“市长,您这话折煞我了!”李建业双手端起酒杯,身子压得很低,“这酒必须得我敬您!”
“以后我要是去市里发展,那还得全仰仗您老人家给指条明路呢!”
柳安城端着酒杯,没急着喝。
他冲着李建业一阵挤眉弄眼。
那眼珠子一个劲儿地往柳依依那边瞟。
李建业这脑子多好使,十倍体质带来的神经反应速度不是盖的。
他瞬间就悟了。
合着市长夸他制衣厂是假,提携他是假,给他创造机会哄闺女才是真!
这老丈人,为了闺女也是拼了老命了,连市长的架子都放下了。
李建业赶紧端着酒杯,身子一转,面向柳依依。
“依依。”李建业换上了一副真诚的笑脸,“这杯酒,我单独敬你。”
柳依依眼睛亮了,刚才那点憋屈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她赶紧端起面前的小酒盅,站起身,还特意挺了挺胸脯。
李建业笑着说:“以后我要是去白山市跑业务,人生地不熟的,还得靠你多多照料,给我当个向导什么的。”
“没问题!”柳依依答应得那叫一个干脆。
她还特意拿余光扫了对面的苏雪一眼,下巴微微扬起,满脸的得意。
看到没?建业哥单独敬我酒呢!还要我当向导!
苏雪坐在对面,神色平静地吃着菜,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完全是一副看小孩子过家家的包容表情。
柳依依懒得管苏雪怎么想,她现在心情大好。
“建业哥,我干了!”
柳依依一仰头,把酒盅里的白酒直接倒进嘴里。
“咳咳咳!”
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滚下去,呛得她眼泪都出来了,连连咳嗽。
“哎哟,慢点慢点。”李建业赶紧虚扶了一下,没敢真碰到她。
柳依依坐回椅子上,拿手扇着风,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从耳根子一直红到了脖颈。
她平时根本不喝酒,今天这纯粹是赶鸭子上架,为了争一口气。
这会儿酒劲上来了,脑子开始发懵。
她坐在那,身子不受控制地晃悠,脑袋东倒西歪,眼看着就要往李建业的肩膀上靠。
柳安城坐在旁边,看得直皱眉头。
他再次转头,死死盯着李建业。
那眼神里的杀气都快溢出来了。
意思是:你小子瞎了吗?我闺女都喝多了,你还愣着干什么!
李建业头皮发麻。
这差事真不是人干的!
他赶紧拿起桌上的大茶壶,给柳依依倒了满满一杯温水。
“来,赶紧喝口水压压。”李建业把水杯推到柳依依手边。
柳依依迷迷糊糊地端起水杯,喝了两口,然后冲着李建业傻笑。
“建业哥……这酒真辣。”她声音软绵绵的,带着点鼻音。
李建业又拿起公筷,夹了几块清淡的溜鱼段放在她面前的骨碟里。
“辣你还喝那么猛?”李建业板起脸,语气里带着点埋怨,“不能喝就不喝呗,非得逞强,现在晕了吧?”
“赶紧吃点菜垫垫肚子,别光傻笑。”
这番话,听起来硬邦邦的,一点都不温柔。
但在柳依依耳朵里,这简直就是天籁之音。
建业哥在关心我!
他怕我难受,还给我夹菜!
