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去了暗影据点。
凭借天煞令牌的权限，他调出了参与那次围剿的所有人员的名单和信息。
罗拉、云狩、秋破，以及他们手下每一个活着的人。
没有悬赏的，他就自己掏钱挂上去，再以天煞的身份接取，中间没有任何拖延。
一周之内，他将那些散落在族地外围的追杀者一个一个地拔除。
有人躲在废弃的矿洞里，有人藏在山林深处的石穴中，还有人大摇大摆地住在镇上的客栈里——他们以为追杀结束了，那对姐弟死了，事情就了结了。
他们不知道有一只影子正在靠近，更不知道那道影子来的时候，刀已经出了鞘。
最后一战是在族地外围一处隐蔽的洞穴中。
罗拉、云狩、秋破三人带着新补充的五名手下躲在那里养伤。
璇炀走进去的时候没有刻意隐藏气息，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靴底碾过碎石的声音在洞穴中回荡得很清晰。
灵玄境九重。
面对洞穴里那些灵师境的残余，他的气息压得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拔刀——残影步发动，三道残影同时炸开，魔焰附着在刀锋上燃起暗紫色的光，拔刀斩的弧光在洞穴狭窄的空间里划出一道完整的圆。
没有人能挡住第二刀。
云狩跪在地上求饶，说我什么都可以给你。
璇炀低头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把命给我。
刀落。
云狩的头颅滚落在地，眼睛还睁着。
罗拉在最后一刻认出了他——先祖废墟前那道身影和眼前这个少年重合在一起，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想要开口，刀光已经掠过了他的脖颈。
璇炀从那些残骸中取回了冥离和冥烬的血脉精血，两枚小小的玉瓶里盛着稀薄的金色光泽。
他收好它们，指尖弹出一道紫色的火焰，将洞穴中的一切焚烧殆尽，不留痕迹。
但族地深处的强者感知到了动静。
一股极其恐怖的威压从远处铺天盖地地压过来，像一座无形的山峦坠落。
璇炀的身形在洞口被那股气息锁住，灵玄境九重的修为在那种压力下几乎动弹不得。
好大胆的小子，竟敢来我族行凶！
天上传来的声音裹着灵力，直灌入脑海，震得他耳膜生疼。
此人在他的管辖范围之中，能操控一丝天地之力。幽魂的声音快速响起，只要他不是本尊出面，还有机会——
话音未落，一道黑袍身影突兀地出现在璇炀身侧。
那人的身形极其高大，站在他旁边时形成鲜明的对比，宽大的黑袍遮住了容貌，只有下颌线条露在外面。
璇炀的手已经搭上了刀柄，全身肌肉绷紧。
放松。
黑袍人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一只大手随意搭在璇炀的肩上，像落下一片没有重量的叶子。
璇炀立刻察觉到身上的压力消退了——像冰层碎裂，那股锁住他的天地之力被这只手轻轻拨开了。
是你？！竟还敢出现在此地！真是找死——！
天上的声音失去了之前的冷静，开始带着情绪咆哮。
那道虚影在天际凝实了几分，狰狞的面孔扭曲着。
黑袍人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地界好歹以前也是我的领土。你一个篡逆之辈，也敢在我面前狂吠？
哈哈哈，丧家之犬，四处奔逃的货色，还有什么底气？虚影越发凝实，毫不示弱地回怼。
黑袍人看着天上那道虚影的眼神散漫而轻蔑，像是看一只在脚边狂吠却咬不到人的野狗。
我是变弱了——他顿了一下，声音陡然冷下来，
但也不代表你变强了。懂？
他没等对方再开口，抬起拳头朝天上一砸。
灵力裹着刚猛的劲力冲天而起，一拳将那凝实的虚影轰得四分五裂，碎裂的灵光在空中飘散。
虚影消散之前，还在破口大骂。
阁下，你这是——璇炀退后半步，眼神警觉。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黑袍人没有解释，转身朝着谷外掠去。
璇炀沉默了一瞬，收起刀跟了上去。
两人穿过枯骨谷，越过山脊，蹚过一条浅河，在密林中奔行了近一个时辰，直到黑袍人确认身后再无追踪的视线，才在一棵巨树下停住脚步。
他靠着树干大口喘气，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坚毅而陌生的面孔。
棱角分明，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像是在那段漫长而急促的奔驰中用尽了不少力。
可以说了吧，你到底是谁？
