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三天，赵小军和张力加入的四名退伍军人，他们每天早中晚定期地列队巡逻。
他们每天晚上更在小区操练，正步走、齐步走、军体拳。吸引了不少散步业主的围观，虽然安保队才十来个人，但军人的那种精气神十足。让大家都觉得住在小区安全感满满。
每天安保队伍的巡逻，幸福小区像一座被铸就了铜墙铁壁的城池一般坚不可摧。
表面上一切如常，但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紧绷的味道。赵小军和张力以及整个安保队、业委会都察觉到了。
第三天，警察局传回来的消息说，华丰商务楼301已经空了，光头和他那个手下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手机全部关机。
他们换地方了。赵大勇站在监控室里，看着八块屏幕依次扫过各个出入口，孙国栋把人都撤走，不是怕了，是在憋大招。
什么大招？
赵大勇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一个点，南门外面人行道上新贴的一张纸，白纸黑字，远远看去像什么通知。
他拿过对讲机：南门岗，出去看看外面贴的是什么。
几分钟后对讲机响起来：赵总，是区政府的通知，说下周二要在小区搞老旧小区改造的民意调查。下面盖了住建局的公章。还有一摞调查表，让业主填。
赵大勇皱了一下眉头。民意调查本身不奇怪，但时间太巧了。他刚从街道办回来，那边说协调会之后还要走流程，至少两周才能出方案。
这才三天，通知就到了？他拿起手机翻出王主任的号码拨过去，响了好几声才接。
王主任，我是赵大勇。小区外面贴的民意调查通知，您知道这个事吗？
对面沉默了几秒：赵总，这个通知是区住建局直接发的，街道办这边也是今天早上才收到抄送。
调查表的内容您看过吗？
看过了，就是常规的改造意愿调查，管网更新、路面硬化、绿化提升等这些选项。
有没有南门空地开发相关的选项？
对面又沉默了几秒：……没有。但调查表的最后有一项开放式意见，业主可以自己填。
赵大勇挂了电话，让赵小军去南门外把那张通知拍下来。照片发过来，他放大了仔细看。
通知正文没问题，措辞规范，盖了公章。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通知下面留的联系电话，不是住建局的座机号，而是一个139开头的手机号。
这个电话，赵大勇把照片递给赵小军，你打一下试试。
赵小军用自己手机拨过去，响了两声，对面接起来：
你好，幸福花园民意调查工作组。声音温和礼貌，但赵小军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是孙国栋的助理，那天会上坐在他旁边的年轻人。
赵小军没说话挂了电话，转头看赵大勇：是孙国栋的人。
赵大勇点了点头，没有丝毫意外：区住建局被渗透了，或者至少有人配合。真正的住建局通知不会留私人手机号，更不会把这个事交给开发商的人来操作。
这是一份半真半假的通知，公章是真的，内容是真的，但执行环节被替换了。
那调查表呢？
赵大勇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打印好的文件：真正的民意调查表长这样，所有的选项都是封闭式，不会给业主留开放式意见的空间。
他们让业主在最后一项随意填写，就是给瑞诚留操作余地，等收回去之后，他们可以在纸面上做文章，把业主随口写的话加工成支持南门开发的意见。
赵小军明白了。这就跟之前赵家明被骗签的合同一样，先拿到一个看起来合法的东西，然后在执行环节做手脚。只要最后回收的调查表上有业主的签名，怎么解读就是他们的事了。
怎么办？赵小军问。
赵大勇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南门口业主已经围在那张通知前面了，有人凑近了看，有人拿手机拍，还有人在议论什么。
以业主大会的名义发一份公告，贴在每一栋楼的单元门口。告诉业主两件事：第一，真正的民意调查还没有开始，街道办和住建局会通过业委会统一组织，任何个人上门发放的调查表都可能是假的。
第二….他转过身来，去印一批业主明白卡，巴掌大小，上面写清楚南门地块的来龙去脉、瑞诚合同的问题、以及业主的权利和义务，发到每一户。让业主手里有东西，心里有底。
当晚赵小军和张力带着几个安保队员，把打印好的公告贴遍了小区十五栋楼的单元门。
公告用A3纸打印，黑体字加粗，抬头是幸福花园业主委员会特别公告几个大字。下面正文简洁明了，最后落款是业委会的公章和赵大勇的签名。
贴到七号楼的时候，张力突然停下脚步，把胶水桶放在地上，看着单元门旁边一个老头。
那老头蹲在花坛边上抽烟，指间的烟火明灭，浑浊的眼睛正盯着赵家明手里的公告看。
家明。老头开口了，嗓音沙哑。
赵家明的手顿了一下：爸，你怎么下来了？
赵家明的父亲从花坛边站起来，跛着一条腿走过来。
他凑到单元门口看那张新贴的公告，一字一句地读完了，转过头来看赵家明：
这上面说的是真的？之前你骗人签字那事，是有人坑你？
赵家明低着头没说话。
我问你话呢。老头的声音陡然高了起来。
是真的。赵家明的声音闷闷的，我蠢，被人骗了。