柳依依心里美滋滋的,连胃里的翻江倒海都觉得没那么难受了。
她乖乖地拿起筷子,小口小口地吃着鱼肉,时不时抬起头,冲着李建业甜甜一笑。
那模样,乖巧得不行。
柳安城在旁边看着,紧绷的脸色总算缓和了下来。
算这小子识相,还知道伺候局。
饭局的气氛再次活络起来。
苏县长拉着柳安城,开始汇报桦县下一步的农业发展规划。
李建业坐在旁边,偶尔搭几句话,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身边这个喝得半醉的小祖宗。
倒水,递纸巾,挡酒。
苏雪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吃着盘子里的青菜,她看着李建业忙前忙后,给柳依依倒水、夹菜、递纸巾。
在苏雪眼里,柳依依这身高,这体型,配上那张娃娃脸,顶破天也就是个刚上初中的小丫头,李建业这么伺候着,纯粹就是为了讨好柳市长,应付差事罢了。
换做是她,领导家的小孩喝多了,她也得这么照顾,这属于基本的人情世故,没啥大惊小怪的。
大家吃饱喝足,柳安城放下手里的搪瓷茶缸。
“苏县长,咱们去你们县里的百货大楼和农贸市场转转?”柳安城提议。
苏县长赶紧站起来,满脸堆笑:“没问题,车都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咱们县里几个国营厂子,也都等着您去指导工作呢。”
柳安城转头看向旁边。
柳依依刚才逞强喝了一小盅白酒,这会儿酒劲完全发作了,她小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坐在椅子上东倒西歪,眼皮子直打架,连站都站不稳了,整个人软绵绵地靠在椅背上。
苏县长见状,立马招手叫来秘书。
“赶紧去县委招待所安排个安静的房间,让几个女同志扶柳小姐过去休息,一定要照顾好。”
“不用那么麻烦。”柳安城一抬手,直接打断了苏县长的话。
他伸手指了指正在收拾碗筷的李建业。
“建业啊,依依这丫头交给你了,你受累,把她送招待所去。”
这话一出,包厢里静了几秒。
苏县长愣住了,他看了看李建业,又看了看柳安城,满脸不解。
“柳市长,这不太合适吧?”苏县长出言挽留,“建业同志对咱们县里的商业模式最熟悉,制衣厂的经验也得他亲自给您汇报,接下来的视察,他可是主力啊,送人这种小事,随便派几个人去就行了,哪能耽误正事。”
柳安城摆摆手,满不在乎地笑了笑。
“汇报的事,刚才在会上他都说得差不多了。”柳安城拍了拍李建业的肩膀,“建业这小子忙前忙后也累了,正好歇会儿,接下来的事,咱们这些老骨头操心就行了,让年轻人去躲个清闲。”
苏县长张了张嘴,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
市长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他要是再拦着,那就是不识抬举了。
“行,那就按柳市长说的办。”苏县长转头叮嘱,“建业,你务必把柳小姐照顾好,千万别出岔子。”
李建业点点头,走到柳依依身边。
“走吧,小祖宗。”他弯下腰,半扶半抱地把柳依依弄了起来。
柳依依软绵绵地靠在他身上,嘴里嘟嘟囔囔的,双手死死抓着李建业的衣袖,任由他扶着往外走。
苏雪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两人离开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
太反常了。
堂堂一个市长,放着身边那么多工作人员不用,放着县里安排的女同志不用,非要让一个年轻男同志去送自己喝醉的闺女?
这明摆着是在给这两人创造单独相处的机会!
为什么?
难道柳市长看李建业顺眼,想刻意拉近李建业和自己闺女的距离?
还是说,柳市长想撮合李建业和他闺女?
苏雪脑子里刚冒出这个念头,立马就摇头否定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柳依依看起来顶多也就十二三岁,连个高中生都不算,李建业可是个成年男人,柳市长就算再怎么欣赏李建业,也不至于把这么小的闺女往火坑里推吧?
可如果不是这样,柳市长刚才那番操作又怎么解释?
苏雪心里一阵郁闷,这种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她现在看什么都觉得不对劲,总觉得这背后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猫腻。
她看了看正准备出门的苏县长,悄悄走过去。
“爸。”苏雪压低声音,“你们先去视察,我去招待所那边看看,柳市长千金在那边休息,我怕接待工作不到位,去盯着点。”
苏县长正忙着安排车,也没多想。
“行,你去吧,机灵点,别出岔子。”
苏雪应了一声,转身就往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苏雪脑子里全都是李建业和柳依依在一起的画面。
她越想越觉得别扭,李建业这人,平时看着挺稳重,办事也牢靠,在桦县、柳县,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
可刚才在饭桌上,他对着那个小丫头片子,简直是百依百顺,倒水、夹菜、擦嘴,那熟练的动作,怎么看都不像是第一次干。
难道李建业跟那小丫头真有什么事?