就算让你看也无妨，反正你也没见过我。黑袍人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口白牙，语气随意，不知你听没听说这个名字，凌戈。
璇炀瞳孔骤然收缩。
凌戈——碎金狩的创始人，金狮之王，那个曾在冥离口中出现过、也在暗影情报里占据了无数篇章的名字。
他所有关于这个名字的记忆都指向同一个方向：强大、残暴、统治过整片岩荒郡。
竟然是你？！出现在这里，又是什么意思？璇炀压下心底的惊涛骇浪，盯着对方。
哦？这语气……是认识我？凌戈眯了眯眼，空气中弥漫的压迫感陡然加重了些许。“这副装扮，这等身手，让我猜猜，暗影？”
凌戈眯起眼睛，目光在璇炀身上扫过。
但随即又被他收了回去，重新散漫起来。
我来到这里确实是无意之举，凌戈靠着树干，双手环抱在胸前，但也确实看了一出好戏。感谢我吧——如果不是我，那对姐弟早就被这里的灵兽啃干净了。
璇炀的拳头猛地攥紧，但没有打断。
那对姐弟的感情真是好。凌戈的语气里难得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想起了什么很遥远的事情，让我看到了……一道旧梦。
别用那种眼神看我，他注意到璇炀眼底翻涌的情绪，摇了摇头，我知道你觉得是我间接害死了他们。但这恰恰就是金狮一族的宿命——强者踏着弱者的尸骨往上爬，一代一代，从未变过。
他从怀中取出两枚储器镯，随手丢给璇炀。
璇炀接住，入手微沉。他们姐弟的宝贝，谁也不怨给，就等你的。
说完，凌戈重新拉起兜帽，转过身去。
我走了。你好自为之。
他迈出几步，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密林深处。
璇炀站在原地，握着那两枚储器镯，指节捏得发白。
回到客栈时天色已经暗了。
他关上房门，把那两枚储器镯放在桌上，又把那张写着的纸条铺在旁边。
月光从窗棂间透进来，落在纸上，把那两个字照得微微发亮。
他在桌边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下身，双手捂住了脸。
他哭了。
无声地、压抑地、撕心裂肺地哭了。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晕开深色的圆痕。
他的肩膀在抖，喉咙里压着断裂的呼吸，整个人蜷缩在桌角边，像一头终于卸下所有坚硬外壳的野兽。
他想起冥离站在月光下说今晚的月亮很好看，我会记住的时眼里的光。
想起她穿着暗红色的裙子在草地上转圈时铃铛清脆的声响。
想起她凑近他耳边时拂过的那一缕温热气息。
他想起冥烬低着头说我也想变强时攥紧的拳头，和在篝火旁那声郑重其事的。
他把那张纸条攥在手里，按在心口的位置，直到褶皱的边缘把他的掌心硌出红痕。
月光照着他蜷缩的背影。
窗外有风过，带着枯骨谷方向吹来的、干燥而微凉的气息。
他哭了很久。
…
璇炀离开后的第三天夜里。
枯骨谷。
一道金光从天而降，落在一处环境相较不错的地方。
那里竖起了一道简易的墓碑。
是冥离和冥烬的墓地上。
金光散去，一头巨大的金色雄狮出现在墓前。
它的体型如同一座小山，鬃毛如同燃烧的火焰，双眼如同两颗璀璨的星辰，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它低头看着坟墓，沉默了很久。
“后辈……”它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悠远，像是从远古传来的回响。
它用爪子轻轻拂过墓碑，金光渗透进泥土中，直抵冥离和冥烬的遗体。
两道微弱的光芒从泥土中升起——是魂魄，是残存的意志。
虽然微弱，但没有完全消散。
金色雄狮张开嘴，小心地将两道魂魄吸入体内，封存在自己的灵魂深处。
“你们的祖先，曾于我有恩。”它喃喃道，“一滴精血换来的缘分，本不该如此沉重。但既然你们的血脉中流淌着我的力量，我便不能坐视不理。”
我将带你们去一个新地方。
在那里的时光缓慢，魂魄可以温养，等待重生的机会。
“待到那少年需要你们的时候……”
金色雄狮抬起头，望向远方，仿佛穿透了时空。
“你们会再见到他的。”
金光再次亮起，包裹住金色雄狮。
它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墓地上，只有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夜空中闪烁的星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