老头沉默了片刻，忽然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动作不重，但赵家明整个人愣了一下。老头又说：
蠢就好好学。你堂哥说你跟着他学电工，那就学出个样子来。再被人骗，别回来叫我爹。
赵家明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老头已经转身跛着往回走了，背影在路灯下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赵小军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没那么冷了。
第二天早上，赵小军被手机吵醒。业主群里消息刷了上千条，全都在讨论那份公告和民意调查的事。
一楼大厅贴了公告，说是假调查，大家别上当！
幸亏赵总提醒得早，不然我差点把表填了！昨天有人在楼下敲门，说是做民意调查的，我看他拿的表格挺正规的。
我直接把表撕了扔垃圾桶了。
赵总牛啊，这都能提前截住！
赵小军往下翻，看见刘阿姨在群里发了一条置顶消息：各位业主，今天下午两点在物业楼一楼大厅，业委会举办业主权益说明会，欢迎参加。现场会有律师坐诊，帮大家解答合同和法律问题。
他退出群聊给赵大勇打电话：勇哥，业主群炸了，全在说调查表的事。
看到了。赵大勇的声音平稳，下午的说明会你来帮我招呼一下，陈大爷请了一个律师朋友过来，专门讲合同里的陷阱。另外——他顿了一下，赵家明今天早上来找我了。
他找你干什么？
他把光头给他的那一万块钱交回来了。赵大勇说，钱装在信封里，封口贴了透明胶带。他说是他这半年攒的，本来打算给他爹买药的，但觉得这钱烫手，不还睡不着觉。
赵小军想起昨晚花坛边上赵家明被他爹拍了那一巴掌之后的表情，鼻子忽然有点酸。
下午两点的说明会，物业楼大厅里坐满了人。陈大爷请来的律师姓吴，四十多岁，戴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条理清晰。
他花了四十分钟把那份瑞诚合同从头到尾拆解了一遍，每一条可能的风险点都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讲完之后又留了半小时答疑，业主的问题一个接一个，问什么的都有。吴律师一一作答，始终耐心。
赵小军站在人群后面维持秩序，看着业主们从最开始的紧张渐渐放松下来，有人开始互相讨论，有人掏出手机翻拍屏幕上的ppt。
说明会快结束的时候，门口走进来一个人。深蓝色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挂着笑的孙国栋。
大厅里的声音一下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门口。
孙国栋站在那儿环顾了一圈，然后朝赵大勇点了点头：
赵总，这个说明会办得好啊。业主权益确实应该多了解了解。
他举了举手里的文件，我今天来是送一份材料的——区住建局关于老旧小区改造的正式工作方案，已经批下来了。改造范围包括幸福花园的管网更新、路面硬化和绿化提升，不涉及南门地块开发。
最后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安静了一瞬。赵小军看到赵大勇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孙国栋走过来，把文件放在赵大勇面前的桌上：
赵总，方案里的改造资金有百分之四十来自社会资本，我们瑞诚是参与方之一。你放心，这次的方案完全合规，合同条款公开透明。之前我们有些操作确实不够规范，我在这里跟你道个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诚恳，微微欠了欠身，态度挑不出毛病。但赵小军看到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光。
赵大勇拿起那份方案翻了翻，看完之后合上放在一边：
孙总，方案我先留着仔细看看，回头给答复。
不急不急，孙国栋摆摆手，赵总慢慢看。他又朝大厅里坐着的业主们点了点头，各位业主，打扰了。以后小区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说完转身走了，步伐从容，衬衫后背挺得笔直。
他走出大厅之后，大厅里重新热闹起来。业主们议论纷纷，有人觉得瑞诚终于让步了是个好事，有人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小军挤到赵大勇旁边低声问：勇哥，他什么意思？
赵大勇盯着门口的方向，表情沉静的：他有后手。
什么后手？
赵大勇把那份方案推到他面前，翻开到最后一页。那一页印着一张项目进度表，把改造工程分成了三期，第一期的启动时间写着本合同签署后十五个工作日内。
但赵小军注意到，表格最下面有一行备注，字号比正文小了一半：为配合改造工程顺利实施，需对小区现有管线分布进行全面核查，核查工作由甲方委托具有相应资质的第三方机构执行。
第三方机构，会是谁？赵小军问。
赵大勇把方案合上：你猜。