苏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她加快脚步,高跟鞋踩在水泥路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倒要看看,这两人到底在搞什么鬼!
县委招待所。
李建业扶着柳依依进了二楼最里间的客房。
这丫头个子小,分量倒是不轻,死死扒着李建业的胳膊不撒手,一路上差点把李建业的衣服都扯烂了。
“到了到了,赶紧松手。”
李建业把她放在单人床上,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胳膊。
柳依依其实并没有完全昏睡过去,她脑子有点晕,但意识还算清醒。
此时房间里就他们两个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在柳依依的视线里,李建业站在床边,高大挺拔,那股子男人味直往她鼻子里钻,她看着李建业,满眼都是粉色的小泡泡,只觉得这就是命中注定的爱情。
李建业转身走到桌边,拿起暖壶,倒了一搪瓷缸子温水。
他端着水走回来,就像是带着真爱光环降临的白马王子。
“起来,喝口水压压酒劲。”李建业把水杯递过去。
柳依依躺在床上,扭动了一下身子,根本不接杯子。
“建业哥,我头晕,起不来。”她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带着浓浓的鼻音,“你喂我嘛。”
李建业叹了口气,这也就是看在柳市长的面子上,看在柳依依甜美可人的面子上,换做别人,他早把水杯扣她脸上了。
“你这丫头,事儿真多。”
他无奈地坐在床沿上,一手端着水杯,一手穿过柳依依的脖颈,把她半搂着扶了起来。
“张嘴。”
柳依依乖乖张开嘴,就着李建业的手,小口小口地喝着水。
温水顺着喉咙流下去,胃里舒服了不少。
喝了两口,她就不喝了。
她顺势往李建业怀里一倒,脑袋在他胸口使劲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她甚至还能听到李建业强有力的心跳声。
“建业哥,你真好。”柳依依仰起脸,痴痴地看着他。
她脸颊绯红,呼吸间带着淡淡的酒气,那双大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爱意。
“抱抱。”她伸出手搂住李建业的腰,整个人都贴了上去,“还要亲亲。”
李建业浑身一僵,赶紧把头往后仰。
“柳依依,你给我清醒点!”李建业压低声音,语气严肃起来,“你别忘了,咱俩可不是啥光明正大的关系。”
李建业心里门儿清,他家里有艾莎,有安娜,外面还有一堆桃花,柳依依这种市长千金,他根本就不想招惹太深。
今天柳市长那态度已经很危险了,要是再让这老丈人发现点什么,非得把他的老底查个底朝天不可,到时候他那些风流韵事一曝光,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你收敛一点。”李建业伸手去推柳依依的肩膀,“不然到时候让你爸发现了什么,咱俩可都不好受。”
柳依依这会儿酒意上头,哪里管得了那么多。
她脑子里只有一件事:建业哥在抱我!
“我不管!”柳依依嘟起嘴,有些气恼,“你不亲我,那我亲你!”
话音刚落,她猛地直起身子。
双手死死搂住李建业的脖子,用力往下一拉。
她仰着头,直接把嘴唇印在了李建业的嘴上。
李建业瞪大眼睛,双手悬在半空,一时之间竟然被这丫头给强吻了。
就在这时。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苏雪一路跟到招待所,问了前台服务员,直接上了二楼。
她走到客房门口,发现房门并没有关严实,留着一条两指宽的门缝。
苏雪放轻脚步,凑近门缝,往里看去。
只看了一眼,这位向来冷静的冰山美人,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仿佛有颗炸弹炸开了。
透过门缝,她清清楚楚地看到。
李建业坐在床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十来岁的小女孩”,两人身体紧贴,脸对脸,竟然在……!
苏雪气得浑身发抖,血液直冲天灵盖。
她猛地抬起脚,“砰”的一声踹开了房门。
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
屋里的两人吓了一跳,瞬间分开。
苏雪站在门口,指着李建业,声音都劈叉了。
“李建业,你个畜生!”
她大步冲进房间,气势汹汹:“你居然……干出这种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